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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 | 石窟之门(长诗)

2021-10-26 09:2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太阿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等。曾获“十月诗歌奖”、首届“广东诗歌奖”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等在国外发表;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在法国普瓦捷、美国纽约、印度加尔各答朗诵诗歌。现居深圳。


每首诗都是一篇墓志铭
……
一个没有历史的民族
不能从时间得到拯救,因为历史
是无始无终的瞬间的一种模式

——艾略特


一、归程

1

一个状元楼,一方枯荷衰黄的池塘,
一座突兀站立的石山,一座风雨桥,
一条秀丽的河从万峰林中迤逦而来。
我在石头巷子里穿过檐角的茅草
看见空荡荡的心脏——晒谷坪,晒满阳光
和我一个人的影子,
两捆柴火点燃一床红碎花棉被,
等待时间到来,但时间已经过去。
从贺州折腾一夜,日行数百里,
高头大马仍找不到拴缰绳的石头,
那些小小台阶比台阶中杂草的命更贱,
我站在上面,人永远比门低,
我在寻找一扇什么样的门?
一个舞空的戏台装不下“秀水”的心,
远道经过的游子钻进空洞的千年银杏树里,
看见天蓝、油菜花黄。
皮肤,裂开的树皮,抱住一个小神在观望。
石头垒成的山上,比石头更多的是石头闪现,
山下,比门更多的是门关闭。

有诗人说,秋天是狂暴的季节,
但在东方,春节才是。此地离潇湘仅几千米,
古村落——垂死的废墟因阳光和节日和解,
因老妇人的糍粑加点糖,野娃的鱼儿
才冒出水面,南方的榕树落地即生根,
一大片浓荫可能就是一个家族。
不知是现在在此,还是过去在此。
他考不了状元,但总可以赶一路阳光回去。
田野长出甜的甘蔗,路越窄就
越逼近潇贺古道、秦始皇。
在广西岔山村口,伸手可抓故乡的云,
尚未进村,便听见宏大华贵的哀乐,
与领导人的风光无异。
上升的石板街把一个省抬向另一个省。
但河流不管石头分治的现实,红对联也是。
棺木已上山,子孙们笑意融融,
他在一个酒家买了一壶红布密封的米酒,
酒旗风一吹便到了湖南之门。
这壶酒将一路喝下去,喝尽时会有奇迹吗。

2

道路不会停止,即使路牌提示也挽救不了
日轮的驱动。我闪进上甘棠村,
意外的一部秦汉大片正在拍摄。
石桥的剪影落在水鸟翅膀上,石桥上
“卖女救父”的镜头在消防车抛洒的水中——
人造雨中,总不完美,一而再重演,
肥胖绸缎地主甩袖在前,黑衣粉刺打手在后,
比篮布少女的脸僵硬,我怀疑眼睛里
落了“雨水”,在暮色中悲惨成戏。
偶然的奇迹总会发生,比如意料之外的彩虹
出现,虚拟的现实比河水更迷幻,
比塔影更深重,长出一湾水草。
大自然的博物馆中,女儿扮豆腐西施,
儿子装模作样做酒保,
我在河边徘徊,飞檐上的兽
没有伤害一个大唐的诗心,这么好的风水
推不开任何一扇门,石头满壁爬,
爬山虎翻过墙,人已居对岸。

解读当世如读天书。天书有没有?
当然有!江永女书,潇水的惊天微澜
通过一座斜拉的铁索桥进入象形的女性,
让我奔跑着进入萋萋芳草地。
石头中的音乐纯属多余,给我一双绣花鞋就够了,
一针一线似笔似鹅毛,上面有
蓝玫瑰七色堇嘴唇花吸血树大绒球雨露
勿忘我铃兰食人柳食人花风辛子马蹄莲
昙花绿萝康乃馨茉莉海棠花满天星猫脸
画眉喷火鱼不死鸟五彩金刚鹦鹉沙漠鱼
喜鹊乌鸦凤凰麻雀老鹰百灵相思鸟螳螂
鲤鱼鲨鱼金鱼鳗鱼鲫鱼鲢鱼鳗鱼接吻鱼
飞虫瓢虫蜘蛛毛虫蓝蛇蜜蜂蜻蜓苍蝇蚊
牛虻蝴蝶负子蝽田鳖龟蝽划蝽龙虱石蛾
还有凶猛的动物、奇异的天象,
太阳、月亮、星辰、宇宙。
爱恨情仇把男人与世界摒弃在外,
他在桥上看见半江瑟瑟半江红,石头落在河心,
浦美村刷白的墙对悬挂的红灯笼说:没门。

3

但暮色终于推开了存在之门。“濂溪故里”
大牌坊让太阳落下道山,山不高,
塔尖的视线黯然超越了天空。
不见荷花,牛粪的熏味夹杂田野的草香
吹进村庄,凌乱不堪,整齐的水稻桩
密密麻麻坚守着最后的冬天,
春到时它们将被犁铧翻覆,沉在土中成肥。
大自然比稻草人更讲理学,
一千年的星光相比历史就像老屋
面对雨水漏个不停。
小小一汪泉水也叫“圣脉”?
大兴土木的宝殿还在半山上,
脚手架划破山的精致、鸟的翅膀。
精神产生万物?兼容佛道的只有青苔,
爬满枯井,略懂一点自然哲学的
大概只有红菜苔,被拦腰折断进入芜杂的胃。
性即理,本心即性,从秦汉到宋
我只花了不到两小时,便坠入了瞬间虚无,
管他们以千年之名喧哗什么。

道可道,非常道,灯光粉饰一新的河流
给予城存在的恢复。但老城墙根在哪里?
百度导航把夜与晨导向荒芜的路之尽头,
蓬勃的草将死去,道将在亭、阁中
灰飞烟灭。一座危桥被铁锁劝阻,
河流形成的道路早被抛弃,
道路自己生长,穿山,越河,
向太阳和金星、死亡与生命的双重行星奔去。
寇准与周敦颐之间,以及现实之间
有何差别?名臣和大儒皆如河流,
瘦得不行,而黑暗中的灯光丰满,照亮河堤。
他开始在声音的岛上行走,
围着雕像就像围着他们的尸体。
广场上人已散去,仿古的楼与眼前的楼
形成麻雀飞不过的距离,
稠密的岁月等待一个钟声纪年。
他爬上一辆三轮“慢慢游”,夜风灌进躯体,
天人合一,他在自己的躯体里安睡。

4

于是相信尧天舜日。太阳强烈的光
让直视不能,镜头变黑,道路更漫长。
苍梧之野,石头山若莲花盛开,
九嶷山中,斑竹流下最初的爱之热泪。
上下五千年,我进入一道一道门,
沐浴舜的光辉,最先在田野看见太阳的岩石,
然后围着高陵转一圈平衡呼吸,
“五帝”之中孝的烟火最为久长。
但一切都神圣,一切都在变,
层层大殿推开黑夜、时间、意识、死亡,
抵达白昼、空间、躯体、生命。
圆拱一个接一个,挂起诸如“人文始祖”的匾,
阳光拉我进入大殿前最后的广场,
石山如墓,有高仰的碑,却没有门,
青烟从巨烛中升起,酝酿新的一幕。
此刻,手机没电,无法拍照将世界留存,
那么跪拜三下,抬头时看见了犁田的剑。
大帝默默注视着一个连夜赶路,
看见了天书,经历过道场的异族之子
退回到没有尽头的甬道,
两边站立的石头动物神情各异。
我没能记住舜的真容,躯体中的血液
告诉道路仍将继续,哪怕发现石窟之门。
于是推开小贩层层叠叠吆喝,冲到出口
寻找一个立定的瞬间,闪电,暴风,骤雨。

苍山如坟,连绵不绝,
我沿途将继续给孩子们讲述传说——
暴躁的父亲、粗鄙的母亲、顽劣的兄弟
造就伟大的传承以及“南巡”。
作为历史,“三皇”:燧人、伏羲、神农,
“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必考;
作为地理,舜源、娥皇、女英、桂林、杞林、
石城、石楼、朱明、潇韶,“九峰”未必;
作为植物,秦汉松柏、青杉修竹要记住,
会给明理之人带来阴翳与雨露;
而那些佩戴银器、唱瑶歌、跳长鼓舞的人
请珍爱,那是孪生的兄弟姐妹——
瑶与苗,同一远祖——盘瓠,
始祖——蚩尤——“武战神”,
八只脚、三头六臂、铜头铁额(别信)。
黄帝打败炎帝,找蚩尤决战涿鹿,
血流成了河,蚩尤败,帝斩其首葬之,
而首级化为血枫林,火焰的面孔烧红了天。
在此再次强调:所有的历史都不过是一瞬间;
所有的正史都别轻信,
所有的传说、野史要认真对待;
所有的面孔都不是一张面孔,是全部的面孔,
妖魔邪神通常是真正正义的化身;
也别轻信眼睛,只有心灵通向未来之门。
世界丰富如路边野草,但我们面前一无所有,
你必须从众多形象中找到直觉的瞬间,
瞬间的力量大于永恒。

5

如果说历史、河流是一条异蛇,不如说
永州是一条异蛇。当潇水进入城市,
他就拐了一个弯,很失望,愚溪之上现在
没有雪,但愿柳子庙里有千古文章。
他在门外的桥上望了望寒鸦,
年的奔波,岁月积攒的空虚超过一条街。
又两个小时,舜至此直落了三千年,
但与他仍保持一千年的距离。
一个诗的时代,他的文章大于诗,
笔锋如疾风,辛辣如椒,划破铅云;
而一个非诗的年代,他写新诗,
幻想着唐,但能回到初唐吗?
河东先生,他现在就想河东狮吼,
对着拥挤的桥,绕了一个大圈才能进入的门
窗格中的蜘蛛、扉页上的灰尘。

不如折道祁阳,看一看浯溪碑林。
潇水汇入的湘江模糊成字迹,
我站在石头之上,看见残枝、腊梅,
已经走尽的路化作流水汤汤,
碑刻在此,瞬间坠入无极深渊。
我已没时间考究这些站立或湮灭的字,
字里字外都是时间的风声。
元结、《大唐中兴颂》、颜真卿,
“三绝”与大门口“中国梦”对望,
一个革命者端坐广场如苍崖突兀却不得一字。
我觉得自己躯体里藏着一把刀,
面对峭石的黄昏,想在上面刻一首诗,
然而石壁没有门,皮肤却骤然痛疼,
血液径直从石头中流了出来。
只有米酒让自己燃烧,他乡访友,
土鸡与鱼钻进内心季节爆涨的河流,
河流上漂浮着混乱不堪且又毒的文字——
舜、秦始皇、柳宗元、周敦颐、
秦、汉、唐、宋、女书、状元,
一时上浮,一时下沉,在频频举杯间。


二、涉江

1

因此必须疾驰八百公里。
经“蚩尤故里”时,雾包围上来,我不能慌张。
落荒而逃的人早已隐于山中,
与流水的方向相反,
攀升至桃花、梨花与杜鹃的枝头,
“新化”的梯田不怕上刀山下火海,
遇山开路,逢水搭桥,
在吊脚楼迎来站立的瞬间,
一身武功便在石头间吞火吐火,飞来飞去。
现在,我只看见前方的尾灯,
雾中有巫有歌有洞。

2

啊,涉江,就要开始。
在此之前,从南往北,已经趟过湘水
及其上游潇水,忽略了资水的波澜,
但只有穿过雪峰山,从东往西,
才能进入武陵腹地,来到屈原的河流边:
“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溆水在此洄流,屈原不知去哪里,
但我却很明确:一个叫“思蒙”的地方,
坐上舲船,摆渡回楚国的晦雨、霰雪。
乡村道路千转百回,沿河流行进,
河面温柔得像邻家女子,那些屈原命名的植物
在沙洲上缱绻无数水鸟,它飞到塔上,
我立于塔下,阳光赋予的暗影与塔重合。
薄雾渐渐散去,砂石路越来越比沙艰难,
山高,林深,猿猴攀至山半腰——
“十里碧水丹霞”,科罗拉多大峡谷幻影
在眼前回转,红色石头、屈原的心,壮丽哀婉。
在危险不可久留的石头上,
我能重复他的“天问”吗——曰: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碧水之上,快艇拉开山水长轴,
停泊在岸边的游船成为年与他的背景,
绿树下白墙黛瓦人家响起爆竹声。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他没有丝毫感伤,小镇安静如纽扣,过两天,
竹织骨架、白纸裱糊、内燃白烛的龙灯将被舞动,
牌、故事、蚌壳、船、车马,各种灯
把粗野的艄公艄婆抛在岸边,
季节狂欢的门将依序打开。
坐在镇子中央长凳上,吃一碗酸菜牛肉米粉,
一阵冷风中,他听见火车的轰鸣声,
随后是尸骨的格格声,一只鞋子轻轻走过草丛,
发出巨大的吼叫声,一群猿猴围上来,
抛给它过冬的山果。
雨水就要落下,卢峰仙隐、溆水屈就算了,
有人一定会烧高香,供奉他肉与酒,
操一口苗话,念念有词。
到春天时,他的背上一定会长满离骚: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3

生、旦、净、丑、外、副、末、贴。
唢呐、笛子、京胡、二胡、三弦、大鼓、
小锣、云锣、钹、小鼓。
男人大本嗓,裂金碎玉,细若游丝,
女人高八度花腔,婉转动人,
音域宽如河流,飞鸟在高、中、低音区回旋。
我吼了一段辰河高腔,便过了江口、火马冲,
从溆水到了辰水,不学无家可归的屈原,
今夜不宿辰阳,潭湾、石马湾、吕家坪、兰里之上
就是高村,那里有一扇门为我打开。
那就继续吼一吼放排号子,唱唱山歌,
几曲下来,暮色径直邀请我下高速公路,
准备喝酒、吃腊肉,用苞茅缩酒,
准备与日月星辰交谈,与父亲母亲交谈,
也与春天死去的人对话。
河流啊,从崇山峻岭的苗疆流到此地,
依旧不改苗的本性,叛服不常又平静如镜,
不是因为光明,而是因为黑暗。
涉江而过的人一生都在寻找石窟之门,
请你继续保佑水手的儿子或丈夫,
平安回家,保佑大雪覆盖田野时
有一行脚印通向门,另一行脚印通向山。
保佑大雨时有一袭蓑衣、一顶斗笠,
抵抗风霜雨雪。

“仲冬的春天是它自己的季节”,
春节的序曲在在古老的仪式中展开,
漫水中的盘瓠在阴历时间中观测天象,
预卜未来。敬所有的神就是敬自己,
敬祖先就是敬未来。我懒懒起床,
父母早已在落秃的银杏树下准备晚飨,
我比粉蒸肉还热。一个穿衣戴帽的县城,
准备以白墙黛瓦整齐地向虚假的历史致敬。
爬上门口脚手架,贴春联,红灯笼
挤在铁架与樟树之间发光。烧香、放鞭炮,
筷子摆在碗上欢迎死去的祖宗回家过年。
这样的晚餐通常从正午开始,
一年中炉火最旺的时刻,满桌鸡鸭鱼肉
重复汉唐荣光。如果有雪花开放,
酒的温度就蹿升,今年轩尼诗XO加茅台,
等来一地阳光。冬天在那里?
不管有没有风雨,除夕是永恒的春。
过夜火,通宵亮,除了爆竹就是烟花,
我在想要不要早起开柴门,抢头水,
早早跑到锦江边,或步云坪的井边,
挑一担温热的水,让春风一马当先,
喜气洋洋,风调雨顺。
这些原始朴素的想法深刻到骨髓,
包括生与死,爱说恨。

4

去年春天,伯死,雨水涨了一条河,
这个县级干部葬在县城边上文名山一隅,
他革命的一生在山里打圈,从独山到麻阳,
生前自己做了安排,不回步云坪。
我在泥泞的上山路上看见橘树刚开花,
河流从不远处流过,上游十五里即故乡;
可有谁能说这里不是呢?县、市、省都是,
出了省,比如前年死的舅葬在兰州,就不是。
(舅与母的故乡在下游十五公里)
除夕当天上午,我们回到步云坪老宅,
蛛网封门,墙上开花的荆棘刺破我的手,
满庭院落叶沉积几代人的命运。
除了老屋,坟是家族的完美象征,
在土地的风水中遗传、继承,
也是敞向世界的门。不管在世间学到什么,
我们都会进入这道门——圆形的门,
用土或石头磊起,最后被青草与花覆盖。
门前的碑是辨识遗传基因的钥匙,
密码藏在天圆地方中。
父与母今年没有上山,老屋里放着棺材,
两年前新做的,漆黑的漆在屋里发光。
喜鹊带着愉悦的叫声飞来,
栖在落透了柿子和叶的柿子树上,
天空格外开阔明亮。

我们上山,代表父母,代表一切。
三年未至,荒草挡不住熟悉的山路,
曾祖父们在老井不远处,两棵松柏守护,
祖父在左边高山,祖母在右边高山,
中间的高山空白。如果你到这里来,
作为旅程的终点,不可能像屈原一样,
从沅水上溯至此,从船肚形坪地边码头上岸。
建议坐高铁到怀化,上包茂高速,
半小时,至“隆家堡”出口下行五百米。
你会爱上这里,现在橘树(冰糖橙)已采摘,
高处仍有金黄的甘甜,你会默诵《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过两个月,油菜花为春天铺上金黄地毯,
至端午,龙舟竞渡,名动湖南,
夏日瓜果满地,秋天菜蔬青翠欲滴,
四季都让你安心,世界被你遗忘。
你不需去思考死亡,生的安逸无法言表,
语言也超乎生死。无始无终的瞬间
对我来说就在中间的山上,看得见全景图,
对面一条红色的溪流汇入眼前,
成为流水和时间的一部分。
所以快乐地鸣炮,震醒大地、山神,
与死魂灵把酒言欢,用火取暖。
世上的道不就如此?

5

沅水的这一支从贵州梵净山来,
桐油、朱砂与盐交换着日月,
至当代已被大小水坝截断,
船已不知下游的宽阔、上游的漩涡。
但在归程上的人必须知道流水的方向——
只有涉江,才能明白屈原的死,
才能懂得年轻时“尽管向更远处走去”,
“死时葬我于浑黄的水”(我十八岁的诗句
如同端午水,汹涌,甚至泛滥)
锦江阁、风雨桥、柴码头再也系不紧麻阳船的缆绳。
龙灯到家,文名山上祝愿新的前程,
如同河流再次把路带远——又遇见白色启水队伍,
我为他让路,他赶在春天前融入大地。
当我走出龙兴讲寺,一条百米长的“炸龙”
从唐太宗的旨意中跑来,在寺前沅水边狂舞,
光电爆竹炸向它就像炸向我。
世界上最古老的书院亦佛亦道,像五溪奔腾,
所有的河流汇于此,进入褐红的墙和青的石阶。
武陵与雪峰两脉相拥,一面巨大的镜子
借母成溪,成湖,黔中郡的秦砖汉瓦
鬲、钵、豆、罐壶及铜戈、铜剑、铜箭簇
一起射向塔,龙吟,凤鸣,鹿鸣。

他执意要去二酉山,天空开始垂下雨滴,
峡谷中的道路随风飘动,
穿过一个简易木牌楼,驶至酉水桥上,
酉水酉溪二水合流,大酉山小酉山合抱,
山梁起伏,状如书页,
半山腰红色的石头、洞在溟濛中讲述——
黄帝曾藏书此山,武陵人善卷避舜帝禅让,
隐于此,后周穆王又在此收藏异书。
秦始皇焚书坑儒,博士官伏胜偷运禁书五车,
直至秦亡,献给刘邦,春秋诸子百家不致断绝。
他似乎明白了“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奥义,
但没有任何办法涉江过去。
此刻没有一只船,几千前年也如此,
更没有台阶、栈道、亭台,只有藤索。
祠堂中的香应该高高烧起,
书院里应该大声朗读春华秋实。
他不能进入石窟之门,只能在对岸徘徊
又徘徊,天越来越冷,似有雪要来,
他跳了跳,仍够不着竹的高度,
也算不出河流在此流了多少年,
但就这瞬间,他明白绕道而来,值得!

6

“四十八个马头下桃源”,此刻飞奔过没有开花的
桃林,婉言谢绝桃花源秦人的擂茶。
我路过并去过多次,那个洞——石窟是生之门,
现在已无法寻找,伴随发黄的天空的
是因荣誉、嫉妒而来的挽歌。
我必须安静下来,常怀善卷之德,绕过德山
从沅水走向澧水。“沅有芷兮澧有兰,
思公子兮未敢言”,我的“湘夫人”在澧州,
必须与风雪对唱,喝几杯热酒,
到文庙拜拜,到城头山看望六千年前的水稻。
来之不易的粮食,必须用尽全部的精力,
努力地生活,拜年,参加百日宴、上山祭坟,
看望垂死的老人,偌大的平原在我看来
就菜花最美丽。在冻得像鸟儿跺脚时,
我一个人走向田野、河边的芦苇荡。
推土机暂时安歇停止拓宽一条道路,
包括岸边的坟。一群白鹭把视线带向河流
怀抱的沙洲,整齐的树林没有一片叶子,
澧东乡斑竹村西,澹水从这流过注入澧水,
沙地被破开,商周的黑陶,弦纹、方格纹、回纹,
纹饰突然感伤——我不经意站在遗址上,
河流很快与我的沅水汇合,进入洞庭、长江,而
我的寻找何时才是尽头?
一阵烟花惊跑躲在芦苇丛中的野鸭,
我在芦苇中看见最后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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