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阿坝诗群诗歌作品专辑(2)

羊子的诗

羊子，本名杨国庆，羌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文学创作，毕业于四川师范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业、鲁迅文学院第十二届高级研讨班，2010年5月出访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交流活动，著有《汶川羌》《一只凤凰飞起来》《静静巍峨》《汶川年代：生长在昆仑》等7部作品，其中2部是中国作家协会2008年度、2012年度重点扶持作品，1部是中国作家协会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2017年度出版扶持项目作品。获四川省第四届少数民族文学奖、巴金文学院第七届茅台文学奖。

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史记·五帝本纪》

◎你，芙蕖或者锦缎

是你想了很久才认识到我。
我在锦江波澜映照的心里。

你以彩虹的目光照亮我，
我在你绿色蔓延的一次次轮回中。

你的话语是莲香冉冉，且近且远，
芙蕖，只是习惯的书名。

周身柔媚缠绕的春的霞光，
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的不同凡响。

岂止在波光粼粼的十五，
岂止在呼呼喷发的火山。

将喧嚣与奢靡在土地上轻埋，
花心只露蚕的丝笑。

你是我的，犹如光是星的，
犹如一院落成都，都是你的。

◎打开：门或者细胞

打开所有细胞，为了迎接，
冰凌和雪花歌唱的阳光已经来到。

打开所有门窗，酷热携西风早已远去，
我们伸出所有的触须，尽情吮吸。

所有的美。沉淀的，升腾的，
遗传的，新生的，一起进入今生今世。

不修饰，不珍藏，不展览，不挥发，
打开的心扉在于经历，在于成型。

在于五千年来烘焙的纯度之中，
书写一封信，拥抱一个人。

◎我，或者岷山中的玉

稻香寻找的水浪，一直上行，
经过李冰的宝瓶口，大禹的锸。

一直上行，我在群山中的岷山，
我的心一直是玉。世间失踪的那座玉。

最高的玉。端坐神话的源头，
顺着阳光，一路晶莹而下。

擦亮熊的牙齿，新石器时代的凿。
温润禹的母亲，三星堆后来的坑。

不说一句话，因为我有光，
有世俗欠缺的多个维度。灵和魂。

迎面是成都。我知道，她需要我，
正如锦缎需要体温，芙蕖需要夏天。

◎走，也可以奔流

大江是一种经过，海水才是本意。
岷江作了锦江，是因为剪刀的剪。

我知道生命的走，也就是奔流，
是人性，也是水性，万物的本性。

明白，也看见，并且坚持。
琴瑟递给我，是锦江生活的一个部分。

不化亿年的冰山，见证最早的美，
我允许冰山站立岷山，冷静这个世界。

海水很蓝，犹如冰山的心，
我的心。伸手可及。

岷江，或者我，只有一部分经过丝绸，
经过诗歌，经过钢筋水泥深压的黑。

创造，喂养，经过天府，
岷江的水浪从天上一直流淌下来。

◎细节：青铜或者金箔时代

揭去一层柏油路，铲掉几块房地产，
天空惊喜于再一次看见天府的细节。

青铜的神秘穿过草莽的生存，
撞开一层一层遗忘，点亮崇敬。

向天国献礼，向遥远膜拜，
每滴水声凝成音乐，涨满一生。

站在鸟的翅羽之上，迎接神的光芒，
不朽的黄金菲薄成最高的庇护。

照见大象的胴体，城郭，虎豹的牙齿，
甚至最大的棺椁，通灵的享馨。

太阳鸟飞来，湖水盈盈，太阳鸟飞去，
四季炊烟拍打着爱情，若有若无。

空空荡荡，如巨大的崇敬，或疑惑，
在一首体量狭小的诗中，弥散。弥散。

◎现代：忽略的另一个因素

太紧，太挤，现代的一切太匆忙，
目光追逐着扑面而来的幻影。

庄稼离开土地，被实验室浇灌，误养，
丛丛阳光被一盏盏灯光强势打击而取消。

三年成都。行走在尖端的车道上，
玄幻的姿势占领着低矮的生命。

走进现代，陶醉于塑料质地的爱情，
所有河山闭上双眼，转过头去，迎风修炼。

记忆地质形成的点点滴滴，分分秒秒，
一如太阳在头顶的上方，真正失踪。

不怨，不想，不听季节的马蹄，
叩醒每天的晨曦，或者内心。

不要最后的目的，是山顶的雪，
山中的玉，还是海陆之间最野的水。

向瑞玲的诗

向瑞玲

向瑞玲，女，汉族。现居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先后在《四川文学》《星星诗刊》《草地》等刊物发表诗歌若干，出版有诗集《心门》。

◎癫箫

谁把瑞鹤仙吹得天空般没有遮拦
引我落入蓝色陷阱
感到飞起来的每一个音符
都衔着破阵的密码

蜷卧于尺长的方寸
有凉州的马蹄踏过，哒哒如
锋利的月牙，嵌入
小小魂魄

万里黄沙中
成群的狼烟逼于
霜天晓角
行路难，泿淘沙，清平乐
哪一曲颠沛流转的词牌
能点拔清出路

◎听雪

一种轻手轻脚的疼
覆盖了目所能及的事物并从
事物的内部，开始生长
悄无声息地替换
旧枝，枯藤

肉体沉淀下去，灵魂
在冷和静中站立
孤独的山峰
匍匐的信仰，茫茫中寻得
万物新的定位

雪依然在下
犹如裂帛
那些过路的人，和我一样
在干净得不忍落痕的驿站
投诚，与之
浑然一体

◎雨中

雨，一阵紧似一阵地追
并用细长的丝涤把我凿成
一叶柳条

撑着流水的长蒿
划向雨的深处
有杂沓的脚步向左向右
冲出雨帘
一行干净的鸟鸣引我向前

一些细密的生长
比如眼里的翳脚底的水茧
开始喊疼
我没有逃避的打算
并循着雨的暗喻
来到白雾修筑的庭院

你的庭院座落山坳
被远而轻的诵经声环绕
一条铺满浅草的小径
放牧着循环往复的雨滴
我撂下一路风尘
一趟跑了进去

◎折皱

表情模糊的手
打开时光的檀木匣子
纵横的蛛网
刀刻般爬满游走的手心
呕心结结的白蜘蛛已遁空

理想或欲望的藤蔓停止生长
道上一个接一个的弯
峭壁上悬垂的粗绳
成为经纬线上重叠的拐点
它的深刻度
没什么可抚平

这些尘世赐予的折皱
是我如今常照的镜子

◎越接近越忧伤

越接近越忧伤
这忧伤来自那片薄地
就那么一直空着

漫漶的潮汐，如果愿意
可以种桃种李，跟夜夜东风
在芭蕉雨的黄昏，追寻
遍地流水迷失的背影

只是，越接近越忧伤
你看，渐渐毛边的月亮，像一个
心怀愧疚的女子，已放不下
过往的盈亏，宁愿就那么
空着

静子的诗

静子，女，本名魏静。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文学创作，诗歌、散文散见于「星星」诗刊、「青年作家」、「四川文学」、「诗家园」、「草地」等。2008年出版诗集《守望牧歌》，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并获奖。现居四川马尔康市。

◎松岗古碉

我是被你用旧的记忆
从遥远的折射中，显露光芒

合页似的岁月反复启合
那光芒，金色的焰火沿着流传的故事
四处流淌……
有藏袍被挂在风中。那风一直在吹
吹了千年。藏袍的形象被定格
正如松岗古碉的威仪，讲述
乾隆皇帝的征伐
一个故事，众多传说
而重要的是，有什么遗存下来
并坚持闪烁着光

而你，因为实在太过坚硬的质地
被时光抚养
早已生长成孤独的模样
离天空很近，离我很远

◎真相

她一直小心地从侧面经过
声音轻柔，不想吵醒任何真相
时光裹挟着泥沙俱下的轰鸣
雕刻着沿途的一些事物
那些事物，都在闪闪发光
她一定要从中辩别出金子的温度
刚好能温润某种触觉的苏醒

岸边、草丛、天空
白鹭、海鸥、麻雀、以及红嘴鸥
全体逡巡
她能感到，距离真相的距离
越来越近
只有它
能治愈心上的顽疾

◎总有什么在呼喊

河水逆流而上。暴雨和涨潮顺着时钟的指引渐近
树叶，还有一些绿色的东西
在醒来。这个季节，
不安的翅膀开始蠢蠢欲动
那来自脚下的声音
如同每一种自下而上的生长
总是又温暖又湿润。它一如从前
在很远很远的远方，召唤……

有很多小小的事物在鼓励我
比如草原上刚冒出头的草芽、山脊上
刚挂上的彩色经幡、不远处寨子上缭绕的桑烟……
而我却一直只在思索：
如何寻得避世之所
好与我不安的内心押韵

潮涨的气场，闻风而动
掀起我的旧衣服
思想的褶皱被自己反复打开
内心的渺小，让我对这种温暖的呼喊
充满敬畏
尽管那声音离我还很遥远
但已有很多细节，都在主动登场

◎缄默

天空始终保持不变的姿态
阴沉沉的，像是在隔岸的对望
汪洋恣肆
哪能看得见

青草收集了露水
细微的夜和夜色下渐次明亮的星
读出了你的心事
却读不出对岸的一江水

缄默多好
还有什么没说出的
违背理性的意愿在疯长
透过到不了的岸
盛开给你看

◎我是一只獐子

我是一只獐子
穿于林间，在斑驳光影下跳跃或驻足
耹听
深知其间的秘密和草地的心事
丛林中万物众多，唯我胆小
只敢靠近同类

我选的日子一定是万里无云
有风，偶尔抬头
总是能看见蔚蓝天空下的纯粹
纯粹的事物让我心安
蜜蜂采蜜微风弄影
而我
独在林间，饿了吃几片树叶
如此香甜

潜伏于正午的一场雨
与我在这个夏天的草地反复相遇
好多年草叶的味道蒸腾起来
缭绕着突然的冲涮和暴雨后的零落
悲哀一点点把我捆绑
看得见每天仍然可以与过去相连
纯粹而尴尬的风，原地打着转

于是，我局促地坐在湿透的草地上
等待花开
众物说，花开时会有灿烂的声音……
有什么渐渐离去，这一声渴望的声响
似乎一直在
离我不远也不近

康若文琴的诗

康若文琴

康若文琴，女，藏族，又名周文琴，四川马尔康人。1991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入选多种文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全委会委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出版诗集《康若文琴的诗》《马尔康马尔康》等，荣获第六届“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作品奖”。

◎尕里台景语

把羊群撒上草原，孩子喊叫母亲
黑帐篷以外，牦牛是人的亲戚
人是神的亲戚

此时的泽多，牵着孙儿
跟着青草以上的牛羊
走上山去，她的身影发黑
似乎大地的伤疤

骑马的男人掉头
村庄扭动腰身。日光下的寺庙
喇嘛安详，诵经的大地
充满神谕

在大地上，村庄始终躬身
炊烟携带它们的内心
好像有人呼唤

哦，树林里的喧哗
正好对应人心，尤其是在这
趋近正午的时分

◎茶堡女人

独木梯
爬一步就少一条退路
弓身入门围坐火塘
温一壶青稞酒
门外的世界就关在了门外

打开房门，放下云梯
需要花去一生的月光

◎马尔康城里的阿妣

家乡说远也不远
一句话就回到了家乡
阿妣们在午后的广场
翻晒家常
一地瓜子皮

农具高悬屋檐
阿吾留守，阿妣服侍
城里的儿孙
就像儿女小时
阿妣种地，阿吾养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