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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李洱对谈:现代写作与中国传统(3)

2017-10-26 08:46 来源:十月文学院 阅读

写作像泡咸肉,是盐与盐的对话

李洱:“翻译旅行”当然只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帕斯译得很漂亮,还有很多诗,译回来的时候就不能看了。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林语堂把它译成了英语,再译回来就变成了“那么暗,那么浓,那么沮丧,那么阴冷。”我想,这是因为这几句诗里面没有意象,里面没有一个物质性的文化的东西,没有一个抓手,所以没办法译好。

先把这个例子放到一边。我前面提到,对写作来说,不断调整和建立词与物之间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写作的时候,个人有“在场”的,也有“不在场”的。我前面提到的那部《红楼梦》的续集,作者其实不“在场”。这里我借用一个概念,叫“不在村地主”。各种说法,略有差异,有的说法叫“不在乡地主”,“不在地地主”。

这个概念要说的大概是这样一个事实:一位地主不在自己的地盘上住了,但地还在他的名下。他虽然是个地主,但对隶属于自己名下的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那些佃农们的生活,其实都是两眼一抹黑。你续写了《红楼梦》,但你是个“不在村地主”,你是听佃农们的汇报和想象来了解那片地上的生活,然后就装模作样胡乱收租。你完全不在场,可到头来你还认为你在有效地进行着管理。所以你的这部续集哪怕写得再漂亮,知识再丰富,也是无效的。

罗兰·巴特提出,当代写作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趣味。我也忠实于这样的说法。当代作家的使命,就是要不断创造出新的个人趣味和个人语言,换句话说,就是创造出自己的个人修辞,当然它必须置身于一种与传统的对话关系之内。

前两天在杭州,在天目山上吃早餐的时候,我和欧阳江河讨论起了咸肉的吃法。他觉得咸肉太咸了,很难入口,好吃是好吃,但是伤身啊。我说用水泡啊。他说把咸肉泡进清水里,肉里的盐分还是很难析取出来。我说,要使咸肉变淡,首先要与那块咸肉构成“对话”关系。泡咸肉的时候,水里必须也放上盐。水里的那一点点盐,把咸肉里的盐给激活了,它会自己跑出来,肉的咸度就能有效缓解。

写作就和泡咸肉一样,是盐与盐的对话。传统的写作当中作者的经验是在场的,当下你的写作也必须保持着经验的在场,这样才可能与遥远的盐构成对话关系。这样写作才有效,这块咸肉才能够吃到嘴里。

吕约:这是个绝妙的比喻!对传统的理解什么人都可以谈,哲学家肯定要比我们谈的更深刻;历史学家会谈到考古问题;而作家最为独特,是带着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个人写作经验和对语言的处理经验来谈的。李洱的比喻真是精辟又传神。

最后我们回到写作实践这个层面,我们关注的是,创作者该怎样借鉴传统当中的有效部分?我们所说的那个传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需要怎样重新解释和激活?两位作家都是以探索性、实验性的先锋姿态登上文坛的,早年可能得益于西方文学,而随着年龄增长,心态也发生变化,开始处理传统的问题。那在你们的写作实践中,是如何处理与传统之间的关系的呢?

写作的困难,是在不变中看到变

李洱:我就说一个有趣的经历吧。有一年在瑞士,我住在朋友家里。那个朋友是个议员,有个院子。有一天,树上掉下来一只很小的水果,扎在篱笆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水果,拿起来闻了闻,还是不能确定。我觉得它的味道很像苹果。但不会是苹果吧?因为它那么小,而且这棵树很高,比两层小楼还要高。

我去问我的朋友。朋友说这确实是苹果,这棵树已经102年了。然后又指着邻居的院子,说那边的那株树已经103年了。100年内,那座城市的街道、建筑、果树几乎没有发生变化,稳定得就像《红楼梦》里贾府门前的石狮子。而我们这边呢,我们的苹果树永远也长不大的。出现了新品种,旧品种就会被砍掉,所谓七八年再来一次。中国社会的变化太快了,快得好像超出了人类的智力和想象力。

这个故事我有一次开会的时候讲过。刘震云先生当时在场,他听完当即说,李洱完全在胡扯。刘震云先生说,他三舅舅家的院子里也有两株树,一株是苹果树,另一株也是苹果树。三舅舅还告诉他,那两株树一株树龄是104年了,另一株也是104年了。反正比我说的还多一年。这个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刘庆邦先生笑了,悄悄说道,李洱你尽管放心,据我所知,刘震云没有三舅舅。果然,刘震云先生讲着讲着,三舅舅就说成了三叔,而两株树则变成了三株树。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了。但从玩笑中你们可以感觉到,我和刘震云先生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在他的作品中,不管世界怎么变换,悲欢离合也好,时移势易也好,他笔下的世界是宿命的。刘震云先生习惯在变化当中看到不变,在所有的现代性当中看到传统,看到一个不变的规律。刘震云的写作也因此有如疱丁解牛,恢恢乎游刃有余。

在不变中,我不能不看到变。所以我在表达世界的时候,就变得非常困难,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这是两种态度。作家对待传统的态度不一样,作品的美学风格也不一样。如果要寻求一个如何对待传统的标准答案,这个答案大概是不存在的。现代性问题还是进行时,哪有标准答案啊。如果你认为它有,而且还要宣示于人,那估计只能害人害己。

建立现代中国文学的主体性是中国作家最为紧迫的任务

格非:前不久,我在瑞典文学院,其中一个成员在提问环节里突然提到,诺贝尔奖当年本来是要颁给鲁迅的。他们当时通过其他人来询问鲁迅本人的意见。鲁迅说,我是不够格的。我是在瑞典听到的,所以可以认为这个事情真的发生过。大家想想,鲁迅为什么拒绝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中国现代文学至今一百多年,鲁迅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他的伟大都是毋庸置疑的。

莫言先生毫无疑问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作家之一,由他来代表中国新时期以来的文学成就,获得国际文学界的承认,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我认为,中国文学的主体性在世界范围内尚未真正确立。举例来说,汪曾祺的作品若在国内来看当然是一流的,但在欧洲没有很大影响。虽然他在中国文学史当中受到了很高的评价,但放在整个国际的语言体系中,我们所说的中国特殊的“在地性”的经验,仍然很难被理解。这涉及到整个世界的文化和文学语境。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中国作家必须介入到这个语境中来。

另一类写作,就是完全没有、或很少有中国传统、历史、现实的特殊性,在所谓“地球村”的幻觉中,对西方或国际的文学语境采取完全迎合的态度,这也不是正途。当年,陈寅恪先生在德国读《资本论》的时候,他的中国文化的根基非常强,这样中国学者,他的思考和著述,才可能提供自己文化贡献。但是年轻一辈的作家,在历史意识这方面有很大的欠缺。

我猜测,正因为中国文学主体性远远没有建立起来,鲁迅先生会认为自己不够资格得诺贝尔奖。他当时究竟如何考虑这个问题不得而知。但如何建立起主体性,是中国作家最为紧迫的任务。

今天这个题目非常好,我们讨论得很细致,但具体问题可能得不到答案,我和李洱也不过做了一个导言。当年康有为、梁启超那些现代思想家,他们孜孜以求的,就是如何建立现代中国的主体性。在如今的文学中,这个问题依旧非常重要。

吕约:感谢格非和李洱先生。这两位“作家中的作家”,带着他们深厚的创作经验,带着他们对于现代写作与中国传统关系的深入思考,为我们呈现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对话。“摩诘文殊同说法,少陵太白细论诗”,用钱钟书先生的诗来形容今天的对谈再合适不过了,智慧与美的胜境,正是在对话中敞开的。对传统与现代的关系的讨论,从五四一代的知识分子那里就已经开始,一百年过去了,这个话题不但没有终结,而且在新的时代语境下,获得了新的意义。正如格非和李洱先生所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在不断对话中前行,才是真正的现代精神。

写作就像往墙上刷油漆

格非老师,从《追忆乌攸先生》到现在的《望春风》,有人认为您的作品从先锋转向了现实,或者在向古典回归,可我认为您的作品里有一个东西贯穿始终,请问您如何看待这种连续性?

格非:我的处女作和《望春风》之间确实有着非常深的联系,你确实是我的一个理想的读者。作家不可能完全把原本存在的东西从自己的作品当中抹掉。写作就像往墙上刷新油漆,不管怎么刷,老的油漆还在。至于转变,我觉得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我每天都在思考,思考的过程当中我会发生变化。这些变化会令某些读者感到比较突然,于是他们就人为地切断了我的创作阶段。可我知道,我的前后创作是始终有联系的。

写作的意义在于给予我们存在感

如果人工智能能够写作,甚至写得比人类更好,那么写作是否还有意义?或者说,对作家来说,写作的意义是什么?

格非:即便机器人能够写出比我们更好的小说,文学仍然会存在。为什么?写作是我们表达自身的权利。人永远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歌德说存在是我们的使命,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文学的意义就在于帮助写作者获得存在感。所以文学永远是有意义的。

写作者需要不断调整词与物之间的关系

李洱老师刚才提到自己在写作当中总是会关注“变化”,追赶“变化”。但当代生活的变化又太快,给人以夸父追日的疲惫之感。我想问李洱老师,面对当代生活,为何您的写作会选择一种追赶的姿态,而不是停下来回望,或者观望的姿态?

李洱:今天讲到现代跟传统,关注的就是传统跟现代的那个结合部。站在那个结合部,对作家来讲是非常困难的。有时候作家认为自己已经倾其全力表现了当代的生活,读者却还是不满意,认为这个作家落伍了。所以说,作家写作的时候,担心无所不在。

我一直在写一部小说,写了很多年还没写完。开始像幻想小说,写着写着变为了现实主义小说,现在没有出版,这部小说已经变为历史小说了。你会发现当代的形象一直在变化,这个变化太快了。这样的写作很困难,但作家的天职就是不停地克服困难,或者说不停地调整他对于词与物之间的看法,不停地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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