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扶桑
与死亡私语
保罗·策兰不追求创作题材的广阔与社会性,他致力于探索人类心灵世界的奥秘。而他的身世经历又注定了死亡成为其创作主题。他在一生中最关键的青年期,集中且高强度地目睹了人类集体的暴行。他亲身经历了纳粹对犹太民族的大屠杀,他的父母先后死去。死亡是他身边每日发生的事实。他全部的诗歌是一部死者书,来自一颗对人性(及上帝)信仰彻底幻灭后的心灵。他诗歌的破碎、难解,既源自死亡的不可语,也源自他的创作态度、他的绝望——他已不试图对任何人说话,也不是自语,而是与那长存于他心中的死亡,情人般私语。死亡在他那里已成为最终的慰籍。他并不直接控诉,然而我们却多么清晰地感受到人性之恶的可怕摧毁力。他那极其个人化的诗象一根针那样穿透了一个民族的哀恸记忆与受难史。他充分尊重自己体验到的死亡神秘性,绝不为了赢取更多的读者而刻意使自己的写作明朗化。他是深海潜泳者,深化了人类对死亡与绝望的经验.他的读者主要不来自时间的横断面,而在其源源不断的长轴上。
2006.
茨维塔耶娃的孤独
——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礼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孤独是一种恐怖。
一切大诗人都是孤独的。却从未有谁达到她那样的强度。她那艰苦卓绝的孤独危塔般凛然于所有的孤独之上,已达非人的境地。
那些懦夫般的人们(包括那么多诗人!)不能理解她。他们怕她。她那烈火般的、白热化的诗歌对于他们象是一种侮辱。她的爱也是。它太高、太大、太多了。就象一场永不衰竭的、忘我的暴风雨,却没有一个对称的、大地般的男性灵魂足以承接、汲取。他们只能饮一杯水,而她却献上了整整一座海洋。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她任凭自己被激情燃烧着——被爱、青春、孤独……“双唇倔强地一片深红”。那是多么危险(又多么神圣!)的燃烧。燃烧至死。她不得不死。也只有那样去死——闪电般暴烈、耀眼而迅疾。
“在人世间不善于生活”的她,始终被敌意包围的她,只能用自己的声音来抵抗。她把她全部的力量都倾泻到了自己的声音上,以致于它那样强烈——宛如黑暗中的一束光——而笔直上升。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唯一可供求援之物。
她死了。被自己的孤独,也被那样多的人(包括诗人!),所杀。被她的祖国——她为之讴歌和奔赴的祖国——那苏维埃的严寒。那是怎样的严寒啊,仿佛已不是这个世界所能忍受的。
可玛丽娜·茨维塔耶娃忍受了……耗尽热量。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挽留她了。诗歌不能。爱,也不能了。纵然是对她那唯一的儿子小穆尔的爱。她的至爱。
她抗争过了,毫不妥协地。用她那燃烧着生命的,青春的、爱的高亢的声音(一曲悲剧似的赞歌),向那黑暗和寒冷的一切……力竭而死。
她死了。就象一块薄冰的瞬间碎裂。没有人知道太多的裂纹早已遍布她周身。——不是死的那一瞬间她才碎裂的,不是死的那一瞬间她才被杀……那是多么缓慢、多么隐秘而又公然的一个过程。她知道。她多么知道而从来不说。——她的高傲,不允许。
她死了。“但愿人人都受我爱抚”的她,终于无力再爱的她,“把一切凌辱宽恕”的她。
……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你死去得太久了我们才开始爱你。太迟了我们才懂得爱你。那么多人爱你(依然还有那么多人不爱你!),尽管不是全都、全然能够懂得你。——呵,允许我们低声爱你。让我们的爱不惊扰你。
我青春时代的女神。受难的女神。玛丽娜·茨维塔耶娃——堵在我胸口的一声抽泣……你的声音回旋在我的体内、我的血液中、命运里,就象一只贝壳保存着大海那辽远而不绝的涛声。
在俄罗斯的冰雪中找不到你的墓地。我们,所有爱你的人已把你从那空中的葬礼中接到了我们心里。——我的、我们的茨维塔耶娃。我们用爱暖着你,也用你的诗暖着我们自己。
2001、12、2夜,上海
附注:本文所引诗句均摘自茨维塔耶娃的诗歌。
一位画家
一、洗 心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善于做减法的画家.。用笔简到令人惊异。用画家自己的要求来说,“每一滴墨都必须是有生命的。”
不大的画幅中,寥寥数笔里,氤氲着一种余音不绝的、幽远而明澈的寂静。一种无所挂碍的清凉之气。以及江南般的水意。和画家深厚的古典文化素养。
画清如水。
心清如镜。
人画两相映。
我仿佛看的是林中月光,山间溪水,是空谷中的幽兰,平野上的雪迹……我仿佛看的就是画家那颗在长久的沉思中明澈如水的心灵本身。
它静极而生明。明而生慧。而能悄然倾听、领悟到自然万物的神秘私语。它们的本质。生命和人生的,悲欣交集的奥秘。
它已臻于无声之乐的境地。
在长期自觉的静寂自守、修炼养气之后,画家所得的道,已远不只是绘画之道。画家高度提纯的极简主义风格,也远不只是用笔运墨上的删繁就简。
它已直接映现着画家的内心世界和人生态度。
转型期社会的噪音太多了。我们心中的噪音,也太多了。而他的画,可以洗心。
他用他的画在我们心中打开了一扇朝向清晨的窗子。窗外,新雨乍停,凉风徐来,水阔山平。
二、寂静之源
可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地,对着他的画微笑——
是那样安静的喜悦,仿佛被一场幸福的细雨,淋着——
仿佛,从他的画中伸出了一双手,悄悄地,它拉住了你——
那么,究竟是画家心灵中的什么,给了他的画这样的力量呢?
那墨色的清润,几乎是透明的——
而画家心中的那份寂静,近乎忘我的,又是如何达到的?
这并不是一种空空的寂静。相反,它是“满”的。它独自存在而自足。它自身已是满足的。因为,惟有在此寂静中才能忘我而与世间万物相融……这种寂静充满语声。已无需用声音说的语声。这种寂静既是深沉的,又是透明的。
用“静而明”来形容画家的作品和心灵,或许是最准确的吧。
这样的寂静应该有一个深处的起源。它不会是空穴来风,也不是单纯的冥思就可达到的。或许,这样的寂静只能来自一个同样深的“大痛”吧。在此“大痛”中,人——宛如大梦初醒般,骤然醒悟过来,一下子看清了许多事。这个世界上,人们做梦一样萦萦于怀的许多事。这个世界的虚象。而从此获得直入本质的目光。不受干扰的、清明的目光。
寂静就是一种舍弃。舍弃许许多多枝枝叶叶的东西。常人难舍之物。
2001/10/29 暮晚 于杭州九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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