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追求共性
现在的中国社会早已由集体主义时代进入个人主义时代,这在文学上有明显的反映。《荒原》的作者艾略特说过:诗人都在追求个性,却忘了共性才最重要。没有共性,作品很难引发读者共鸣。台湾诗人杨牧认为《静夜思》是李白诗里写得最差的一首。但这最差的诗为何却妇孺皆知,成为唐诗中流传最广的作品?原因很简单,思乡之情人皆有之。即使时过境迁,它也不过时,这就更了不起,具备超越时空的魅力。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读过两首诗,至今不忘,还能背诵。一首是世界语学者苏阿芒的《手绢》:
在我们痛苦的分手后
船已渐渐离开
我还看到你在远方
向我摇着手绢
你的手绢就好像
海鸥在蓝天里飞翔
在无尽的黑夜里
在我的梦中飘荡
我那时正失恋,便“一吟双泪流”了。那时还有许多年轻人像我一样喜欢这首诗,痛苦化甜美,失恋反倒更开阔,得到的更多,这就是共鸣的结果。还有一首诗,是《诗刊》的“青春诗会”上刊登的四川女诗人李静的《雪》:
总不见你,总不见你
轻捷的身影
秋天已翻过山去
林深处,还有蒲公英飏起的叹息
听说,在遥远的地方
你也焦急
系上头巾,又解下头巾
微凉的风中
没有一丝白色的消息
你,该不会像去年
忘了这里
我不再等你
不再幻想从大森林多变的眼色中
译出你琢磨不定的谜语
让南国秋野的寂静
平息我石榴般狂舞的思绪
山冈上翻卷的风
会把我骄傲的长发
梳成旗
可我的眼中
却还是你
你看,女诗人想见又见不到,想忘记又难以忘记的心理,刻画得多么生动、微妙。她以在四川很少降临的雪,来暗喻美好的爱情和希望难以实现,虽然诗人也曾矛盾重重,但最终没有放弃她的追求。这样的诗,谁读了能不为之动容呢?现在诗坛上的女诗人,像吕约、巫昂的诗都写的深刻而有个性,我很看重。但我认为,她们再追求一点共性,多一些普世价值,就会更好。
我自己也有一首小诗,叫《新婚日记一则》,有不少人喜欢,我自己倒觉得它很浅显,献丑如下:
我们的家简朴而洁净
我喜欢这样
只要不缺少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束野花 摇曳 芬芳
但墙要白些 窗要大些
心才宽敞而明亮
如果没有音乐 没有月光
那就听两颗心的碰撞
这首诗最早发表在《农垦工人》杂志的副刊上,编辑是刘文涛女士。她约了我一组诗,只选了这一首。她那时新婚不久,想必也有同感吧。让我意外的是,台北出了一本《暖·情诗——情趣小诗选》,也选了这首诗,编者是鉴赏力高超,写了一辈子新诗的向明先生。更让我吃惊的是,最近一位广告公司的陈老板,把我邀请到他装修豪华的家里,为我朗诵这首诗。我坐惯了冷板凳,在那几万元的雕花木椅上臀部发痒,试探着问:“你喜欢这首诗的什么呢?”他说:“纯朴啊,就是纯朴,我刚结婚时就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还是有人喜欢纯朴,怀念纯朴。不是所有的人都去追求表面上金光闪闪的东西。更何况,文学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用得着再镀金吗?
(五)怎样写诗、改诗
每个作家都有不同的写作方式,久而久之,成为一种习惯,不愿更新,好事就变成坏事,你会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有人走路顺拐,一辈子都难改。(众笑)我从“文革”后期就开始写诗,那时才13岁,只会模仿,怎样开头,如何结尾,哪里押韵,都成了固定的习惯。写出的诗大都是克隆出来的标语口号,什么“迎来一轮红日在全球冉冉升腾”,“今日欢呼孙大圣,毛泽东思想万代飘”,“黄金的大地啊光灿灿,人民的力量大无边”之类,大而无当,毫无个人对历史、对现实生活的真实感受。为了克服这种恶习,我从八十年代后期,受意识流文学和弗罗伊德潜意识学说的影响,采用了一种奇怪的写诗方法:当灵感袭来时,先写成意识流一样的散文,不分行,纪录自己最原始的想法、情绪,记完后放入抽屉,过几天再拿出来,挑出精彩的句子,排成行,用音乐的旋律重新组成诗。有时,你只有在非诗状态,才能更接近诗歌本身。什么是诗?怎样写诗?世界各国都没有固定的标准。千万别盲目相信文学教科书,我当年就是一个受害者。说抒情诗必须纯抒情,和叙事诗完全不同,但杜甫的抒情诗《羌村三首》里分明有叙事和生活细节的丰富描写,没有人说它不是抒情诗。说诗必须有形象思维,不能概念化,普希金的名作《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通篇都是告诫、提醒和鼓励,没有任何形象,却没有人说它不优美。说诗是与小说、散文相对的文体,但我们在阅读小说、散文中经常发现激动人心的诗意,甚至相信史托姆的小说《茵梦湖》就是一首好诗,余光中的散文《听听那冷雨》比诗更像诗。而很多的诗,你阅读时恰恰找不到诗意。说写诗的人文化越高水平越高,但为什么没有文化的农民唱出的信天游反而流传更广更为优美?所以我说,现在的中国作家,尤其是文学评论家的某些文学观念是有问题的,是从现有体制的需求甚至积弊中产生的,从个人的偏见和人所亦云中产生的,而不是从悠久的历史文化中延续,在现实生活丰富的土壤中酿造,经过美学的过滤达到纯度的,尤其是大家都公认的某些标准和尺度,更有杀伤力而缺少滋养与启示。写过《坚硬如水》的作家阎连科很清醒,他说:做个好人,写坏的小说。这“写坏”其实就是对庸俗创作观念的挑战。一个有良知的诗人也应该这样。
诗人都有经验,改诗比写诗更难。“玉不琢不成器”,高质量的修改可以挽救一篇平庸的作品。以我的经验,可从三个方面下手:1、整体的把握。你想写什么,明确还是朦胧,曲意还是晓畅,无奈还是难言,都要围绕一个中心,或是围绕某种情调,某种氛围,某种感觉,即使是空灵的作品也要这样。2、沉淀期长。作品完成后,要在抽屉里放上几个月甚至两三年,因为我们的认识能力有限,尚未水到渠成,诗也过于单薄,或是臃肿,意象不鲜明,需要岁月的积累,一层层加厚它,优化它,去繁就简,留下至关重要的东西。3、感染力度。感染力度是指诗中是否有真知灼见?是否有气度,有创造,有令人惊叹的智慧?留给读者深入的空间有多大?感情的面积有多大?浓度和纯度高不高?是否在某一点上达到极致?用词是否达意甚至传神?都很重要。我的一首诗《缘》:
你的被风吹来吹去的感情
我的投入荒原落地生根的等待
枝丫交错乱眼
一个整体的感受 凝聚为笔尖下
欲滴的墨水
这首诗到了向明先生手里,他把“一个”改成了“一生”,一字之差,境界马上就见大小,乃大诗人之风采。
以上所说,只是我有限的个人经验,千万不要模仿,受到启发才好。只要不是偏执,我行我素又有何妨?我们现在的教育,主要是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从小学到大学,都是统一出题,统一考试,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听话的孩子,老师才喜欢你。工作后,领导又要统一思想,统一行动,你要紧紧跟上才重用你,坚持个人信念有骨气有才华的知识分子,敢于批评,向来不受欢迎而被冷落压抑。而且,我们的作协体制是前苏联作协体制的模式,表现在创作上的负面影响,就是敏感于文坛风向、领导喜好,而迟钝于个人孤独的探索,更没有坚持。所以我说,中国当代作家太不容易,因为有些早就需要改革的东西很强大,很坚固,它在左右着你,使你创作的主体意识很淡漠,很盲目。有时我想:我们五千年的文化没有中断,除了安邦的儒家思想始终强盛而主导之外,是不是和上述这些问题有关?
(六)创造意境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以境界为最上。创造意境,是诗人的胸怀与梦想,是艺术的真功,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创造。我的诗《森林画意》就是这样写成的。某一天雪后,天空蔚蓝,我走在雪地上,遇见了一位当年喜欢过的女孩,穿着绿色的风衣,领着淘气的儿子,蹦蹦跳跳地在雪地上走。我在师范学校上学时,与她经常通信,她把那散发青春气息的照片寄给我,让我感到了阴雨天心中也有阳光的美好。八年未见,她依然漂亮、温柔、举止大方。我也新婚,娶了一位美女为妻,虚荣心相当满足,生活宁静幸福。(众笑)我们走在雪中,愉快地交谈,留下的那条长长的足迹和远处迷蒙的松林,都令我感慨万端。遇见往日梦中情人,本来挺高兴的,可是没过几天,这好心情便被破坏了。破坏者是我的一位朋友,经商挣了不少钱,变得满身铜臭,在酒后来到我家,对我的文学创作进行了毁灭性打击,(众笑)还说我辅导的儿童版画获国际金奖是虚无缥缈的,一钱不值,直到我愤怒的把他轰出我家为止。第二天,他又找我来道歉。那是九十年代初,由计划经济转变为市场经济已经成熟,商业大潮涌起,文学遭到冷遇,已明显的从影响大众充当代言人的地位,退到无人理睬的边缘,作家的社会地位迅速降低,他的言论是有深刻社会背景的。这两件事一热一冷,没有关联,但我却大胆的把它们融合在一起,淡化了爱情,那女孩变成了拯救我的文艺女神,从画家的砚台里飞出,饱含千年古典的芬芳,因为美而有了生命。她的儿子变成了一头小鹿,跟在她身后。这是一段文化的奇缘,是作家内心痛苦的挣扎与呼唤。朗诵如下:
直到最后一刻 你飞出砚台
在白纸上绽放
白净的笑脸叫我相信
你在漆黑中已研磨千年
穿着绿色的风衣
身后跟着一只淘气的小鹿
你带来森林深处的信息
你不曾想到 我仍在边缘
你那闪亮的大眼睛
一眼看出我的窘迫
在这眼花缭乱的时代
多需要你敏锐的直觉
依偎着我踏雪而过
是消逝的梦中令人惊讶的结合
让北极光照耀这黑森林吧
我们是真实的 被看成虚无缥缈
后来,这位打击我的朋友做生意赔了老本,铜臭也没了,真的“虚无缥缈”了。(众笑)而我信念坚定,依然写诗作画,日子反倒过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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