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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金锁记》与铁凝《玫瑰门》之比较(2)

2018-04-10 08:56 来源:书评影评艺评 作者:南映辰 阅读次

  无限度地压抑性欲造成她对“性”的过分敏感,无论何事都能联想到“性”。她以毫无顾忌的满口粗话发泄潜意识中本能的冲动,甚至采用更为扭曲、变态的方式以求得心理的平衡,她的尖酸刻薄、剑拔弩张正反映出其内心的情欲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一股戾气。她以“疯子的审慎与机智”去杀人,扼杀了儿女的婚姻和爱情。她千方百计摧残儿媳,无非是企图从情感与肉体上占有儿子,在她眼里儿子并不是儿子, 而是一个男人, 她是在与儿媳争夺同一个男人。不仅如此,她还想方设法阻挠女儿的婚事,以残忍而巧妙的方式断送了女儿迟来的爱情,一次次将其从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中拽回, 逼迫其与自己一样走进没有光的所在。热烈的情欲在过度压抑中逐步畸变,促使其心理和人性发生了极大的裂变与扭曲,甚至于母亲对子女伟大而无私的爱,也在她的身上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因对性和爱的渴望却不可得而产生的强烈恨意,并对周围的人施加残酷的报复与打击,一步步逼近人性人情变态的极致。

  2、司猗纹:性本善的“恶之花”

  相比曹七巧,司猗纹自然富有知识和教养且更加复杂、微妙,但也同样输给了那真实的生命躁动,未能摆脱人性畸变与陷落的悲剧命运。她们虽然有着不同的出身与思想,却具有相同的人生遭遇和人性裂变。

  嫁进庄家后的司猗纹仿佛置身于痛苦的漩涡,丈夫常年在外,即便回家也不会给予她性的满足,不但如此,她的乞求更换来了丈夫的耻笑与侮辱。司猗纹面对这一切由痛苦地忍受渐渐转变为深切地憎恶,她甚至认为“性”是丈夫轻视她的主要原因,更是她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尊严的丧失、性欲的压抑,一无所有的孤苦境地促使她调整人生的逻辑,不再循规蹈矩、娇柔作态,而是把“性”作为武器,以此向周围出击,以毁灭他人来抚平自己内心的伤痛。

  她首先对道貌岸然却孱弱无能的公公发起进攻,试图通过“性”来征服庄家的主宰者,用乱伦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释放极度压抑的情欲并实施报复。没有被认可为贤妻使得她无法成为良母,对儿子、儿媳不仅没有舐犊深情,甚至还妒忌且不惜一切破坏他们的婚姻生活,偷窥他们的房事以确定是否和谐,得知儿子性无能时竟然幸灾乐祸。她扭曲地看待身边每一个女人,以不合情理的“性”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儿媳,憎恨这个行动主义者永远光鲜地活跃在男人的圈子里,因为她切实感觉到自己的苦寂岁月和儿媳的惬意自如之间的悬殊差别。她对外孙女眉眉亦没有母性的温情, 而是用一种敌视的眼光将其视为日常累赘,时时刁难这个无辜的女孩。当眉眉遭受流氓骚扰时她不但没有任何安慰反而对其进行审问、责备,甚至精心安排这个纯洁的女孩见证她对儿媳偷情的控诉,达到报复儿媳对儿子的不忠并以此挟制邻居的目的。她嫉妒眉眉似她年轻时一般娇俏可人,以至于想要粉碎眼前的这个风华正茂的自己,遂无情地折磨这个纯真的女孩,让其在无爱的冷漠环境里艰难成长。她将孩子视为自己的替身,不知疲倦地玩弄限于家庭的权力,绞尽脑汁试图让他们也遭受自己所遭受的损失, 甚至妄想把自己的不幸转嫁到他们身上,以求达到内心的平衡。这种变态的心理补偿机制,不仅给他人造成了毁灭性的痛苦,也使自己的人性无可挽回地陷落了。

  二、“锁”与“门”的象征意义比较

  《金锁记》和《玫瑰门》作为张爱玲与铁凝的代表作,其题目的命名显然是别具匠心的。“锁”和“门”都是极富隐喻性与象征性的词语,除了它们本身所代表的动作、事物外,“锁”还给人以窒息般的压制和禁锢之感,“门”则带有霸权统治下的封闭性与空间意义上的隔绝感,也不乏一丝希看。两部小说皆有女性生存痛感的有意或无意凸显,女性肉体和生命力在特殊场景里的禁锢与压抑,从题目中便可窥探一二。两部作品题目的多重涵义着实增加了人物形象尤其是女性形象的厚度以及文本主题思想的深度。

  (一)“锁”:“受锁”和“施锁”

  “锁”,带有极强的霸权意识与禁锢性,且具有被动和主动两方面的意味。“金锁”,黄金做的枷锁,虽然价值连城,但锁住的却是比黄金更宝贵的自由。“金锁记”这个题目意味深长,暗示了故事的主人公戴着黄金的枷锁,在禁锢中耗尽一生。受制于强烈金钱欲望的曹七巧,不但葬送了自己的青春与幸福,而且在变态心理的驱使下竟然妄图毁灭儿女的人生。金钱腐蚀毒化了曹七巧, 导致其人性的异化,使她由“受锁者”转变为“施锁者”,自虐和虐人似乎成为其生命的主要构成。

  1、“受锁”:深受黄金枷锁的禁锢

  曹七巧以婚姻的美满、人生的欢欣作为抵押,却换得金钱枷锁的禁锢与压制,在性压抑、性苦闷中煎熬了一生,终致其人情人性陷落甚至泯灭,确是可悲可叹且发人深省的“受锁者”。

  曹七巧的畸形婚姻得以维持无疑靠的是钱财的力量,残缺的夫妻关系无法满足她正常的生理需要,姜家上上下下的鄙视更无从给予其应有的人格尊严,她唯有凭借对金钱的掌控来获取生存的信心和勇气。在对钱财的强烈渴望与疯狂追逐下,其情欲和物欲进行了激烈的较量,最终情欲被彻底的物化,她不惜以牺牲性与爱的享受为代价去换取所谓的荣华富贵,仿佛只有金钱才能填补其内心的空虚,她将人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个黄金的梦里。

  终于,曹七巧如愿以偿分得一笔足以使其衣食无忧的财产,并从陈腐的大家庭中解脱出来自立门户,这是其用巨大而沉重的代价换来的,须小心翼翼地精心守护。此时的她在金钱面前已经全然丧失了自我,为钱财所点燃的欲火驱动着,这股物欲之火日渐燃尽了她人性中的脉脉温情,于她而言, 所有的欲望、希冀都应在金钱面前低下头来,她对钱财的缺失怀有难以言表的深深恐惧。为了守住这得来不易的财产,她宁可在情欲的极度压抑中度过残缺不全的人生,也要坚定地拒绝自己心仪的小叔子的挑逗,她要完全占有这弥足珍贵的钱财,绝不容许任何人窥视、觊觎, 包括自己的子女。

  曹七巧被牢牢套在黄金的枷锁里,于无爱的绝望中苟延残喘。她把金钱视为生存的唯一依靠,为了钱,她忍辱负重,舍弃了一切收获幸福和满足的可能,终于从人的附庸变成了物的附庸、金钱的奴隶。冰冷而沉重的黄金枷锁,锁住了青春的绚丽,锁住了爱情的甜蜜,更锁住了人生的欢喜。

  2、“施锁”:锁住他人的青春与幸福

  曹七巧戴着黄金的枷锁,日益暴虐而残酷,金钱将其心理和人性的痼疾赤裸裸地袒露出来。她用人生中最美的时光与最真的感情换来一面沉重的金枷,受其禁锢一生、压迫一生。而当她手握限于家庭的权力时,又肆意玩弄,百般破坏子女的爱情和婚姻,试图锁住他们的青春与幸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施锁者”。

  曹七巧的归属唯有那冷冰冰的黄金枷锁,没有她爱的人,亦没有爱她的人。在其孤寂落寞且倍感压抑的生活中,鲜有人伦亲情的温馨,随处可见的皆是鲜活生命的憔悴和凋谢以及惊心动魄的阴谋与算计。她的心灵日益扭曲,人性渐趋异化,连那份为人母的善良和无私也荡然无存,她忌恨别人的浪漫爱情与美满婚姻,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女享有生命的乐趣,遂扼杀了儿子、儿媳间的欢爱,断送了女儿来之不易的恋情,把他们牢牢地锁在身边作为陪葬,一同在无爱、无望的阴冷地狱里了此残生。这个鞭笞情欲、贪婪物欲的女人,手持冰冷而坚固的枷锁,锁住了自己,也锁住了他人,最终从一个被害者转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害人者。“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曹七巧过世以后,她的女儿如她一般戴上了金钱的枷锁,“谣言说她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摊子跟前,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或许有朝一日她会变成另一个曹七巧,继续“受锁、施锁”的循环。“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二)“门”:“门内”与“门外”

  和“金锁记”相比,“玫瑰门”的象征意义显得愈加隐晦而复杂。从语法规则来看,“门”对“玫瑰”这一命名永远处于排斥状态,二者并不存在搭配的可能,但正是这两个处于完全不同意义关联域中的词语违反常规的搭配,产生了妙不可言的象征与隐喻的作用,确实展现了铁凝的匠心独运。从对词语的熟悉,到对语法结构的陌生,再到解读后的熟悉,在这从熟悉到陌生再到熟悉的过程里,文本中女性形象和主题思想的深层内蕴得到渐变式的凸显。

  本身颇有欣赏价值的“玫瑰”常作为女子娇艳馨香的隐喻而被选为文学作品的意象,“门”则含有隔绝里面与外面的空间意义,因此,“玫瑰门”作为一种空间符号,可以理解为女性的内在特征和外在特征的分界面。“门内”是女人的天性与本能的欲望、追求, 人性之善在其中得到升华,人性之恶也在其中无限膨胀;“门外”则是社会利益和事态风云影响下的女性行为表现,也许出于对外界的迎合,而未必出自本心。走进“玫瑰门”,不仅能够近观不同女性本质层面的美与丑,还可以深切感受到这些女性在特定时代生存的痛感,如此一来,“玫瑰门”从一个空间意义上的符号转化成为对女性人物深度透视的入口。作品正是以一个成长中的女孩独特的视角和感受,悄悄地窥探“玫瑰门”里的奥秘。

  铁凝亦借“门”这一意象暗示了女性的尴尬处境“你终于走到里面去也可以说你终于走到外边来。面对一扇紧闭的门你可以任意说,世上所有的门都是一种冰冷的拒绝亦是一种妖冶的诱惑。”“很多人都在宣称他找到了自己他拨开荆棘破门而入走进了那妙不可言的殿堂其实那不过是一种租赁甚至不如租赁”这扇“玫瑰门”以其带有的封闭性与隔绝感造成了女性内在和外在的严密阻隔,女人似乎总要面临“走进门内”与“走出门外”的两难抉择,而无论选择“门内”还是“门外”,都无法获得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满足与幸福,人生终究是残缺不全的。以司猗纹为中心的响勺胡同诸位女性之间互相猜疑、相互窥视的异常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身受“玫瑰门”的囚禁,女性健康生理抑或心理得不到尊重、发展的特殊生存境遇中形成滋长的。当然,铁凝同张爱玲一样在控诉“门”、“锁”等外部因素对女人的摧残,表达对女性现实境遇的质疑,以及展露女人生存于世最幽深的隐痛的同时,也不忘揭示女性自身的弱点和局限性。曾被家庭与社会一再排斥、拒绝的司猗纹,在怨愤和绝望中显露出阴险、丑恶的灵魂,那是不能被长久掩饰的女性真实的灵魂,亦是被历史与现实纵横挤压得扭曲变形的灵魂。铁凝对人性中不可救药的堕落及女性生存的艰辛作了全方位的展示,完成了对于在“玫瑰门”禁锢下的女人灵魂深处的勘测。

  张爱玲和铁凝以理智、冷峻甚至残忍的笔锋描绘了一幅幅悲壮惨烈的女性人生图景,半个世纪的沧桑并没有阻隔两位女作家对女性生存状态与生命过程的共通认识,这种一脉相承的敏锐性和深刻性反映在她们的代表性著作《金锁记》与《玫瑰门》中。两部作品在人物形象的塑造,特别是女主人公生存本相的呈现和复杂灵魂的透视上确有异曲同工之妙,曹七巧与司猗纹,她们在婚姻畸形和家庭不幸的异常生存处境中不断挣扎与反抗,而性的压抑和苦闷又最终导致其人性的极端扭曲与变态,她们的生命历程皆折射出女性伤痕累累和阴暗的一面。除此之外,两部小说在题目的象征与隐喻作用的发挥上亦不谋而合,“锁”与“门”,都富含多重象征意义,丰富了人物形象和主题思想的深层内蕴,使其更加厚重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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