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鬼
1
拒绝着山鬼,我自己正在成为一个山鬼。
我开始在山中穿行,乡村道路
比路旁的野花更拥挤,老人病床的哀嚎
比屋门前的狗更让人惶恐。
束手无策的春天即将到来,
大地早就为他准备准备好了一个坑,
埋葬雨水和梨花。当然或有奇迹,
当我们离去,他爬起来坐在门口吞咽
过冬的萝卜,湖泊——巨大的镜子反光照射
锄头、镰刀、风车和不远处隆起的坟。
而雨水呼应着山的声势,雾试图掩盖真相,
武陵源,一万条石头鞭子站起来
抽打云烟,一千座桥连起来衔接深壑。
我的心中渐渐长出了溪流,
在立春的今日更加花枝招展。
对于人而言,所有的路途都是归程,
对于人而言,最后都会变成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他把车停在悬崖之上,“雷填填兮雨冥冥”,
不见“山鬼”,也不见思念“山鬼”的少女,
豹子从珙桐中蹿出来,
看见猕猴从这一山跳到了另一山。
有多少条溪就有多少寨,
有多少寨就有多少石窟在悬崖上。
不管你嚎叫,还是欣喜如狂,
山在那里,石窟之门在那里。
2
我
老司城
无数台阶
把目光上引
天上没有一只鹰
石头上长满青草黄花
内罗城外罗城纵横交错
城内三千户城外八百家无存
只有石头记载万里之边城的桃花
我在梨花这边隔着一条河看见了他的全部尊严
在这之前,我翻阅了八百年典籍,
“万马归朝”后站在这里,巨大的饥饿兽扑来,
烤两个糍粑,加点白砂糖,恢复些许气力。
我怀疑自己过不了河,登不上山。
而这一湾水勾勒的胜景在群山万壑之中静默,
如果可以,我也愿做一回土司,
主宰一块自己的属地,做大自然奴隶,
把时间的秘密永远隐于深山,藏于大地。
我并非来游山玩水,谢绝皮划艇游船,
小鹿般跳过溪中石。宫殿衙署早归于遗迹,
保坎、墙基、墙体、台级、散水、排水沟,
复杂的系统仍在流淌孱弱的山泉。
有人烟的村落、街巷,狗就比人欢快,
而背后,紫金山就是墓地,眺望着山石、林木、
河流与洞穴(它自己也是一个洞穴)。
封土、拜台、“八字”山墙、花带缠腰过道、
南北神道及石像生、照壁,构成土司世系。
我被荒草中的石人、石马吸引,
沿木制台阶而上查看洞开的石窟之门——
土砖拱成半圆形,四周围墙,进出必经铁门;
墓室四壁刻有花草和龙凤;
楠木或梓木做成、用土漆漆成乌黑的棺材
被铁钩悬挂在石室之中;
那些随葬的金花、金譬、发插、耳环、莲蓬
保持着一个“山鬼”最后的优雅高贵。
这一刻必须认真打量“死”的风光,
墓前山抱水合,飞鸟折断翅膀,
抵抗了一生的人终于安歇于草下的石头中。
我想起“马丘比丘之巅”:
“激流自风雨侵蚀了几百年的城堡奔腾下泄……”
他们相信有用的神——祖师殿、观音阁、
五谷祠、关帝庙、将军山寺、八部大神庙,
我更崇拜太阳、牛、枫林。
3
他相信黑夜的神明,尤其是山神,
当陷入群山之心,土路婉转地把夜色
引向猛洞河和悬崖上的树。
塌方的山坡一次次把草丛中的麻雀惊飞,
差点成为它的墓地。他更相信酉水是一个神,
几日前在二酉山刚看见它与大神沅水拥抱。
那就尽管向低处去,向灯火闪亮的地方去——
永顺王村——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小镇,
现在就要抓着黄昏的尾巴进入瀑布的心,
在心中倾听“山鬼”歌唱和小背篓里的呓语。
那些古老风韵从街上敲窗奔跑的老妇说起,
为了乘着夜幕私自带他进入大门,
二十元,即为她与保安勾结的节操。
五里青石板街从上往下将夜色压向渡船码头,
悬崖边的飞水寨在灯光映照下化作鹰,
吊脚楼、板门店铺夹紧的心被锣鼓喧天的龙
闹开,比一碗米豆腐来得热烈。
这里已经处于世界的边缘,
被各省忘记,它得热闹是原始朴素的,
满足水上闯荡的人的一切欲望、好奇心。
但没有人讲述瀑布之下的石岩洞——
为避秦乱,数千人涉水而上,进入洞穴,
与长发赤脚,声如鸟兽语的人共生。
而我就是一个被遗忘了鸟语的人,
走过古栈道,想乘着夜色回家——
古丈、吉首过去就是麻阳。山连着山,
河流连着河流,寨子连着寨子,
生活在山中的人不知道山有多高,鸟知道,
就像海边的人不知海有多深,鱼知道,
但山与海都有自己的神明和声音。
现在,雾把山、道路与河流模糊成灰布,
在远光灯中发出异样的白,紧急的双闪灯
告诉漫山茶树,我愿意成为其中一叶,
愿意在沸水中站立,舒展腰肢。
索性停下来,在雾中起舞,
社巴巴舞、团圆鼓舞、调年舞、跳马舞、
筒子舞、铜铃舞、接龙舞、毛古斯,
那么多种,我就愿做一只猴子——
穿裆、抓痒、捉虱、扯胡子,
需要一个女子,梳头、戴花、扣衣、纺纱、
织纱、织布、挖土、栽秧、打谷、挑担,
劳动和生活的“花鼓”敲响,驱鬼赶邪、
消灾求福,雾很快散去,大风指明前方的路。
但今夜就在吉首枕着故乡而眠了,
微雨落下,头上散发了新叶,
古老的时间计算着时间,在夜半和黎明之间,
不需要敲响家的门,山门寂寥。
4
1554年,明嘉靖三十三年,皇帝下诏
南起铜仁亭子关,北到古丈喜鹊营,
经吉首、麻阳、凤凰,全长190公里左右
修南方长城,防苗民暴乱,严禁贸易,
圈控“山鬼”们在长城以北的千里苗疆。
历时七十年,多次被袭击、摧毁,
至明天启三年(1622年)边墙方竣工。
1989年夏天,一个高考落榜生来到
铜仁漾头与麻阳郭公坪交界处的一个山洞,
抬头看见山头坍了一半的碉堡,一条黑龙
从远处袭来,带刺的花开得艳丽、刺眼。
锦江就从这里进入麻阳,一百里外
就是隆家堡、步云评,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堡”的涵义——
我在苗疆前哨,是已归王化的“熟苗”,
墙内乃不服的“生苗”,僻处山洞,据险为寨。
而现在,我与故乡插肩而过,经凤凰下铜仁,
亭子关、乌巢关、阿拉关、靖边关,
边关、营盘、哨所、碉堡、炮台,
每三五里边墙便抬起头瞭望一个过客的心。
“苗不出境,汉不入峒”,迅疾的鹰今天
将再次进入“化外之民”的“生界”——
舜帝位,“南巡狩猎”,“三苗”迁西南,
秦始皇之前,蚩尤子孙在长江沿岸立楚国,
楚亡后,苗人逃进山林,做“山鬼“。
汉朝大将马援沿沅水五溪而上试图征服,
暴毙于巫中,从此化外太平,土司自治;
自从闭关锁国的明朝皇帝小儿修了边墙,
三年一暴动,十年一起义,
明嘉靖十六年(1536年)数十万苗民
拔竿而起,恢复沅水流域的全部荣光;
恶战十五年,上千个寨子被一把火烧掉,
才换来凤凰、镇远川流不的繁花与船。
在他看来,凤凰、镇远是孪生兄弟,
就像王村、里耶、浦市、茶峒是孪生的姐妹,
它们都是开在沅水五条支流上的花朵,
拥有相同的出生、身材、气质。
对于漫游者,这些地方都是爱的尽头。
但对他来说,前面的高山才是生门——
梵净山,“梵天净土”,武陵山脉主峰,
云瀑、禅雾、幻影、佛光,四大天像,
更有红云金顶、月镜山、万米睡佛、蘑菇石,
一条河流:清水江——锦江——辰水——沅水,
水中有大鲵的幼儿般的哭声——“山鬼“之声。
他直下剑河、台江、直上雷公山,
阳光倦怠了统治,“海市蜃楼“的“佛光”中
“万木之王”秃杉夹道欢迎归来的子孙。
他要去苗皇城——雷公坪上的“展细雨”王国,
从瓦砾、陶具、铁器及屋基中复原真相,
从森林中溪谷旁几百座古墓中找到生与死,
清雍乾义军首领张报九与咸同义军首领
张秀眉、杨大六的剑藏在哪里?
一把大火可以摧毁一坐巨寨,但山仍在,
八卦林仍在,只有“山鬼”才敢进入。
他已见识过女性的天书,现在他要临摹
那块高2米、宽1.5米、厚0.2米的青石碑,
碑面阴刻碑文,存字二十八个,无人能识。
这是真正的苗文,又一部打开的天书。
现在我们还能开口说话,多少年后
口语将如同衣服一样被遗弃。
我们重新成为森林中的猕猴、藏酋猴,
再也找不到山之门、石窟之门。
5
我没有华丽的悲伤,在苗的山国转悠——
这座山,两条水系,
向东北,清水江注入沅水、长江,
向西南,都柳江注入珠江。
这些河流都是围剿的道路,生得惊喜,
死得壮丽,爱愈深沉生活越坚强。
我的身上没有任何痛苦,多么自由的时光,
我能从这个寨子漫游到那个寨子,
河流中留下涉江的影子,
道路的石头上留下归程的标记——挡箭牌。
有好事者曾重新规划中国省治版图,
汉“武陵郡比秦“黔中郡”或更为合适,
以沅水五溪为脉,沐浴同样的雾与巫。
此刻,西江千户苗寨,夜晚的灯点燃篝火,
身上舞动的银饰比米酒热烈,
牛头形的村庄在吊脚楼、风雨桥的支撑下
顽强地吃新,“吃牯藏”、杀牛祭祖。
他们在枫树下唱起古苗歌,怀念蝴蝶妈妈
生下了十二个蛋,孵蛋三年,
生了雷公、鬼神、龙蛇、虎豹、豺狼、
拥耶(最早的男人)、妮耶(最早的女人),
最后一个蛋被暴风刮下山崖,钻出一头小牛。
只要枫林中屋檐有牛头的地方就是苗,
他曾走进芭沙苗寨,最后的一个枪手部落,
披上酱染的布,用镰刀剃头,对着野兔发狂。
也曾混迹月亮山中的摆贝寨,
穿上色彩艳丽百鸟羽毛服跳“古瓢舞”,
欢畅的笑声让月亮羞涩地躲于云层。
也曾于“茅人节”到空申寨看苗女的超短裙
五寸长,层层叠叠裹在腰间,
茅人坡上扎茅人,却对不出一句情歌。
这些位于半山的寨子箐黑林密,鸟道蚕丛,
从出生“三朝酒”到“白喜事”,
生的欢乐无非“背马刀提亲“、刀与鸟枪
驱赶豺狼虎豹,一把雨伞迎来一生的爱。
他痴迷于酸坛,酸汤鱼、酸萝卜,
在酸的世界里上山打鸟,下田捉泥鳅,去山涧摸鱼。
但时间到了,“君思我兮然疑作”,
赶在太阳落山前,用香烟祭拜一棵古树。
重重山影在后,晒谷坪中鼓角齐鸣,
枪已响过,男人在里面围成一圈,
手捧芦笙,吹奏,身体随节奏晃动,
芦笙古乐铿锵,像刀枪剑鸣,如战场冲锋;
女人在外围,手持蓝帕,不停腾挪跳跃
如猛虎下山。明天太阳升起,
活的废墟在天亮时又将获得一次救赎。
四、春祭
当涉江、离开武陵,我沿另一条河流而去,
春日的阳光鼓舞鼓楼,染布染亮沉醉的心情,
我听得见古苗歌和侗家大歌从溪水的潺潺中响起。
从江、榕江、黎平、凯里之后,
我加入南下的滚滚车流。
这是万物复苏的春天,经过独山县时,
想起去年死去的伯,又有多少诗人会在春天死去。
我绕行一大圈,沿路与自然、历史、神灵对话,
寻找石窟之门,就是为了打开春天。
应该不受道路制约,即刻下高速公路,
虽然半夜的雾前来阻拦,但不会止步不前,
那就夜宿荔波,与小七孔桥进行一次约会。
抵达时电闪雷鸣,暴雨冲洗喀斯特的心,
而我的心已如石头,不可能再被
碧绿之水、白烟之瀑、水上森林劝慰。
此山非我山,此水非我水,云山雾罩的山里
走马观花,内心的溶洞渐渐熔化,
悬起金色的大钟,但不能敲响,也无法触摸。
直到小七孔桥,我才确信春天已经到来,
翡翠的心降至一碗豆浆的底部。
继续奔行,另一个世界,无法九章或九歌。
柳州,不再见柳宗元,
到武宣时必须填饱辘辘饥肠。
桂平金田村,太平天国的起义已被改写,
梧州方言已是另一个语系,不想追问
苍梧县与舜帝“南巡”的苍梧之野有何关联?
都是突兀而出的石头山,山山相连,
都是满地的油菜花,占领南方的疆土,此刻;
油菜花是最美的君王,统治的世界
没有血和刀光,并在阳光的赞美声中死去。
而我没有一寸土地,在南方之南
靠近海的地方,除了写诗就是周游世界,
三年回一次故乡,爬行在严厉的冬天
与温暖的春天的缝隙间,
因为父母、祖坟、河流与橘树,
也因为油菜花,在我离去之后开得轰轰烈烈。
后年清明的大祭轮到我主持了,
羊祭?猪祭?牛祭?等时间来安排。
在这个春风拂面的下午,在深圳CBD,
我决定结束这首诗的征程,写完这最后一段。
几天前,一个见过一面的诗人死了,
今天凌晨,我最爱的沃尔科特死了,
而屈原死了两千两百九十五年。
我像个地名收集者,记下一个月前的地名,
是因为我相信记忆不靠谱,如同历史。
但山水在那里,不管你重不重复,
怀沙的灵魂总会找到一扇门——
对于沃尔科特而言,“一行白鹭上青天”,
回到加勒比海、圣卢西亚和他非洲的祖先。
所以我随手记下地名、地名上的植物,
植物上的水珠、水珠中的太阳,
太阳下的一切古老而新鲜的事物;
从而明白每条河流每座山脉每个平原
都不同,就像现在我在风中闻到了海腥味,
太阳出来,墙壁就会流泪。
春天来了,春天很快就会死去,
所有的词语随海浪一道被删除。
而沙留下,诗篇留下。
2017.1.21——2017.2.6 从深圳驱车回湖南过年、拜年、祭祖,行程3800公里,跨越广东、湖南、贵州、广西四省,漫游21个景区,3个世界自然文化遗产。
2017.3.12——2017.3.18 初稿于深圳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