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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李洱对谈:现代写作与中国传统(2)

2017-10-26 08:46 来源:十月文学院 阅读次

重新思考“现代性”的发生

格非:刚才吕约提到的问题,我们的"五四"先贤们也思考过。对待传统,他们大多采取了非常激进的立场。不光中国如此,日本也是如此,印度也是如此。“现代性”这个观念进入亚洲这些国家之后,它从社会中选择的人基本上全是激进的。保守的中间派根本没有市场。像陈寅恪先生,他说对待传统最好的态度是一方面积极吸收国外优秀的成果,一方面不忘中国民族文化之本位。这个话在今天看来是非常正确的。我们既要学习西方好的东西,同时中国文化依旧是本位,我们的主体性一定要保留下来。可是那时候没人听。

文化本位论是陈寅恪治学的重要思想基础之一

我们今天不是批评这些先贤们对待传统的态度。我认为他们采取激进立场是有道理的。因为中国遭受了非常大的屈辱,你不去下大力气来改变这个社会怎么了得?鲁迅先生当时在日本,看到日本人跟俄国人打仗,中国人居然在那儿捡炮弹。这样的民族不启蒙行吗?不进入现代社会,我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来考虑鲁迅他们当年的立场,会有更多的同情和理解。

所以对现代性的发生,我们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西方文学当中那些书写现代性的作家,像波德莱尔、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我们今天有一个惯常的看法,认为他们的小说就是批判资本主义制度。这个看法没错,但他们批评的同时,对现代事物也暗中采取了接受、欢迎的态度。整个现代性发生之后,文学一方面欢迎,一方面又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感。这是整个现代西方主义制度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面。过去强调批判太重,没有了解西方文学对现代性接纳和欢迎的一面。

我们今天所说的现代性,在很大程度上带有明显的西方中心主义特征。考虑到现代性是在中国是强行输入的,如果你不采取一边抵抗一边接纳的态度,容易造成非常多的问题。

现代写作努力在词与物之间建立最直接的联系

李洱:接着格非的话,我还是从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讲我们跟传统的关系,那就是现代汉语的出现。现代汉语就是汉语的现代性的结果。我们现在所使用的现代汉语,同时包含了两个来源,一个是古典文学当中的白话传统,另外一个就是"五四"以来的文学翻译。在将西方语言翻译为现代汉语的过程当中,西方语言强行地赋予了现代汉语语法结构,句子里面包含了复杂的逻辑关系。这种变化,在"五四"时期表现得格外激烈,格外醒目,显得格外不一般,以致我们可以比较笼统也比较省事地称之为“断裂”。

但它怎么可能是一种全新的语言呢?不是的。白话它可并不是从“五四”开始的。现在小学生在读《论语》,我也陪着儿子读。孔子讲课时所用的语言,与当时人们著书立说的语言,应该是两种语言,就是口语与书面语。孔子所使用的口语,现在的小学生还能大致了解其中的意思,但当时的书面语,小学生已经看不懂了。

我们的价值观一直被正式地记载在书面语里面,我们用日常语言来讲述那些书面语,它与书面语里记载的价值观念,从来都存在着某种间离。这一点,在朱熹那里表现得非常突出。朱子跟弟子们对话所使用的语言,跟他写文章的语言,是两回事。

这个白话传统一直延续了下来。四大名著是用白话写的,但其中包含着许多诗词,它们是古老的文言顽强的延续。在这个意义上,四大名著都是杂语小说。所以我说,白话小说其实有一个非常悠久的传统。它是现代汉语的一个重要的源头。

我们当然也知道,这些白话小说与我们后来看到的鲁迅的白话小说,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五四的先贤不在中国文化的权力内部看问题了,他们是站在外面看里面,从世界看中国,用外语看汉语。他们由此成为自我生活的观察者。所以,这里面有一个基本的常识,那就是1840年以后,中国任何领域里的变革——当然也包括语言变革,任何新事物的出现——当然包括新的白话的形成,都首先是因为我们内在的声音在寻求一种新的表达。它纡尊降贵,寻求纡解。换句话说,我们的传统和经验是非常重要的声源,它与外部的声音构成了一个新的共鸣体,这个共鸣体发出的声音又形成了新的传统,我们现在称之于新文学的传统。

一个传统的再造和延续,都是在词与物的关系上做文章。我们的词与物之间的关系曾经是非常直接的,非常简单的。直接到什么地步?比如我们常常用一个字来指称我们的日常之物。我们用桃、杏、豆、谷这些单字,来形容我们的食物。我们用诗、词、曲、歌、赋来指称我们的文学样式,来概括文体的变化。

当外来的食物进入我们的汉语之后,我们才用双音词和多音词来称呼它们,葡萄、石榴、地瓜干,樱桃、葫芦、白米饭。我们必须用比较复杂的词语来对应我们日益刁蛮的味蕾,我们用比较复杂的视角来对应我们脑子里日益复杂的沟回。这当然是一个极端的例子。我常常感到,现代汉语还不是那么成熟,现代的汉语叙事当然更不成熟。我们现在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在词与物之间建立一种有效联系,来建立起一个能够阐释自己的逻辑关系。这个工作,就是作家最重要的工作,你写人写故事,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说到这里,我想开个玩笑。有时候啊,我觉得最好的语言需要经过翻译的往返旅行。比如一首古诗从汉语翻译成英文、西班牙文,再翻译成汉语,而后呈现的语言就接近我们想要的语言。这方面的例子,有些很有意思。“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我们都知道,这是杜甫的名诗《春望》。墨西哥的大诗人帕斯没有来过中国,却出版过一本关于中国的诗集叫《东坡》。他把《春望》翻译成了西班牙语。当我们将《春望》从西班牙语再翻译成汉语的时候,里面的意象出现了某种变化。

原诗中的“城”,放在唐朝,它相关的意象就是城墙,就是宫墙,就是护城河,就是吊桥。这些非常具体的意象,在帕斯的译诗中变了,变成了广场和街道。而“广场”和“街道”是现代城市的概念。还有“烽火”,它在帕斯的译诗中变成了“火的语言”。这当然不准确,但其中的增补、替换和调整,却让我们获得一种奇异的现代感,所有意象被重新激活了。

我举这个例子,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伟大如帕斯者,伟大如庞德者,也要用另一种语言来激活他们的想象。他们把另一种传统引进到了他们的传统当中。所以,学习另外一个文学传统,一点不丢人。

守护中国文化与中国语言的特殊性

格非:李洱刚才讲到的关于翻译的部分,我同意大半。先说同意的部分。翻译体的语言对整个中国汉语,特别是普通话、标准语,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由此使中国语言的内部发生了变化。

我不太同意他说的翻译旅行的问题,他认为中国最好的一种语言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需要经过翻译的来回变化。我认为这个理解带有一点本质主义的成分。我个人认为,任何一种语言,成熟也好,不成熟也好,都能够产生伟大的作品。语言的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与伟大作品的关联是相对的,而非那么绝对。

美国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曾经以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为例说明这个问题。这是杜甫中晚期的诗歌。他晚年一直漂泊在外地,回不了家乡,注定要死在外地了。这个时候他碰到了一个来自故乡的故人,李龟年。李龟年的出现突然把杜甫若干年前在崔九堂前、岐王宅里的记忆都唤醒了,而此时杜甫有万端的心绪,却说不出来。

“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

中国人有诗歌基础,可以体会到他的无限悲伤。但翻译之后,这首诗变成了最最普通的陈述,很多东西都丢掉了。文化具有特殊性,这个特殊性是很难被翻译的。

我现在读杜甫觉得很有感触。你有了很多的经历,到了杜甫这个年龄你就能感觉到他的沉重。特殊性是文学里面非常要紧的东西。杜甫的诗带有强烈的地域文化特征,甚至政治特征。你们把杜甫的诗跟白居易一比,马上就会发现他们之间巨大的不同。白居易怎么说?下雪了,穷人快饿死了,可我的身上还有一点吃的,我的家里还有火炉,那些穷人可怎么办呀?这是今天稍微有点钱的人都能达到的境界。杜甫是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的经验特别尖锐,和白居易完全不同。

李洱的话,我多半是同意的。但是这种文化的特殊性,也是需要我们好好守护的。如果我们都不能理解,我们还怎么期望通过翻译让外国人理解?

继承传统是一项创造性的工作

格非:我上课的时候问过学生一个问题:鲁迅和莫言这两个人,在城市待的时间都比乡村要长,为什么他们几乎不写城市,而是一直在关注乡村?学生给了十七个答案。这节课之后我受到很大的启发。核心问题是,如果莫言从来没离开过高密,你问他中国乡村有什么特点,莫言肯定说什么特点也没有。但是一个人只要到了城市,你再问他乡村有什么特点,他马上就知道了。这种认识是在这样的比较当中凸现的。

我们认识中国文化,如果没有西方文化这个他者的存在,是根本不可能认识清楚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者的在场,反过来有助于理解我们自身。

刚才李洱也提到了,为什么有一些人续写《红楼梦》写得很好,一旦开始处理当代社会经验就失去了能力?因为创作是这样的:对传统的继承,一定要基于当时的现实,要进行改造。只有创造性的工作才称得上是继承传统,或者说才能称得上是跟传统对话。对话是创造性的,不是把原来的东西搬过来。

当年司马迁的《史记》继承《春秋》就是这样。孔子谢世五百年之后,司马迁父亲说这个责任落到我们身上了。可是你把《史记》的文章跟《春秋》以及《左传》相比,你就会发现其中的变化太大了。所以司马迁就是在创造性地继承传统。很多话司马迁不敢说,通过特殊的笔法说出来,这是来自《春秋》的,这里面有继承。

吕约:“现代性”是现代写作经验的核心。刚刚格非通过时间、空间两个范畴在现代以来发生的变化,对“现代性”做出了解释。李洱则从时空变化出发,进而提出了另一个关于传统与现代的重要问题:语言。他认为写作就是要努力在词与物之间建立最直接的联系。他举了杜甫《春望》的例子。这首诗从中文翻译成西班牙文、英文,辗转又被重新翻译成中文,使用的词语发生了变化,我们对诗的感知也就不一样了。而格非则从中国文学与中国语言的特殊性上对此提出了自己的异议。这种观点的碰撞可谓十分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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