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下（三）
赵野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1982年联合发起“第三代人诗歌运动”；曾获《作家》杂志诗歌奖，“第三届天问诗人奖”；入选现代传媒“中国力量百人榜”；出版有个人诗集《逝者如斯》（2003），德中双语诗集《归园Zurück in die Gärten》（2012），《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2017）；作品被收入中国大学教材。
现任《读诗》编委，喜马拉雅FM文化总顾问。
◎看着
看着花开，我已到枯木心境
无力改变风的方向
帝国正上演盛大闹剧
千年变局已成深渊
手握几卷诗，兴亡望透
不足与岁月做交易
而我的一生终将显示
这个朝代毫无价值
◎二月
二月龙抬头，开白花和红花
人民欢喜新的物候
燕子呼云唤雨，摆黑色迷阵
低音迟到，深陷轮回诅咒
我感受到前朝诰命
在每棵树上隐藏的杀气
从此只寻章摘句
或者考证寒山的衣袖
◎面带
——读乔治·奥威尔
面带悲哀的尊严，目光飘渺
他由爱和尘土构成
穿过种种恐惧的细节
努力成为人类的一员
有些时候，2加2会等于5
历史就是无尽的丛林
乌托邦从来定于一尊
自由在路上，马鹿不辨
◎业风
业风吹来累世因缘
万物都有一己伤痛
我想知道在时间的阴面
究竟流变着什么气息
牢记年年去来之花
无限眷恋这个人世
一片虚空中把自身归零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昨夜
昨夜新月干净明澈
如少年雪白的衬衫
今晨黄鹂唱古谣曲
“千里草，何青青”
败舟但求出离波涛
诗歌怕见飞花啼鹃
君子已失栖身之所
苍山顶上空无一人
◎时代
时代变得如此离奇古怪
全然失去真实模样
大雨倾盆，各路魑魅张狂
苍山现出重重劫象
看破了满屏世故的眼白
和一颗颗熟透的樱桃
宁愿一个王朝灰飞烟灭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逆着
逆着光阴，我梦见幽暗的
荆棘里，有麒麟足印
它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啊
举世心悸我的恸哭
近来彗星袭月，白虹贯日
满山松枝都激荡剑气
乾坤每一瞬将会流转
一种可怕的美就要诞生
◎血月
血月高悬马龙峰上，人说
黑暗魔力将被唤醒
狗一直狂吠，燥戾不安
墙角的红山茶有前世记忆
浮云去来，排列出卦象
大人死，祖国飘摇如烛
冲天火光中山川悲鸣
彼何能啊，成毁已定
◎碧海
碧海，青天，苍山深处
一道约请来自南诏
我怀念那个有情年岁
文章与风月素面相见
空明中一册无字书
投射大地，便作万千蒲团
鹧鸪不发浮世声，只为
崩溃的天下寻找词汇
◎春秋
春秋再起，过往全成幻象
或自然的一种算法
我磨砖成镜，只为此心安顿
守候历代幽寂的黄昏
五浊恶世，眼泪是一个常数
有人哭就一定有人不哭
山水认领了新的角色
漆园之哀可以倾城
◎我听
我听树木生长的声音
清平悠远，仿佛负有使命
词语知气数，执着把疆域
深入到变易和无明
色空之际，火焰升起莲花
揭示灵魂不朽的事业
好诗要开出一片山河
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苍山
苍山令人苍老。那么多
劫数流过，天道不增不减
一个种族率兽相食
善恶如水，皆为风景
莫名的悲痛无从拣择
进退都是一片汪洋
自打蒙古人革囊渡江
我们被辜负了十个世纪
注：“看着花开”语出《枕草子》；“由爱和尘土构成”语出奥登；“时间的阴面”语出张文江；“牢记年年去来之花”语出世阿弥；“败舟求出波涛”语出谭嗣同；“怕见飞花啼鹃”语出张炎；“时代变得如此离奇古怪”语出茨威格；“一种可怕的美”语出叶芝；“大地作蒲团”语出屠隆；“为崩溃的天下寻找词汇”语出敬文东；“眼泪是一个常数”两句语出贝克特；“漆园之哀”语出胡文英；“色空之际”语出胡兰成；“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语出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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