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1959年_南方艺术

　　1959年
　　
　　1. 那一年
　　
　　那一年，饥饿带走了很多人
　　候鸟般，他们前赴后继离去
　　很多户人家，再没有人留下
　　那些走了的，把尸体留下
　　
　　2．我母亲的回忆
　　
　　我12岁。瘦得像一根刺
　　大弟、二弟和妹妹
　　都没了
　　每天，我到外面找食吃
　　像动物。
　　我在田里挖燕麦草
　　我在泥塘里挖荸荠
　　村里村外，到处都是无人掩埋的尸体
　　到处都很安静。猫狗绝迹
　　老鼠也很少看到了
　　那些还活着的，傻了一样
　　已不知道恐惧
　　
　　有人偷偷吃人肉。听说
　　人肉发黑，都是瘦肉
　　吃人肉者白眼球变红，像上火
　　
　　3.我父亲的回忆
　　
　　68年，部队忆苦思甜
　　回忆旧社会的苦
　　想想新社会的甜
　　战士们跑了题，纷纷讲起1959年
　　
　　4．我们的粮食哪里去了
　　
　　我们的粮食哪里去了？
　　种庄稼的人不知道
　　我们的粮食哪里去了？
　　饿死的人不知道
　　我们的粮食哪里去了？
　　稻田和麦田不知道
　　
　　1959年。
　　1959年。
　　啊，1959年的太阳。
　　死亡的光芒万丈的太阳。
　　
　　2011.9.5
　　
　　蟋蟀说
　　
　　1.
　　在夜班室的床上
　　总是在夜晚的床上
　　听到蟋蟀叫声音
　　哦，秋天的哨兵！
　　
　　每一年，似乎，都是这同一只蟋蟀
　　在叫——
　　当你十岁。
　　四十岁。
　　在宜兴。在信阳。
　　
　　这黑暗中匍匐的叫声多么胆怯
　　这叫声使夜凉下来
　　这叫声，击响你心中的空旷
　　
　　2.
　　我在听蟋蟀叫吗？
　　
　　——那分明是秋夜的手表
　　“滴滴答答”的走动
　　表芯里，小小、精密的齿轮
　　金属的齿轮倒转，小心翼翼
　　
　　3.
　　一个夜晚是一方池塘
　　有时秋月一轮
　　有时漆黑一片
　　有时，一只蟋蟀用叫声
　　投下一粒石子……
　　
　　4.
　　那么细
　　蟋蟀叫声音
　　秋夜的触须——
　　
　　你想说的什么
　　不在静默中湮没？
　　
　　5．
　　下半夜
　　蟋蟀叫声音仿佛
　　冬天、空无一人的大街
　　渐渐稀薄的路灯光
　　
　　6.
　　是夜晚先静下来
　　听蟋蟀叫呢
　　还是蟋蟀一叫
　　夜晚就静下来？
　　
　　我从前不懂的事
　　现在也依然不明白
　　而快乐的人
　　不留意这些
　　
　　2011.8.26
　　
　　旅行
　　
　　1.
　　我不是在旅行
　　我想见识世界、见识美
　　见识它的万千种形态和
　　我散落在那里的心
　　
　　2.
　　旅行开始于启程之前
　　有如回信于收读之际
　　我带尽量少的行李和
　　一本薄薄的诗集，尽量去往
　　遥远、陌生的地方——
　　
　　2011.9.7，9.11 　　哑时代
　　
　　我习惯忍受心灵的刑罚
　　对肉体的痛苦却感到惧怕
　　
　　肉体——心灵的堡垒
　　肉体——心灵的护卫队
　　
　　肉体的羞辱无可藏匿
　　肉体的尊严，最年幼的尊严
　　
　　我的憎恨、愤怒，自愿消音
　　因为说话被判定有罪
　　
　　2011.10.12
　　
　　两个人的恋爱
　　
　　他们居于同一座城市，爱的
　　古老又神圣的耶路撒冷
　　并没用砖石垒砌的高墙和铁丝网
　　把他们隔绝在不同街区
　　但他们无可缝补的裂痕那样巨大
　　一个，是阿拉伯人
　　一个，是以色列人
　　
　　2011.9.14
　　
　　你说
　　
　　1.
　　这世界和我睡着
　　共享一床黑羊毛毯
　　这世界和我睡着
　　背对着背。之间楔入的空隙终夜醒着
　　
　　2.
　　我想对世界说的话
　　有如炊烟
　　而它什么也不说
　　在屋脊上绕树三匝，之后
　　像听闻到鸡鸣的鬼魂
　　消失着离去
　　
　　2011.9.14
　　
　　泪水说
　　
　　曾经，你的泪水是硕大的紫葡萄串
　　曾经，你泪水坠落
　　发出冒着白烟的“嗞嗞”声
　　曾经，你的泪水多么生机勃勃
　　仿佛它就是生命，是生命的年轻
　　饱满的肉体
　　你哭啊哭，还不知道泪水
　　也会厌倦、会衰老。如开了片的瓷瓶
　　瞬间，裂纹纵横——
　　
　　2011.9.14
　　
　　颂歌王国
　　
　　今晚会有月亮升起
　　在有很多人消失的广场吗
　　没有哭声的广场
　　喷泉、烟火……
　　雄壮的进行曲运载
　　盛大的鲜花与鸽子的队列
　　
　　2011.9.13晨
　　
　　琴说
　　
　　坐在他孤独的宝座上
　　坐在他不幸的宝座上
　　恋恋不舍。像一个被废黜的王
　　
　　他愤懑不息
　　喋喋喋喋
　　弹抱怨的琴
　　
　　2011.9.10
　　
　　中秋记
　　
　　麻栎树下
　　野鸡的叫声
　　就在我们的台阶下
　　一群等月亮的人，喝啤酒、吃老月饼
　　谈论灯具、旅行与书法。偶尔
　　助兴般念两句诗，又大笑着
　　相互吹捧与揶揄
　　酒到五分，我们开始膨胀
　　这些人到中年的
　　小医生
　　小官吏
　　小商人
　　小教员
　　50米外，南湾湖水静默无声
　　400000000米高空，看不见的月亮静默无声
　　
　　2011.9.13晨
　　
　　一扇门
　　
　　一扇门在长夜的尽头开合
　　很难猜测它通向哪里
　　有时，我们宁愿留在夜里
　　
　　2011.9.11
　　
　　与保罗策兰初次会面
　　
　　我躺在床上
　　手中是一本去年的诗集
　　我彻夜未眠有如火车
　　顶风冒雪
　　自遥远的途程探亲归来，清晨到站
　　
　　2011.9.11
　　
　　扬子江边
　　
　　死去的芦苇和新生的芦苇
　　在岸边的滩涂交织一起
　　傍晚暮霭在那里留宿，清早
　　晨雾升起。江流不息
　　驱赶着来来往往的船只，缓缓而去——
　　
　　2011.9.11 　　哀歌者
　　
　　春天的布谷鸟
　　秋夜的蟋蟀，是我
　　在时间中的不同面貌——
　　原谅我，我再唱不出别的歌了
　　我再没有别的曲调
　　
　　2011.9.10
　　
　　本年度中秋记事
　　
　　在大气的尘埃之上
　　是拉满了弓的月亮
　　永不生锈的月亮
　　给孤单者镀镍——
　　因此他们爱的愿望永不
　　衰老，永不死亡
　　
　　2011.9.10
　　
　　孤独的来历
　　
　　你十五岁。一个早晨
　　一个四月的早晨忽然
　　你成了一面镶着红边的小圆镜
　　只为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那年轻老师的身影。
　　小水泡一样，你心里冒出很多声音
　　它们整日“汩汩”地说个不停
　　说着他一天里的琐事和姓名
　　你的脸总是在发烫，惧怕
　　掩藏不住这害羞的秘密——
　　你十五岁。随身携带着一座花园
　　迷上那独处的芳香
　　……过了很多年，你明白了
　　就在那一年，爱，把孤独领来
　　爱又离去了，而它永远留下来
　　
　　2011.2.17
　　
　　弱者
　　
　　强者勇往直前，披荆斩棘
　　弱者被往昔的泥泞绊住，如同
　　深海里的鱼，习惯了黑暗而失明
　　
　　2011.9.5
　　
　　渔村　　
　　
　　每幢房屋伸出
　　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径
　　像风筝的细线
　　
　　无数的细线迷宫般交织
　　向码头汇聚
　　仿佛，码头撒开的渔网
　　
　　每一根细线那头有一个
　　出海的人。放他出去的手啊
　　每晚，请把他收回来
　　
　　09.4.20
　　
　　雨品尝我
　　
　　雨品尝我
　　一滴，一滴
　　
　　少女的我
　　青年的我。渐渐
　　成形的中年
　　（一个空空的蚕茧）——
　　
　　它品尝
　　我命运的盐
　　
　　2011.8.1
　　
　　雪崩
　　
　　有时候突然
　　我感到它
　　像一场体内的雪崩
　　毫无来由地发生
　　
　　它发生：如此强烈的衰弱
　　这堵截
　　在隧道口的白刺光——
　　我静候它过去。我静候火车轰隆隆
　　慢行过隧道
　　
　　2011.8.1
　　
　　指令
　　
　　我随时听候你的指令。为此
　　我儿子放弃了出生
　　他坐在星群中，蒙着没有找到眉目的脸哭泣
　　
　　你不穿传说的黑袍子。你的手也不握
　　露一点白牙微笑的镰刀
　　你不用这个，击中我——
　　
　　你是天蓝色的
　　你是橘黄色的
　　你是医院床铺的白色
　　
　　我是你不死的种子，将一次次重回你的泥土
　　
　　2011.7.18
　　
　　沙漠里旅人的表情
　　
　　沙漠里旅人的表情
　　在你脸上一点点成形
　　诉说的欲望
　　遗落在多年前的某个晚上
　　
　　灰尘
　　使道旁的树木沉睡不醒
　　再没有谁
　　到你心中居住。点起灯——
　　
　　2006.11.16
　　
　　信
　　
　　再也没有人写信了
　　
　　再也没有盼雪
　　一样的等待。心思
　　在密林中的小径来回
　　不安地踱步。漫长、美妙
　　反反复复的猜测
　　
　　信封因长途跋涉而微微皱褶
　　端端正正的邮票
　　模糊不清的邮戳
　　地址、姓名……
　　从前，我用这些恋爱
　　
　　我依旧常常写信
　　在心中，那些信安静地绽开
　　又凋谢
　　但不再落笔，不再寄出
　　也不再有任何收信人
　　
　　2011.8.26
　　
　　母与子
　　
　　承载
　　使船舶迟滞
　　
　　母亲，你在子宫里怀着
　　一个婴儿？
　　
　　——不，你怀着一个陌生、惊奇的国度！
　　
　　2011.8.26
　　
　　福兰绪
　　——保罗策兰之子，出生前数日夭折于母腹
　　
　　红色的门前你踌躇着
　　孩子，你知道门后
　　每一扇门后蹲伏着上帝的世界
　　那个碎玻璃之夜
　　
　　你原路返回，孩子
　　端着月光酿制的酒，提前
　　迎候你的父亲，脱下褴褛的肉体
　　
　　死亡是他的床榻
　　黑暗是他的妻子
　　
　　二十年后
　　他终于完成了他的仪式
　　
　　201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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