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越无辜，原谅就越神秘 | 臧棣2023年自选诗

臧棣，1964年4月生在北京。代表性诗集有《燕园纪事》（1998）,《宇宙是扁的》（2008））,《骑手和豆浆》（2015），《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2017）《情感教育入门》（2019），《沸腾协会》（2019），《尖锐的信任丛书》（2019），《诗歌植物学》（2021），《非常动物》（2021），《世界太古老眼泪太年轻》（2021），《精灵学简史》（2022），《世界诗歌日》（2023），《臧棣的诗》（蓝星诗库，2023），《最美的梨花即将被写出：臧棣四十年诗选》等。曾获《南方文坛》杂志“2005年度批评家奖”，“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2005），“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2006），“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07），鲁迅文学奖诗歌奖（2022）。

白雪剧院简史

生死之间有一种记忆
很残酷：就好像只有被埋进
冻硬的砂石深处的人
才记得有过一座白雪剧院；
而活着的人，包括从深度失忆症中
恢复过来的人，基本上
不记得在他们祖居的土地上
有过一座白雪剧院——
这名字听着就有点水土不服；
太洋气了，叫雪人剧院，
还差不多，虽然也很反逻辑。
现在的造假太黑科技了，
这些照片不能说明什么，
上面的建筑看着像一座剧院，
但拼图的痕迹也很明显。
那么，星光中的宇宙记忆会准确吗？
地震发生后，白雪剧院
整体向南倾斜，朝西的楼面
几乎坍塌殆尽。坠落的鸟巢
正好落在几只野猫的尸体旁；
砸坏的柜台里，有一沓节目单
清晰地表明：白雪剧院里
确实有过自己的保留剧目——
其中最有名的，叫“大禹治水”。
舞台上，抽象的石头
经过了神话的积累，渐渐
耸立成峰峦。但地震发生后，
所有的演出人员都失去了音讯；
废墟上的积雪也变得可疑；
唯有一件事情是明确的——
白雪剧院已不再需要演员；
现在，作为一种坍毁的白色建筑，
它只需表演自己的不存在。

2023年12月21日

雪夜加冕礼简史

被黝黑的树枝分叉后，
呼啸的风声，终于被银白星光
催眠在北方的暗影中。
还要怎么提醒才算客观得
很有趣呢：大地的寂静
犹如一场自我加冕。
十二月的发条上缀满了
只有灵魂的叹息才能固定住的冰凌。
就那样悬垂着，每一滴亮光
都对应着世界观的走神。
大部分时候，你仍然
被深黑的树木遮挡在后面，
古老的狩猎还远远没有结束。
只要追逐还在，你就同时
既是猎人，又是猎物。
原始的呼吸的确很严格，
绝不针对任何一个外人；
那精神般的年轮，作为
另一种呼吸的尝试，也是如此；
看着很普通，那些年轮
却保守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没有你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
而我必须想象：那正从你身体里
醒来的，尚未被恰当
命名的东西恰好表明——
不论你如何特殊，你
都不可能仅仅是你自己。
魔山刚刚被参考过，
所以，雪夜的盛大一点也不意外；
即使时间的转轴已被冻僵，
只要这洒下的橘光
足够诚实，这凛冽的孤独
就会垂直于鳞白的意志，
但不参与不分胜负。

2021年1月， 2023年12月

双人舞简史

一上来，就是高潮，
否则，这个世界就是错的。
一进入，就是佳境；
看不见的旋涡，换一个角度，
很可能已被撞见。
空气才不发呆呢。
弥漫的空气只不过在舞蹈之前，
稀释了神对我们的窥视。
只要移动，前后就不再是过渡，
不再是进退；移动的身姿
更接近于公开的脱壳。
美妙的加速。只要旋转，
谁真正主宰过你的身体
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或者回到晶莹的挥洒，
来不及擦拭的汗水里
全都是奇妙的左右逢源。
所有的，基本动作都已在
身体的沸腾中极度变形——
也只有金子在羞涩中的变形，
可以与之媲美，但最好
也不必把话说死。
很多东西都已被激活，
却无法诉诸语言。舞蹈本身
当然是一种语言，但既然
意外太暧昧，又是
从窥视者的角度目睹了
全部的舞蹈过程，
就该想到语言本身
其实是更普遍的第三只眼睛。

——赠何春

2013年4月 2023年8月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

八月三日，涿州已没入水下；
远远看去，每个缝隙
都被塞进了波浪的肌肉；

录音机里有一个小黑洞，
此时，正对着按下了静止键的命运；
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和在坟墓里不太一样；

就仿佛下一秒，雨水和鸟鸣，
可以通过电磁的呼吸，
被记录在案，成为音乐的对象；

现场已没有太多的角度。
迹象很绝对，但迹象不是线索；
分歧不再像分叉，已毫无必要。

限洪水位，深度的测量
固然有不同的标准，而此刻，世界上
最深的地方，水深只有12米；

什么概念呢？2004年初春，
我拿到驾驶证不久，为了去看华北
最美的桃花，车轮曾在那里粘上过花瓣。

2023年8月3日

等待救援

汹涌已另有含义；
无边的浊浪，像是要彻底洗掉
盖在它们身上的
一个你用肉眼看不见的印章。

邀请函，没听说过啊。
要是被水泡烂了，还好理解；
根据冷漠物理学，是不是被水泡过后，
反而能增加一点浮力。

但浮力其实也很矛盾——
什么该被浮出水面，
什么不该被暴露在遥远的镜头中，
它没有自己的判断。

命运的色彩此刻就很尴尬；
据他老婆回忆，镇上是有过通知的；
但从鸡窝到安置点，20分钟的时间怎么可能？
要不他也能从大水里捡回一条命啊。

2023年8月5日

珍珠岩简史

既然能和珍珠作比较，
它们的晶体肯定包含过
比真理更坚硬的暗示。
但它们的心，固执于唯一的辨认，
绝不肯迁就命运的含混。

被人类的机器粉碎时，
它们变成小碎块，原始的锋利依旧，
骨感很清晰，但已感受不到
任何意义上的无情，
也体会不到解体的痛苦；

以及可能的辩护
有可能仅仅出于粉尘的羞愧；
石头的情绪已被彻底剥夺，
封闭在光滑的塑料袋里，
它们的身体比死亡的误会还沉重；

被用作建筑材料，无辜的手推车
将它们推送到体育馆的屋顶；
没有人曾警示，那里，那漂亮的结构
已不能再承受任何一点
来自人类的多余的堆放。

那些原本准备直接伴唱在
青春的跳跃中的雨水
应该归入哪一种无辜呢？
珍珠岩被雨水淋透后，凶器变得暧昧；
那些尖叫越无辜，原谅就越神秘。

2023年7月29日

注：2023年7月23日齐齐哈尔第三十四中学体育馆发生垮塌后，事件调查显示，违规堆放在体育馆顶的珍珠岩被判定为事故的主要原因之一。

咳嗽诗简史

Y字头火车，一解释
才知道，原来是
从未坐过的旅游专列。
东便门渐渐远去，青山关
越来越近，月坨岛的海浪
下一秒，就可以舀入有点变形
但并不影响使用的金盆；
洗手，还是洗头，请随意。
就短途而言，车厢舒适得就好像
一下班将直接开往天堂浴场。
疑惑打消的一刻，从北京
出发的咳嗽，开始被
从邻座交叉射来的目光，
反拧成可疑的新冠迹象；
一个母亲抱起孩子
远远躲到尽头的空座上。
而我赞同她的警惕，一如我确认
她的积极里有和诗相同的敏感。
戴好口罩也没有用，
五月的咳嗽一点也不想被隔音。
五月的咳嗽里有诗的命运，
或剧烈，或火辣。由此我想到
诗的语言里也该有一个肺：
如果言辞苍白，白肺就难逃其咎；
如果情词比恳切还激动，
就说明舌尖上的故乡
依然值得信赖。火车到站后，
面对来接站的诗人兄弟，
我不停地道歉，就好像稍有
偷懒的话，我的咳嗽
就会酿成一场诗歌的地震。

——赠郑茂明

2023年5月28日

直到天气好转

在那样的高度，你甚至想过
天堂也是有海拔的。
没有什么缥缈，是无法对付的；
仅仅凭借姿态万千，浮云
就比白云的称量更准确。
甚至死亡，也不过是一种幻觉，
且纯度已被绝望败坏。
生，另有对手。譬如，将那些生锈的钉子
从古老的躯体里拔出，
人的痛苦会不会将你反噬在
血的可疑中？此外，你需要对谁解释——
除了可怕的美，诗和野蛮，
不再涉及其他的秘密。
世界的喧嚣，仿佛只要闭上眼睛，
就会变成一片雪白的牧场。
开关就在你身上，而你必须找到它。
争论过后，可以清晰地旁观到
带翼的银色箭头，正快速刺入
云海的腹部；剧烈的颠簸
几乎立刻被放大成命运的一种借口。
安全带其实并没有那么安全，
但足以将你固定在一个警告里——
请原位坐好，直到天气好转。

——赠伤水

2023年5月17日

人蛾续篇
——悼死于北京长峰医院火灾中的人

根据伊丽莎白·毕肖普
留下的最早的线索，
他被发现时，碎银般的月光
因为摩天大楼竖起的
新峭壁形成了合围之势，
堵住了所有出口，
他已染上轻度的精神分裂。
寒冷的街道像废弃了的
手术刀，延长着他的脚步，
也令他的影子越来越
精确于变形记里还有
一个半掩着的后门。
囚禁已高度进化，不需要
用到野蛮的器械，就可以
从阴湿的内部耗尽他的神志。
唯有诗歌的祈祷构成了
他的放风时间。发现他的时候，
他还只是一个人。他的恐惧
是他的砝码，甚至还可作为
隐秘的交换条件，参与对命运的反抗。
但即便在那时，从统计学的角度，
因为数量有限，他的戏剧性
更接近于一场幻影，闹不出
多少动静。他错过了
医院里的大火，只好与幽灵为伍。
一百年后，火焰也已进化；
不需要主动扑火，灯芯里的
助燃物就会发生可怕的化合反应，
不仅仅是数量明显增加了，
不仅仅是二十九具人蛾
贡献了最新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