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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漾，及荡漾之外
——读大卫诗集《荡漾》
胡弦
前些日子参加大卫新诗集《荡漾》的赏读会，屏幕上打出他的诗观：朴素是最大的神性。看到这行字，我感到欣慰，并知道作为一个写作者，大卫一直是清醒的。
这几年，大卫的诗，似以《玉兰》等爱情系列更为人所称道。他的爱情诗写得好，但并不朴素，相反，倒颇为张扬。古人云“为文且须放荡”，这些诗正合此道。在当下中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爱情诗写得最好的，但若说他是把爱情写得最有特色的诗人，恐怕举手赞成者不少。一般人写情诗，多在情字上下功夫，少写或不写欲（或曰身体），因为欲的“形而下”一不小心就会把诗歌拉到一个较低的尺度里去。情欲并重，非高手不敢为，亦不能为。大卫的这类诗，用情细腻，却又张力十足，是唯美的，也是狂放的，情与欲的交响中，情感的花朵与带电的身体相得益彰，像“我爱你腹部的十万亩玫瑰/也爱你舌尖上小剂量的毒”（《荡漾》）这样的句子，因其奇特的想象和极强的感染力，已成中国爱情诗中的经典名句。虽说有争议，但也只有这样具备了探索性，又同时触动了我们不熟悉领域的诗，才配得上让读者欲罢不能的持续争议。不过即便如此，人们也未必真的理解了大卫的爱情诗。观察一个诗人的创作，他任何阶段的作品，都必须放在其人生履历和漫长创作的链条中，否则容易出现严重的误判。譬如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即是一例。我想，大卫的《荡漾》也是一例。
由于和大卫是邻县老乡，我们相识较早。我多次去过他老家，在他生活的县城和村庄行走，能体会到我们有几乎完全相同的心灵场域。但他的身世比我凄苦，自小父母双亡，由姐姐抚养成人。失去双亲带来的孤独，其顽固深彻，自然不是一般的孤独可比，这样的孤独会贯穿一生。他说，多年后有次走在北京街头，他忽然想到早逝的父亲，悲从中来，甚而想到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孤独的，因为过早离世，无子女陪伴，会和自己一样孤独。“还有八年，我就追上你的年龄了/此刻，又是七月/一切皆虚妄……/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们不是多年父子/所以，不是兄弟”（《写给父亲》）。读这样的诗句，真是寒彻肺腑。
有了苍凉的底子，再读大卫的爱情诗，你也许会把它们纳入一个更为庞大的心境中，从而产生另外的感觉。记得看电影《梅兰芳》时，梅与孟小冬恋爱，邱如白要孟离开，说，是孤独成就了梅兰芳，打搅了他的这份孤独就会毁了他。当时听那几句台词，不禁心中一惊，然后是一片凄惶。生活中的大卫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走到哪里，仿佛就能把快活的气氛带到哪里。但山有多高，深渊往往也有多深，表面的快乐下，他是否一直藏着一份完整的孤独呢？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有什么可以取代？往极端里说，温暖，恍如苍凉心境的一种分泌物，无数欢愉，竟如受着贪心的驱使，这其中的复杂如同漩涡，甚或感情的激流下，有没有一丝绝望的颜色？我不知道，也许大卫自己都未必清楚。
与许多诗友的相识一样，大卫我也是先读其文后见其人。大约20年前，我在《诗歌报》月刊上读到大卫一首写某农妇跳池塘自杀的诗，留下深刻印象。前些日子同大卫谈起，他记得，但原诗已失。那首诗的底层色彩、绝望与悲悯，我视为大卫诗歌创作的底色，其后至今，在他写父母亲人故乡大地的诗中，情感的铺展和浸润，似乎都有那首诗的影子。
记得梭罗说过，大多数人都在平静而绝望地活着。大卫不是，绝不绝望暂不说，他活着，绝对是不平静的，因为他能折腾，生活、诗歌创作皆如是。作为一个成功的北漂，这几年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诗歌写作上技艺精进，情怀日深，成功地给抒写的生活打下了个人烙印。大卫对诗歌是虔诚的，在谈诗的时候，你甚至可以感受到另一个大卫的存在。有次诗友小聚，几杯下肚，诗人谢君说要给大卫的诗提些意见，戏谑笑谈的大卫立马严肃下来，紧了紧手脸洗耳恭听。折腾，也是折磨吧，面对诗歌，诗人大卫不敢造次，亦不敢懈怠，让人感到，不管在生活中如何匆忙浮华，一入诗境，大家一下子集体下沉，成了一群和诗歌劈面相逢倾力肉搏的人。
《荡漾》是一首诗的名字，也是大卫这部诗集的名字，《荡漾》这首诗却被他做成了活页，可以随时从书中抽离，其中所志，应该另有深意。是的，任何一首好诗，都不应该成为诗人的标签，因为它越为人津津乐道，就越容易对诗人的创作带来遮蔽。
读大卫，在荡漾中，更要在荡漾外。
附大卫诗五首：
写给父亲
不敢写到落日
特别是平原上的那种
我怕写着写着
就写到你滚动的喉结
每一片云朵
都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从流水开始，我们互为陌生
那个夏夜，你预感到什么就要熄灭
说要抱抱我
——就一下
你甚至从软床上艰难地坐起来
做出纳我入怀的姿势
因为莫名的恐惧
不敢靠近你，仿佛你是
我的敌人
最终没有抱到我
你绝望得更像一个敌人
怕我一个人太冷
你把整个夏天留下
把你的女人留下，把绵羊留下
山羊也留下
此前，我们不曾有过交流
甚至刘大家那棵泡桐开出的一树繁花
也不在我们讨论之列
不曾有过争吵，红脸也没有
你不曾打过我，不曾
亲过我，你不懂什么叫
以吻加额
对我，你不曾有过细腻
亦未曾有过辽阔
以至于这些年来
除了把平原写尽
我还不能具体地写到某一个男人
四十九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数字
还有八年，我就追上你的年龄了
此刻，又是七月
一切皆虚妄
倘若面对面地坐着
浊酒一杯
我与你，当是最好的兄弟
昨夜雨水，有的渗入地下
有的流向远方
你我皆为没人疼的孩子
和我相比，或许你更需要
一个父亲
一起走过的日子，只有七年
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们不是多年父子
所以，不是兄弟
今天上午，走在北京街头
突然想起你，泪水盈睫
我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有那么三秒
万物因我而摇晃
不管一滴泪还是整个世界
凡是热的，我都得忍住
2009年7月14日
致母亲
什么样的风，可以把你屋顶的草叶吹乱
甚至，吹出那些草叶背光的一面。这个下午
想你，很突然，当时站在房间里
忍不住，全身发热，甚至有一点点的抖颤
眼泪突然哗地下来了……妈妈，我想你肯定因为
你想我。天气转凉了，我不能为你加衣
你亦不能为我掖被子，这些年
阴阳两隔，你我皆孤单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在异乡的路口
为你烧些零碎的纸钱，那些火焰
全是冰冷的火焰，那些灰烬
皆为发疯的灰烬
妈妈，燕子又将南归
而我，却颤抖得抱不住自己
这风，就要把人间吹蓝，头顶上的天空
呈穹窿状，正在来临的黄昏，带了一点点
烟味。妈妈，昨天我见到的丝瓜花
开得真好，那清香，仿佛不是来自花瓣
而是直接溢自藤蔓。如此美好的一天
就要过去了，妈妈，太阳正在缓缓落下
仿佛我看到你走在咱家屋后，又摘了一个大南瓜
小时候，你养不起一个儿子
而我现在却养得起十个妈妈——
哮喘的妈妈、肺气肿的妈妈
咳嗽一夜不停歇的妈妈
贫血的妈妈、脱发的妈妈、耳朵有些背的妈妈
神经质的妈妈、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
煤油灯下缝补旧衣的妈妈
推了半夜的磨直不起腰的妈妈
把棍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妈妈
……十个妈妈都走了，现在
我没有一个妈妈可喊。全世界都给我了
却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妈妈——
哪怕哮喘病的妈妈
心脏病的妈妈，神经质的妈妈
露从今夜白，妈妈
作为你骄傲而又放心不下的儿子
微凉之日，妈妈，我是自己
亦是万物——
那高过天堂的幸福，是我的
那低于尘世的耻辱，也是我的
荡漾
从额头到指尖，暂时还没有
比你更美好的事物
三千青丝，每一根都是我的
和大海比荡漾，你显然更胜一筹
亲，我爱你腹部的十万亩玫瑰
也爱你舌尖上小剂量的毒
百合不在的时辰
我就是暮色里的村庄
孤独，不过是个只会摇着
拨浪鼓的小小货郎
喜欢这命中注定的相遇
眼神比天鹅更诱人
这喜悦的早晨
这狂欢的黄昏
没有比你再美丽的神
积攒了多少年的高贵
仿佛就是为了这一个小时的贱作准备
你是我的女人，更像我的仇人
不通过落日，我照样完成了一次辉煌的蹂躏
八行：只有你
只有你可以喊疼我的名字，只有你
可以把我名字喊得比一根针还要细
只有你可以把我骨头直接喊进你的骨头里
只有你可以喊出我的血管里的杂音和马蹄
只有你可以把整个的我从皮肤里喊出来
只有你可以喊出我舌尖上的狼群和豹子
世界何其辽阔——只有你
可以把我一寸一寸地喊死
对望
肯定有什么正在进入我的肺腑
夕阳和夕阳下的一切，皆高拔，孤傲，冷峻
万物进入我，又离开我
仿佛我在产生万物的同时，也产生了荒芜
2010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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