(七）谈谈萧红
大家都知道，从战国诸子百家，到唐诗宋词，包括古文运动，没有黑龙江文人的作品。现在的学者，从日本发现了唐代渤海国诗人的近10首诗，但这些诗并未收入《全唐诗》里，在当时中国文坛没有影响。当时的文化中心主要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直到元曲出现，才有描写北方生活的东北籍作家露脸，像奥敦周卿就是女真族的诗人，作品被选入《元曲三百首》里。五四新文化运动后，三十年代的哈尔滨，产生了东北作家群，像萧军、萧红、金剑啸、白朗、洛宾基、端木蕻良、罗烽、舒群、雷加、丘琴、高兰、李辉英等，成为“九·一八”事变后抗战文学的先声。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是萧红。也就是说，萧红是黑龙江历史上第一个影响了中国和世界的作家。对于我们北大荒作家而言，萧红离我们最近，她写过的本土生活延续到今天，我们依然在写，可供借鉴处也最多。现在看来，萧红最好的作品还是《呼兰河传》，在座的各位是否都仔细看过？我挑两个精彩的片段，给大家说一说：
先说卖豆腐和吃豆腐。寒冬腊月，外面刮着烟炮，地上冻得裂缝，街上传来叫卖声：买豆腐喽。穷人家馋坏了，想吃又没有钱，可又非常想吃，急了眼说：“不过了”，要破产似的拿着家里仅剩的钱去买豆腐了。再说卖豆腐的小贩，走在街上，也许是天气太冷，冻手啊，一不留神，他的装豆腐冒热气的木盒子一下子滑到雪地上，等他弯下腰去端，木盒子已经冻在雪地上了！在这寒冷的冬天，若问穷人家的孩子，将来干什么，他不说当大官，当将军，而是说：“我将来开豆腐房”。言外之意：我可以天天磨豆腐，吃豆腐，好比神仙的生活！这一段，把东北穷人的生存困境，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把寒冷中的温暖写得多么出色、动人，太棒了！（掌声）
还有一个大泥坑，在呼兰的东二道街上，当时是土路，没有水泥路面。一九八四年我拜访萧红故居时，在呼兰打听过一位老人，他指了一个大约方位说：就是这里，解放后就用土填死了！这个大泥坑一到夏季多雨时，就积满了水，不能过车。到了秋天天旱了，好久不下雨，大坑里的淤泥好像干了，不识真相的人赶着马车、牛车经过就陷到泥坑里，来回折腾，甚至快把马憋死。街上的人，有热心下坑帮忙的，有衣冠楚楚看热闹的，有制造谣言幸灾乐祸的，有看准机会捞一把的。更有趣的是小猪也跳到坑里，很快被半米多深的泥浆吞没，闷死。大家都高兴，因为又有猪肉吃了，价格还便宜，虽然肉质没有生猪好，但总比吃瘟猪强。更为可笑的是，大家都已习惯，从来没有人对大泥坑的存在产生过怀疑，想到用土把大泥坑填平。当车辆难以通行时，他们甚至建议路两旁的人家把院墙拆掉，好让车和人绕过大泥坑通过。大家看，这个大泥坑就是当时中国社会百姓心态的真实缩影，写得多么精彩，多么深刻！（掌声）
萧红也有疏忽。我记得鲁迅在给她的一封信中曾提醒她，要注意标点符号。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她的小说、散文的标点有时不合常规，不够准确。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语言魅力。在描写自己饥饿时，她这样写到：床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这是无与伦比的心理描写，在现代文学中，除了萧红，有哪位作家能写出这样刻骨铭心的文字？
我曾在一篇介绍萧红的短文中说：31岁，以年龄而论，萧红的创作就是青春文学。但她的作品很少见到当下青春文学的那种幼稚。可见对高品质的作家，年龄不是限制，甚至更有创造的锐气。像唐代的王勃、李贺，现代的曹禺、舒婷，他们的杰作都是在二十几岁写成的。在座的年轻作者很多，希望你们少看网络文学，多读古典名著，有纯正的文学品质，北大荒天高地广，有的是下笔的机会。
(八）写我的北大荒文学
北大荒很特殊，从外看，它的四季温差，色差很大，有半年是飘雪的冬季，太容易让人产生美感和愁绪。向内看，都是移民文化，军垦的豪壮，名人的流放，知青的新鲜血液，全国各省市的人都汇聚到这里，这种丰富的滋养和氛围在全世界独一无二！移民成为北大荒人后寻根意识尤为突出，而文学就是为了寻找心灵的家园。看惯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蓝天的人，迎着暴风雪行进的人，怎么能不豪放，不回想那第一道脚印？这就是北大荒人的性格。无论你怎样写，一定是你眼中的北大荒生活，自然与现实的合一，特有的荒野气息，富有人性的深入探索。在座的有不少是在宣传部工作，出于工作需要写一些宣传性的文学，这合情合理。但别忘了文学的真正使命，写出有血有肉的人物，写出有声有色的风物，写出有情有意大美的意境。以我的经验，要从最小的焦点写起，从最特殊的地方写起，从最有诗意的地方写起，从最容易引发共鸣的地方写起，宁可小而精，不可大而空。要给自己定位，按自己的实际能力、生活范围、美学追求和特长定位，万不可做放弃自我的追星族。在座的赵国春、宋晓黎阳、赵宝海、刘宏、王军、高绪波、钱丽琴、李一泰等作家都有自己的定位。像国春老兄，始终把自己定位在纪实文学上，而且坚定不移。我认识他时，他就在《九三报》做新闻记者，擅长纪实。以他朴实的性格，直来直去的谈话方式，去写想象力丰富、情节曲折的小说，可能就是张飞卖肉——站错了地方。全勇先大家都熟悉，是优秀的小说家和诗人，其诗作非常独特，好像完全自我没有师承。常新港告诉我：全勇先初学写作时也闹过笑话，他写了一篇表现美国黑人生活的小说递过来，新港看了标题，连翻一下都没翻，就问：“你去过美国吗？”“没有”。“那你怎么敢写美国黑人？”那时全勇先才15岁，我们完全可以谅解。看看现在的电视剧，尤其是热播的历史剧，资深作者胡编乱造的太多了！因为影响大，无意中降低了国人的审美水平，对历史产生了许多误解，这样的作品，挣多少钱我都不羡慕！我只写自己熟悉的生活，这生活可能有限，甚至窄小，一旦写成功，就会变成无限。我从小喜欢文学美术，是受知青老师的影响。诗人蓝蓝说：童年就是人的一生。我的一首小诗《回忆》就记录了这段难忘的生活：
一兜牙膏皮 换回一本书
一把砍柴斧 能砍回温暖的日子
我听不清风吼还是狼嗥
林深枝颤 爬犁疾驰在雪地
装满树疙瘩 这沉睡的火焰
将在今夜的炉中燃起
我们围坐一起听知青姐姐的故事
她身上有城市文化的香味
我曾在她彩色的晾衣架下
承受过透明的水滴
我懂得了在原野上奔跑
抒发自己说不清的心绪
许多年后 一个起风的夜晚
一本少年时代的书被我翻出
磨掉了开头 也失落了结尾
因此我一生都不能读尽
这首诗被李景冰先生选入1998年《黑龙江日报》“黑龙江诗展”栏目，被台湾的《乾坤》诗刊转载。读者来信赞许了这首诗。我想人心是相通的，因为读了谁的作品，不用见面就认识了，一见面就格外亲近，这就是文学的魅力。今天，我坐在马才锐女士的身边，她是个残疾作家，在极限中写作，写了很多作品，她的散文《母亲的挺立》我读了很感动，她坐在轮椅上比我站立着还高大。中国作家中，我最崇拜史铁生的精神，他的《我与地坛》是我眼中最好的散文。马才锐是我们北大荒的史铁生，而且身为女性就更为难得。我坐在她身边，感觉到了在原野上太阳喷薄而出的力量。今晚，大家汇聚在金三角宾馆，天很热，连洗澡都顾不上，听我滔滔不绝地贩卖“精神鸦片”，感谢大家和我一起“吸毒”，（哄堂大笑）但愿我们都“上瘾”，为繁荣北大荒文学尽心尽力。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在北大荒第四届文学创作讲习班上的发言）
2012、6、9深夜回忆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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