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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胡弦自选诗十二首

2022-07-20 08:3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胡弦 阅读

选自 诗建设 公众号

胡弦

胡弦,诗人、散文家,出版诗集《沙漏》《空楼梯》《石雕与蝴蝶》、散文集《永远无法返乡的人》等。现居南京。


悬  垂

穹顶上垂下一根细丝,底端
吊着一颗肥硕蜘蛛。
细丝几乎看不见,而一颗蜘蛛
出现在那里,正从空间中
采集不为人知之物,并以之
制造出一个便便巨腹。
光影迷离,蜘蛛的长腿抟着空气。一根丝
纤细、透明,绷直于
自身那隐形的力量中,以之维系
一个小世界里正在形成的中心。一根丝
纤细、透明,绷直于
自身那隐形的力量中,以之维系
一个小世界里正在形成的中心。


定风波

红粉乱世,关山鸡鸣,
灭门的大火中有人逃生,
十年,送葬的队伍出长安,
十年,君子报仇,顺手把国家拉出火坑。
十年树木。北风急,琴未成,
传说里尽是不甘心的人。


北  风

戏台上,祝英台不停地朝梁山伯说话。
日影迟迟。所有的爱都让人着急。

那是古老南国,午睡醒来,花冠生凉,
半生旁落于穿衣镜中。瓷瓶上的蓝,
已变成某种抽象的譬喻。

“有幸之事,是在曲终人散前化为蝴蝶……”
回声依稀,老式木桌上,手
是最后一个观众,
——带着人间不知晓的眷顾。


讲古的人

讲古的人在炉火旁讲古,
椿树站在院子里,雪
落满了脖子。
到春天,椿树干枯,有人说,
那是偷听了太多的故事所致。

炉火通红,贯通了
故事中黑暗的关节,连刀子
也不再寒冷,进入人的心脏时,暖洋洋,
不像杀戮,倒像是在派送安乐。

少年们在雪中长大了,
春天,他们饮酒,嫖妓,进城打工,
最后,不知所踪。

要等上许多年,讲古的人才会说,
他的故事,一半来自师传,另一半
来自噩梦——每到冬天他就会
变成一个死者,唯有炉火
能把他重新拉回尘世。

“因为,人在世上的作为不过是
为了进入别人的梦。”他强调,
“那些杜撰的事,最后
都会有着落(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盆
炭火通红),比如你
现在活着,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死去过。
有个故事圈住你,你就
很难脱身。
但要把你讲没了,也容易。”


仙居观竹

雨滴已无踪迹,乱石横空。
晨雾中,有人能看见满山人影,我看见的
却是大大小小的竹子在走动。
据说此地宜仙人居,但劈竹时听见的
分明是人的惨叫声。
竹根里的脸,没有刀子取不出;
竹凳吱嘎作响,你体内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惟此竹筏,能把空心扎成一排,
产生的浮力有顺从之美。
闹市间,算命的瞎子摇动签筒,一根根
竹条攒动,是天下人的命在发出回声。


马戏团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锣,
一开始就是猴子和铃铛。

狗熊裹着皮大衣,心满意足,
理想主义的鹿却有长久的不宁。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铁笼子,
就是算术、雪糕、绕口令。

不可能一开始马就是马,
狮子就是狮子;不可能
一开始就到了高潮,就宣称
没有掌声无法谢幕。

不可能一开始就和气一团;
就把头伸进老虎嘴里。
观众鼓掌,打唿哨,连猎人
也加入了进来。不可能一开始
猎人就快乐,老虎也满意。

撒旦酣睡,艺术驯良,
天使从高处忧心忡忡飞过。
在这中间是马戏团的喧哗。
不可能一开始就这么喧哗。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火圈、
糖块、道德的跳板;
金钱豹,不可能一开始就爱钱;
头挂锐角的老山羊,不可能
一开始就是素食主义者。

胡弦

丹江引

河流之用,在于冲决,在于
大水落而盆地生,峻岭出。
——你知道,许多事都发生在
江山被动过手脚的地方。但它
并不真的会陪伴我们,在滩、塬、坪之间
迂回一番,又遁入峡谷,只把
某些片段遗弃在人间。
丙申春,过龙驹寨,见桃花如火;
过竹林关,阵阵疾风
曾为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朝续命。
春风皓首,怒水无常,光阴隐秘的缝隙里,
亡命天涯者,曾封侯拜将,上断头台。
而危崖古驿船帮家国都像是
从不顾一切的滚动中,车裂而出之物。
戏台上,水袖忽长忽短,
盲目的力量从未恢复理性。
逐流而下的好嗓子,在秦为腔,
在楚为戏,遇巨石拦路则还原为
无板无眼的一通怒吼。


在国清寺

晨光使殿宇有微妙的位移。
溪水,镇日潺潺却没有内容。
人要怪诞,并让那怪诞成为传说,给追忆者
以另外的完整性。
——譬如茶道:方丈正在熟练地洗茶。
这熟练是怪诞的,其中,许多事已秘而不宣。
书记微胖,管宗教的官员会算命,
我想你时,你与墙上的菩萨无异。
他们说,美院的学生都心有魔障,写生纸上
出现的总是另一座寺院,从那里
走失的人有时会来禅堂问路。
我也是心有魔障的人吗?沉默、咳声、交谈中
意味深长的停顿,都可以列入位移的范畴。
中午,我们吃素斋,然后,去“闲人免进”的
牌子后面看梅树、阴影浓重的院落。
一页页石阶覆满青苔,仿佛
来自某个更加罕见的版本,让我记起有人
曾在此踱步,望空噪骂,去厨房吃友人留的剩菜。
这午后的长廊自然适合告别。
游人止步的地方隐入高人。
我也抬起头来,想你就是抬起头来
向更高、晴朗、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眺望。
僧舍旁,花朵过于红硕,风却一直无法说服它们。
如今,我把方丈送的《寒山子集》放在书架上,
用剩下的部分写成一首诗。


蟋  蟀

蟋蟀一代代死去。
鸣声如遗产。

——那是黑暗的赠予。
当它们暂停鸣叫,黑暗所持有的
仿佛更多了。

——但或者
蟋蟀是不死的,你听到的一声
仍是最初的一声。
——古老预言,帮我们解除过
无数黄昏浓重的焦虑。

当蟋蟀鸣叫,黑夜如情感。或者,
那是一台旧灵车:
当蟋蟀们咬紧牙关格斗,断折的
头­、大腿,是从灵车上掉落的零件。

——午夜失眠时,有人采集过
那激烈的沉默。
“又一个朝代过去了,能够信任的
仍是长久的静场之后
那第一声鸣叫。”而当

有人从远方返回,并不曾带来
胜利者的消息。
但他发现,他、出租车的背部,
都有一个硬壳——在肉体的
规划中,欲望
从没打算满足命运的需求。

据说,蟋蟀的宅院
是废墟和草丛里唯一的景观。
但当你走近,蟋蟀
会噤声:简单声音仍是难解的密码。
当你长久站立,鸣声会再起,带着小小、
谶语的国向远方飘移。所以,

清醒的灵魂是对肉体的报复:那是
沸腾的蟋蟀、挣脱了
祖传的教训如混乱
心跳的蟋蟀,甚至
在白日也不顾一切地鸣叫,像发现了
真理的踪迹而不愿放弃的人。

而当冬天到来,大地一片沉寂,
我们如何管理我们的痛苦?
当薄薄的、蟋蟀的外壳,像一个
被无尽的歌唱掏空的问题,
我们如何处理我们卑贱的孤独?所以,

正是蟋蟀那易朽的弱点
在改变我们,以保证
这世界不被另外的答案掠取。所以,
你得把自己献给危险。你得知道,

一切都未结束,包括那歌声,
那内脏般的乐器:它的焦灼、恐惧,
和在其中失传的消息。


异  类

有人练习鸟鸣。
当他掌握了那技巧,就会
变成一只鸟,收拢翅膀并隐藏在
我们中间。

他将只能同鸟儿交谈,
当他想朝我们说话,
就会发出奇怪的鸣叫。

同样,那学会了人的语言的鸟,
也只能小心地
蛰伏在林中。

后山,群鸟鸣啭,
有叫声悠长的鸟、叫个不停的鸟,
还有一只鸟,只有短促的喳的一声,
黝黑身影,像我们的叙述中
用于停顿的标点。

群鸟鸣啭,天下太平。
最怕的是整座山林突然陷入寂静,
仿佛所有鸟儿在一瞬间
察觉到了危险。

我倾听那寂静。同时,
我要听到你说话才心安。


在丰子恺故居

镇子老旧。河水也灰灰的,适合
手绘的庭院,和日常沉醉的趣味。
窗前植芭蕉,天井放一架秋千,
饮酒,食蟹,在大国家里过小日子。
一切都是完美的,除了墙体内
两块烧焦的门板(曾在火中痉挛,
如今是又冷又暗的木炭),
与他在发黄的照片里(某次会议间隙的合影)
焦枯的晚年面容何其相似。
小镇的士大夫,画小画,写小楷,最后,
却成了大时代命运的收集者。
据说,轰炸前他回过旧居,只为再看一眼。
而我记得的是,年轻时
他去杭州必乘船,把一天的路程
走成两天。途中
在一个叫兰溪的小镇上岸,过夜,
买了枇杷送给船夫。
而船夫感激着微小的馈赠,不辨
大人与小人,把每一个
穿长衫和西服的人,都叫做先生。


1

之后,你仍被来历不明的
声音缠住——要再等上很久,比如,
红绸缀上鼓槌,
你才能知道:那火焰之声。
——剥皮只是开始。鼓,
是你为国家重造的一颗心脏。
现在,它还需要你体内的一根大骨,
——鼓面上的一堆颤栗,唯它
做成的鼓槌能抱得住。

……一次次,你温习古老技艺,并倾听
从大泽那边传来的
一只困兽的怒吼。

2

刀子在完成它的工作,
切割,鞣制。切割,绷紧……
刀子有话要说,但我们从未给它
造出过一个词。
切割,像在沉默中研究灵魂。

鼓,腰身红艳,每一面
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据说,
听到血液沸腾的那一面时,你才能确认
自己的前世。而如果
血液一直沸腾,你必定是
不得安息的人,无可救药的人,沉浸于
内心狂喜而忘掉了
天下的人。

3

鼓声响起,天下裂变。
回声
生成之地,一个再次被虚构的世界,
已把更多的人投放其中。

鼓声响起,你就看见了你的敌人。
鼓像一个先知, 在许多变故
发生的地方,鼓,
总是会送上致命一击。
——制鼓人已死在阴湿南方,

而鼓声流传:有时是更鼓,
把自己整个儿献给了黑暗。有时
是小小的鼓,鼓槌在鼓面
和鼓缘上游移,如同
你在恫吓中学会了甜言蜜语。

有时是一两声鼓吹,懒懒的,
天下无事。
而密集鼓点,会在瞬间取走
我们心底的沉默,和电闪雷鸣。

4

守着一面衰朽、濒临崩溃的鼓,
你才能理解什么是
即将被声音抛弃的事物。
——鼓,一旦不堪一击,就会混淆
现在和往世:刀子消失,舍身
为鼓的兽消失,但鼓声
一直是令人信服的——与痛苦作战,
它仍是最好的领路人。

5

一个失败者说,鼓是坟墓,
一个胜利者说,鼓是坟墓。
但鼓不埋任何人:当鼓声
脱离了情感,只是一种如其所是的声音。

鼓声,介于预言和谎言之间。
它一旦沉默,就会有人被困住,
挣扎在那些不存在的时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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