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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一田 | 隐逸美学

2021-11-01 09:4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

彭一田,1958年生于浙江温岭县江厦街,少年始习诗。

 

沉 默

诗歌形式引发人们驻足观看,然后进入到一种渐渐扩散开去的沉默中。这饶有兴致的方式和场景,正是我本人从少年始投身诗歌的原因。沉默帮助人们在观看落幕后,进入到一个沉思的世界里去。我沉醉在诗歌所特有的形式与节奏中,放飞幻美的想象……。沉默是面对诗意的阅读场景,是由此间的凝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口,像是地铁的枢纽站,那里有若干条线路的换乘站。进一步说,沉默是由诗意所引发的审美空间之开始。对于诗歌阅读,沉默大都是由观看所导入,经由凝视而形成的现象性停顿,由此激发自我的审美感受力。水和鱼一道退到大海里,沉默等同于对空间的捕捉,通过对时间的留置和过滤达到对审美空间的拓展。捕捉在这里既是对诗意的伸展,又是对事相的压缩的双重作用,人与诗意的审美关系在沉默所产生的空间中,得到增殖,与裂变。

真正的诗歌,能让处在生计喧闹中的人们停下生活惯性的匆忙脚步观看,继而生发旨在联系内心的凝视。这样的岁月场景,从童年开始就经常可见:人们乍看到我的诗歌(或者我本人)时所“楞住了”的表情。此前,他们中的一些人认为我“不在了”,当然就不会有我刚写出的诗歌,或者我不是可能写出诗来的。我难得的言说在那时,瞬间性息止了日常人群青蛙似的嘈杂声,一一你们看哪,这名总是低头走路的“哑巴”抬起头说话呢。我身上有新鲜的废墟,和辽远的荒芜,我有逃逸的沉默。诗歌出自生命本身的体悟,而不是知识维度的僭越。就此可以认为,我是属于知识的漏网分子,是文化形态的一名漏洞的孩子。诗歌是人之为人的一种基本教养,更多的人们却喋喋不休:“那诗歌能卖多少钱一斤呢?”那些被诗歌的形式系统吸引,而停下脚步观看的人们,在表明这样一个事实:观看者如野草,遍地生长;观看所产生的凝视,将自己置身在由一个路口通向另一个路口的审美可能中。

就整个生存世界来说,构成生活中的沉默现象,是包括了错愕、怀疑、不屑、麻木,乃至反讽、嘲笑等因素在内的。亲人反目、善良受辱、突发性的灾难之类所造成的瞬间沉默,是错愕、无措、绝望的表情。它们当然都不属于由诗意冲动所带来的心灵撞击的那种沉思,但应该看到,审美意味上的沉默往往是借助周围的生存喧嚣来实现的。沉默需要界定和限定:没有绝对纯粹的沉默。沉默也不是修功者顿悟的同义词。生存环境里的无言并不是审美意味中的沉默。比如在老家,中年以上的人们都还记得我,但全都认为我不会再回到祖籍地了一一我打小随被遣送回乡的父亲在祖屋场上生活了12年,从童年而少年。进入青年之后,在临近年关的一个风雪之夜我独身离开了。当他们突然在彭氏祖屋场的废墟上看到几十年未见的我时,是一种以惊愕为主的无言。一一那座大屋场数十年来几乎尽被他姓人占居,此时他们表现出来的沉默,是历史空白给出的巨大无言。在那里不仅有躲避、偷窥,还依然会有诅咒的意味。在一片非诗意的缄默中,发现有些人的眼神复杂而侥幸:人与人相比较是情仇的源头,是羡慕嫉妒恨的动因。我站在祖屋的废墟上,从心里生出的诗行在拓展空间:诗意有如浪涛推开海面,在沉默中裸露的历史有如一枚黑珍珠,从披满海藻的珠壳中跳将出来,亮得耀眼。

沉默在这里等同于对时间进行捕捉的手段,进入人性观照与良知审视的维度。沉默是打开面向远方的视角,和洞见未来的方式,由沉默进入到深度空间,生发的无我状态里有宽恕和悲悯,这是审美的基调。沉默里浮现的家族谱系和诗写者的精神向度有关,和诗写的传承有关,和人格意义上的写作伦理有关。诗歌对少数人来说是生活方式,对更多的人来说恐怕连“好看”都称不上。诗意与其说是小众的,不如说归究是个体自我的。“诗意地生活”对禁锢在集体形态的个体来说不啻是白日梦。诗意地生活其实是一种朴素的生活愿望,写诗在我,不是在做基度山伯爵式的事情。无记仇之心,不是没了仇恨,而是不屑。不是出于对乌托邦的构想,做一件堂吉诃德式的工作。写诗是蕴含悲悯之心的自我修为,从发生学上说,与他人无涉。

诗歌,是以形式意味寻找和显示审美空间的艺术样式,以此解除自己与世界的奴役关系。从现代诗的特点看,与其说在诗行中找到了一种面向世界的发声方式,不如说是找到了隐逸的形式。写诗是一种无声地保持自我沉默的方式,他人有可能因你的沉默形式,而进入到以静悟为特性的审美空间中。现代诗歌以心读方式为多见,以浏览为初始接触,读者的观看与凝视,与作品的意味发生交集。在读者与作品的双相感悟式的互读中,世界变得富有意味,显现出深远的质感。审美使人与人发生的心灵联系,有可能因感悟而产生热切的情趣共鸣。作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分行文字在对诗意的生成,与挽留中,本身也获得了一种净化方式:语言在洗净语言。

生活环境中出现的沉默现象,往往是伴随着某种寡言、消沉、默从、冷漠的氛围显现的。在这里无言是一种尴尬,无助地看着未知扩散。沉默对于诗写者而言,是一种义无反顾地站到“边缘地带”的决心,那里是空寂的旷达。在突然中止的喧哗后面一一喧哗可能是被风吹散的,一一沉默开始显现,并很快又变得凝重起来。生活中的沉默,是感动、感慨、无助、无语、莫言、陌生,以及无言的共鸣,包括注目礼等等共同构成的场景。人们在沉默的生活中闪现着,隐匿着,呆立着,沉思着,奔波着。诗歌的沉默,接近于生活中的“恍然大悟”,那是审美带来的心灵感应。生活的沉默虽然看上去和诗歌的沉默有相像之处,但两者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前者是人群喧哗的瞬间停顿,后者是个体内心的体悟境界。

他先冲天喊了一句土语:头携在手里,
之后不久,他就冲人又喊了一句土语:脚后跟给你望。

转天,他在街上看到人民,
他说呵呵。

父亲这名外乡人,早年从这里给少年的我寄过一封信,
结尾是一道隐语:温岭,温岭。

2013年
一一《携灯》

父亲是聋子,他听不见那些批斗他的声音,他甚至都听不到别人打他耳光的声响。奶奶是瞎子,裹小足的她看不见她曾经生活过的三个王朝,但在死亡前夕,她的眼睛却突然看得见现实世界的砂砾与尘灰了。我是哑巴,我不说话,我写诗。我写的诗不发出声音,汉语的听觉功能被取消了。父亲和奶奶,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达沉默。我以写诗的方式变成哑巴,我以哑巴的方式表达沉默。

不能用生平来解释作品,但是可以用作品来解释人生。一首完成了的诗作是确定的,而写作者的“我”是在变化的,但无论如何变化,“我”都依然一直在呈现和守护诗意的维度上。为了写诗,先把生活拨开,在写完之后再去寻求与生活和解的方法。问题是,诗歌总也没有写完,只有将生活长期置于困窘中。写作和生活所形成的间距本身,也是一种沉默。在具有压迫感的空间里,我们难以改变现有的自己,不能成为别的人。所以一个有幻灭感的男人,经常以反讽的方式将自己疏离,以便医治悲伤,和虚妄。作为诗意的转述者,有时象是在叫魂,虽然事实上一直是在私语,比如彭一田与我。这里的沉默正如苏珊.桑塔格所写的那样,“如同语言在沉默中指向自身的超越,沉默也指向自身的超越一一指向超越沉默的语言”。

万物被转述为诗意,但诗意往往是不可言说的。故在很多场景,诗意是可思之物,不是可言之物。诗之美是无可道说、无可名状、无可言喻的。而对无可道说的东西进行以言喻为形式的探求,也许就是人与自然相挽留,与世界不合作的和平方式。诗歌不自渎。诗歌是以取消时间的羁绊为主旨,并尝试将时间瓦解,使生命获得足够的内心自由的自我救赎方式。被瓦解的时间碎片,弥散在沉默的空间里,过去、未来都纳入诗意盎然的形式中。我谓之养气。养护生命之气,顺应天地之气,建构形式之气在诗写者那里是并行不悖的。在把人生看成审美现象的同时,当作审美的对象,一首诗经久不衰的魅力,正是来自形式所产生的沉默空间之可能。像国画的留白,在凝视的体悟式气氛中涌现出的审美感知,如同卡夫卡曾喟叹的那样:“您不知道,沉默包含了多少力量”。

沉默是诗歌的一个表征。因为无关胜败,所以无须喝采,不用抱团庆贺,这也是沉默通过诗歌体裁得到加深的一方面。沉默既是书写的方式,又是诗歌本质的存在特性:不可言喻的体验之维以时间的瞬间性断裂,来呈现空间沉默所指向的那些“不可知,和不可说”。形式的沉默触发体悟的静思,两者从不同维度以交叉的方式来拓展空间的生成。挖掘机的动力加大,放弃对现实层面的实证、批判的能量就更大。沉默也是对语言象式的一种超越方式。而且沉默是能保鲜的。审美灵性有时只能意会,一旦交待式地被说出就失真了。沉默所达到的自我忘却境地,正是许多汉语诗写者能够在生存间隙不懈执笔的原因:以沉醉于诗意的方式疗生存之伤。以他们在沉默中所捕捉到的诗写能力,删繁就简,指向自身的精神超越。在不可言说的空白中,沉默所打开的空间活力,足以让诗写者珍惜所有生命,和悲悯全世界。

用语言来抑制言语,表达沉默,这是诗歌文本形式的一种特质。从阅读的维度经由沉默,到达静默的空间效应,是写、读、思多维度协同,若干个体人格相互认证的结果。一件完整的诗歌作品,与其说是由若干文字连接而成,不如说是由生活缺失的部分构成。这不是一个关于“生存之度”的适宜性问题,而是经过沉默的洗礼,对世界的一种洞见:体验可说却未说之物,乃至不可说之物的存在。沉默是诗意入心的重要节点,是审美感受力生长的地带,是情感世界的萌芽阶段,是终为不予言说争取到权利,所经受的心路历程。苏珊.桑塔格认为,“沉默既是语言的前提条件,又是语言明确了方向后的结果或目标。”形式所获得的清醒,发现良知的光亮照耀以言辞呈现的沉默空间,得到进一步地无声扩大。这里的言辞不外是诗文本,人们在对沉默的诗意的体悟中品味隐逸的诗歌风度。而反讽之于沉默的价值,体现在“诗我一体”的审美立场上。阅读者由此进入到以沉默空间为载体的审美共创的氛围之中。

基于人类的天赋,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潜在的诗人。但做一名在场的诗人首先得有拒绝集体和孤立自己的勇气,从与审美发生联系的诗歌人格中引流出内心世界的景观。尽管内心里的另一个自我一直在推挡诗歌分娩的时辰。当诗歌终于被写出来后,表明一个诗人同时也诞生了。这个人将自己身上的先导人格与滞后人格的关系,通过写诗得到闭环和明确,从而将自己作为诗人呈现出来。他把珍藏在自己内心的诗意经由文本形式公示了。并且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如同瘾君子般一再袒露自我,一一以诗文本的形式。飞上了天空的星星,不会陨落。

在过去了的相当长的习诗岁月里,我曾抱有雄心要对世界重新命名。当同名的纲领性论文被某省级诗歌官刊窃用后,我陷入到长时间的沉默中。沉默就是从生活中隐退,通过叙事空间的转换来实现自身的超然于外。因选择沉默,所以写诗。我们所企图的不是在诗歌中找到一个声音,而是建立能够静思和体悟的审美空间。沉默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需要加以指明,和界定,一一如果以文论的逻辑要求,这一句似应放在本节文字的开头,以示提纲挈领的必要。

有一次我在网上读到一篇读木心先生作品的文章,文章显然是转载的。公号末尾写着加某微信,可以进入“读木心群”互动。等进去才发现里面的绝大多群员都不谈木心,一个近500名成员的微信群中,只我和另外三、五人以文字参与对关于木心的讨论。其时,有两名“著名”作者在某公号上发文否定和诋毁木心的文学成就,该文被转到了“读木心群”,引发我和极少数群员的议论。大众处在沉默中,那是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我恍然感觉到“读木心”是被人当作一种幌子。或许,他们中的一些人曾谈过读木心的体会,或许他们中的有些人只想看别人读木心的认识,而不想谈自己的体会,又或许他们中的一些人本来就没有自己的体会,曾表达过的片言只语也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这是无语的沉默,试图转身离去的沉默,与观看诗歌产生凝视、所遁入沉默的情状、意味是完全不同的。

由“劣币驱逐良币”造成的沉默现象,日常中比比皆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也照样发生在以诗文本显现的诗歌文化中,人们不但司空见惯而且习以为常。此处不展开评论。因为阅读与思考对时间的占用,身体的书写行动大都落到了生存的后面,但带来的事实却是,诗歌因此而走到了时间的前面。居住在诗歌的字里行间的人们,到后来会自然地在书籍里面添加自己的写作,使得沉默空间加深。真正的诗写是在自己“死去”后才产生的,将时间予以空间化,彼时之际,诗歌以其沉默的形式净化自我。在无声的体悟中,人们发现惟有审美空间能够超越生死界限,可以洞见世界的白天与黑夜。

通常人们以鸟瞰的方式,去观察一片丛林的树冠。挤在丛林间的每棵树梢的样子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仿佛它们都在接受一样的阳光与雨水,风雪和雷电。但事实上,树与树所生长的位置是不一样的,它们有的生长在堤岸上,有的生长在高坡上,有的则生长在溪滩上,有的还是长在岩缝之间,还有的是生长在河谷里,或者生长在其它低洼的地方,它们所生存的土壤环境也大多是不同的。形式不但是诗歌的风格,而且是诗歌的本体所在,是把世界当作审美现象进行体验的一种方式。“世界最终是个审美现象。(苏珊.桑塔格)”为了审美的个见,得抛弃生活的成见。如同卡夫卡说的那样,人们为了获得生活,就得抛弃生活。这里的问题在于:一方面我们的语汇贫乏,另一方面我们又在滥用词语。

凝视在严格的意义上,是伴随读者或观众的自我忘却而出现的场景。通常情况下,凝视包含着审视的成分。那年我柱拐,一级一级艰难地走下码头,乘上开往鼓浪屿的轮渡,船抵达对岸的三丘田码头后,又一级一级地艰难上山。我注意到一位朋友凝视我的眼神里就含有审视的成分。之前在厦门这边,一对刚结识的好心的年青朋友帮我买轮渡票却买错了地方,换票折腾了好久。几天后,我乘飞机去另一个地方,空姐面对我倒是习以为常,她们微笑如春。可能对她们来说,柱拐登机的人是经常遇见的。她们还告诉我说,上下飞机可以坐轮椅的,候机厅有备。那些凝视者们通过我柱拐移动的身影,是否发现了一种关于世界的隐喻,有无在心底里涌现岀如龙应台说的“深刻的悲悯”,这些我都不知道,也没功夫去想。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行走上。我身上还背有行李。

我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对我的行走不便投以关切目光的人要远多于对我视若无睹的人。对我投以轻视目光的人也有,投以鄙视目光的很少。我在问路时,只有个别人会因不耐烦而向我翻白眼。这大概跟我当时的形象有关系。我穿着皱巴巴的、旧得失去了色泽的衣衫,十来天没刮胡子的样子,委实是个在底层生活的孤单老头的模样。我不具备木心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洁的、英气逼人的生活习惯,和具有民国范的礼仪修养。但我不放在心上。从古至今,社会总是一贯以貌取人的,那些受“明天会比今天好”观念影响的人,不过是心中存有对未来的善良的期待罢了。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的职责是对每个旅行者都报以审视的目光,这里我就不说了。

凝视是主动的行为。从凝视中生成的沉默氛围,与作品的沉默气质发生契合,凝视因而获得了一种类倾听的审美效果。在无声的响动里,诗歌以自我体验的方式,得到了更好呈现。诗歌文本形式的产生与存在就是为了创造出审美空间,给人们以凝视、沉思、乃至救赎的机会与可能。诗歌以语言意象显示的沉默,生发不可言喻的审美可能。传统的诗歌理论强调诗歌的听觉作用,进而认为通过听觉之感受,能够抵达对味觉的感受。朱光潜便认为声音是诗歌的三大元素之一(他认为另两大元素是意象、情趣)。事实上,就诗歌文本来说,与其说是通过形式找到声音,不如说是找到一种更好地显示沉默的方式。沉默所引发的再次凝视加深了距离的对比度,凝视遂成为观看的对立面。而距离产生了美。读者在凝视中或开始、或再次反观起自己,凝视使自己变得辽阔,和善良。某种程度上说,汉语诗歌形式的变化,是世界文学和民族文化所演变的结果。诗意作为伦理反应、审美反应的敏锐者与敏捷者,总是处在僭越现实的状态中。

凝视意味着凝视者独处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在让诗歌净化自己的同时,也让诗意本身得到拓展。诗歌形式生成的审美空间幸免于内容,就是形式对内容的逃避,就是对词语灵性的复活,和对文学规制的逃逸。苏珊.桑塔格认为,“凝视也许是当代艺术远离历史、切近永恒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诗歌形式是美的祭司,但诗写者不能以祭司自居:以政治化的艺术形式,将自己与某种标准联系起来,要求人们拥有共同的道德渊源与一致的认同感。凝视作为观众的自我忘却的神态,恰如人类与自然的审美关系,身处自然山水而浑然不觉。凝视中的倾听、思考、分享、和启示,拉开了自己与观看的审美间距。观看有时是一种被动的反应,往往是某种外在的推广手段在吸引你佇足。而许多人恰恰需要以不断地关注周围的一切,来证明自己与生存环境的亲密性,来表明自己与现实生活的融洽,以此来表明自己过得很幸福。

观看与凝视是两种不同的境地,交流是在凝视中才发生的,观看不等于交流得到了实施。它们之间的距离意味着相当于在不同场景中看水草。木心认为,诗如水草,出水即枯萎。水中的草不但能够在理解层面上接纳读者的相知与互动,进一步说,就是读者如水,作品是游动的鱼。相比于传统汉语诗歌,现代诗是削减了声音维度的语言形式,诗的审美直觉每每由视觉来提示。这是有缺陷的维度。

值得指出的是,在当今年代,有不少人属于例外:对他人的作品不但没有凝视,甚至连观看都取消了。原因是那些人不但自视其高,而且心怀虚妄或者虚弱,他们除了对自己的作品爱不释手,就只是观看和自己的生存利益有关系的同伙的一部分作品。即便这样,田忌赛马也是他们常用的方法:拿自己最好的作品和同伙不太好的作品作比较,目的在于获取自己的心理优势。

在现代诗歌艺术中,个人风格也大都要经历若干个阶段的演变,而非简朴单一的不变。因功利心驱使,加大叙事力度表现瞬间细节,和不断地用形容词凸显画面及声响感,是那些旨在紧跟时尚的诗作的主要特点。形同通俗艺术的表现手法,实质上是在降低诗歌的审美品位,艺术创造成为奢谈。实际上,阅读或观看他人作品本身就蕴含了自我比较的意思,这是人性所致,无法躲避得了的。比较会产生“伤害”,这是当然的。如果没有了比较,世上卖瓜的只有他一摊,人们根本无法分辨他的瓜甜还是不甜。独一家,销全球。文字作为工具性的功能在他们那儿被超强发挥,不停地以语言消费语言,审美的感知能力被一再削弱,直至取消。

沉默是意象的前提条件,又是语言拨开雾岚后的趋向。沉默是清潋的,也是浑沌的,是幽暗的,也是澄明的。沉默所孕育的光,在寂静的坐胎中等候尚处于远方的分娩时辰。

 

独  处

一名诗写者如何做到精神独处,与他的人格定位有密切关系。人格又称个性,是个人带有倾向性的、本质的、比较稳定的心理特征的总和。人格作为个体在对人、对事、对己等方面的社会适应行为上的内部倾向性和心理特征,表现为能力、气质、性格、需要、动机、兴趣、理想、价值观和体质等方面的整合,具有动力一致性和连续性的自我,是个体在社会化过程中形成的独特的心身组织。上述对人格的定义既严谨又宽泛。在整体性、稳定性、独特性和社会性是人格基本特征的基础上,如何识别与区分个体人格和集体人格,是一名诗写者首先要认识清楚的事情。

在人格二字之前加上不同的定语,对人格的指称就从抽象变具象了:个体人格、集体人格、社会人格、文化人格,以及人格风度等等。每种人格的内涵与指认对象的不同,表明不但诗写存在着复杂的维度,解读也有着不同的人格动因。诗歌无法不问出处,这是出自写作伦理的基本要求。诗歌作品的美学品位是由作者的主体人格支撑,是作者的文化人格作用于语言形式生态的诗歌风格。文字层面蕴含着的文本技巧和人生经验,都是作者的主体人格在诗歌形式上的一种外化方式,与审美呈现。

身份认同是一种文化认同,是人格认同的外部方式。日常生活里,文化首先被认为是身份象征,人们在身份认同的过程中,集体人格的抱团特性暴露无遗。无论个体人格的独立性,还是集体人格的独尊感,或者虚妄心,都是建立在对自我的身份认同上。身份人格的不同,产生出对人格尊严的价值认识之不同。而当集体认同成为现实生活的利益选择时,身份人格问题就成为在现实生活的许多场合里所司空见惯的,折射到个体身上的闪亮的时代切片式的刀光剑影。独立人格者不会向时代剑刃低下自己高贵的头­,但集体人格者非但不以这种刀光剑影为耻,反以为荣耀。这是另一种诗写者的人格出处。

集体人格是在各种人际关系、政治关系、物我关系中,不断得到衍生与强化的文化人格形态。在集体人格特征严重的人那里,分裂型人格成为自身常见的一种心身病理现象。不是那种称之为大雅大俗的审美心态,而是集体人格与个体人格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因分裂而不停地争吵,昼夜来回不断拉锯的神经质模样。更多时候,因为人格分裂导致的毫无主见、莫衷一是的无主现象,看上去像是某些富于后现代主义气质的艺术家神情。但他们不是。现实的挣扎与心头的幻象所组成的一堆大杂烩,或许被命名为魔幻现实主义倒有几分妥贴。表面看,分裂人格(表述为多重人格更准确些)者有点儿像从现代到后现代的风格变异体。但他们不是马尔克斯式的风格,一一马尔克斯的主体人格是独立的,定位是清醒的,反讽在他那儿是文学手段,是文本的结构方式。当然,这里指涉的是生活中某些人处于分裂状态的人格表现,而不是当代艺术人格的发育过程。严格地说,以生活中的分裂人格症和某些诗写者的多重人格作比较,在逻辑上有不合理之处。尽管粗看上去,他们之间有着一定的人格气质上的相同特征。概言之,集体人格羁押者并不具有艺术创造的真正能力。但问题是,他们会冒充自己是诗人,或自认为是诗人而招摇过市。

有些人喜欢以在集体中感染的虚妄风格,作为自己日常生活的表现手段。如果摘去这些人的社会阶层的级别依附,和团伙归属,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人在生活中的失落感就是这么产生的:不一定是被查处,被贬谪,被排挤,只因未受重视,乃至临到退休的年纪了,都会成为他们失落感临身的重大原因。有些人的内敛气质则来自于他们的个体人格主导,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大都以沉默和谦让为主,客气而友好。但低调的人们更具以下品质:在紧要关头表现出超常意志,坚韧不拔地持守自己的人格尺度。换句话说,独善其身作为处世的面貌与气质,是人的本分;本分做人,就是与孤独和谐相处。绝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在孤独的寂静里品尝到真正幸福的滋味。孤独是活给自己的,虚妄和喧闹则是将自己打包,交给他人所组成的集体形态。

在现代生活中,一个人的身上具有的集体人格成分可否予以量化,以便让人们可以一目了然?集体人格是依附性人格,个体人格才具有独立性可言。但是,有谁的生活是能够彻底独立而不需要任何依附的?集体人格的实质性问题在于,处于集体形态中的自我永远在独自逃逸的路途上。自由是人性的基本要求,个体依附于集体形态大都是生活所迫。集体人格的问题还在于不少深陷于集体文化人格的人,坚信自己就是诗人的化身、生活的标准、幸福的象征。他们或许知道诗人是精神独立的同义词,但是他们对自己当下的人格状态总是浑然不觉。也有可能他们在内心深处是迫切指望诗歌来救赎自我的,自称为诗人是一种良好的愿望,出于自我愿景的设计与眺望。你们看啊,做一名诗人是多么荣耀多么有面子。曾有一位努力独占山头的诗人分享自己的经验,说对未来必须要抱有乐观希望与梦想信心。眼目前有一、二分可能的事情,在人前就要说成是有七、八成的模样,有三、四分象样的事儿,就要说已经快要现实了,马上就成功了,即将完成了。受其高论感染,我也曾以这样的心态去阅读那些自称为诗人的分行文字,我也曾超前地给予他们鼓励。诗歌是属于万一的事情,那句俗话说得多有道理:“万一成了呢”?而且,诗歌是属于未来的,以未来的视角去看,谁敢说他们就一定不能从集体环境所给定的那种文化气质中脱颖而出,跨越式地成为真正的诗人呢?往大里说,似可举例辛波丝卡,她就属于这样的诗人。这样的人写诗,实际上是受繁殖在集体人格中的强迫人格唆使的行为。起码最初的写作是这样的。

缺少个体人格的独立性,只能是人云亦云。对于诗歌创作来说,没有个体人格作为基础保证,诗歌就不可能有独立性可言,诗意也就不可能真正得到呈现。人们在浏览你的诗,浏览是普泛意义上的“看见”。在由看见到凝视的过程中,有些人因种种原因离开了,抵达凝视场合的读者不会太多。凝视是精读。能够由精读而进到沉默场景的人,则是更少。沉默是在精读中产生、并在精读中得到深化的寂静境地与省思空间。这种场景类似古人谓之的“用心读”、“掩卷长思”情状。

也有在凝视后转身逃离现场的人,是因为惊恐于美的形式,一一不敢正视美本身,和由于审美可能遭致来自生存层面的横祸。凝视发生后,文本形式给予的视觉或听觉感受,都转换成内化的角度,成为形式与内容相互并存的复合场景。大海在心中激荡,无声领悟是对诗意的恢复。显然这是真正的读者才能生成,并可以置身其中的审美感受。所以普通的读者尚不够做作品的朋友的能力,他们中的很多人尚处于审美的大门之外。从这个角度说,我看上去像一个总是带球来回,就是很少飞起临门一脚的那名放单的运动员:“大叔在踢球,大叔不进球/不进球的大叔天天在踢球”,多年前,我曾写过这样的两行诗。

腾空自己,是以如何定位自己的人格品位为先决条件的。个体人格是以真我性情,恢复人的诗意本性,并将其融合到大自然中去的审美气度。处于集体人格控制中的自我人格,在逃逸的路途上,希翼以人与世界关系的单纯和朴实来恢复心灵的宁静安详。这是一件困难之事,集体形态所具有的虹吸效应不仅让人们难以避开,反而具有更多的诱惑可能,将人们置于从人身依附到人格依附的轮毂上。在文化时尚的虹吸效应下,对集体的屈服变得光荣,对时尚的盲从变得崇高,死于团伙则变得富有魅力。但写诗却是这样的一件事:从集体人格中逃离的自己在旷达天地里私语,以风一般自由流连在审美世界中。简言之,是“我”在写诗,而不是“我们”在写诗。齐奥朗曾经有写道:“我们必须首先摧毁自己,才能最终找到自己”,一一通过诗写找回自己。

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独自入眠,让世界在沉寂中蜕去外壳,无声的黑夜成为你的获救者。黑夜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不理会人类的吵闹。你不会知道我,但你知道你自己心里的欣慰之所在吗?那是一大片高山草原,我躺在草地上静悄悄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在静思中以燃烧自己取暖的人,他所追忆的往事,其实也是对未来的预言。象瓦雷里那样,对诗性领悟的纯抒情风格,并不是相对于生活情绪的泛抒情而作出的区分。准确地说,后一种泛抒情的性质是非诗的,是诗意之外的嘈杂。

当然,许多集体人格羁押者出于从众心理,也会挤到人群中观看艺术品,比如前些年的读木心现象。他们大多站立着浏览诗集,像鲁迅小说《孔乙己》中那些站着喝酒的人。他们因缺乏凝视的能力,也就谈不上到达沉默的境地。他们止步于审美的大门外,真正的诗意是领会不到的,看不到星星的人,根本无从去数星星。诗歌为什么会拒绝你?往根上说是因为你所拥有的人格存在无法接纳诗意。而关于制式美学的束缚,如同苏珊.桑塔格说的那样:“既存在一种美学的政治,更存在着一种政治的美学”。集体人格即体制人格,被此类人格文化所羁押的人,他们最大的特点是拥有极为严重的从众心理。

独处与独立是近义词关系,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相互置换,但由于独立一词往往背负意识形态指涉之嫌,故很多人会尽可能避免使用独立一词。何况,独处一词用以表明个人在诗歌方面的修为,要比独立的词性来得更适宜。深层的问题在于,有些装腔作势的独立架势,实质上是以这一种集体的方式去对待那一种集体形态。一一对集体人格的破解不能用反集体的方式,以另一种集体思维去反对这一种集体形态,那只会使情况越来越糟糕,最终将自己带到歧路上。我曾经见识到的是,集体反对者比现行集体把持者更具有虚妄性。“以毒攻毒”不应是诗歌的策略。以一种集体性思想去反对另一种集体形态,大都基于某种非艺术,和非人性的文化妄想症,其根源出自人格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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