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刀（1982.7.14—）原名王飞，字以之，现居洛阳。新世纪器官主义艺术思潮的奠基者，随欲主义流派代表诗人。主编主持：诗歌刊物《出路》、中国首部《80后诗丛》、《年度著名诗人书画家作品选》（台历版）等。出版印行：诗集《玫瑰被枯萎我被老》《十一日谈》《最后的抒情》《第三人称》《五书四经》《末世造﹒洛书（长诗）》；长篇小说《器官》等，诗画集《龙门引》（合著）。担任河南省诗歌学会副秘书长、中原青年诗人联合会会长、然也当代艺术馆馆长。
【以雪为信】
——致马家河子小雪的32行
作为信物的雪，清冷，轻盈
有九霄之上，云外的品格
距离尘世越近，沾染了几朵
烟火，抵达我时，像久违的老友
带着凛冽的嗓音开口说话
他会说到辗转的城市，无名小镇
必然遭遇的，命运交叉的小径
恩爱与火并的日子，皆因岁月无数
人们往往返返而来
那么多的艳阳天，被一路走成
萧瑟的朝秦暮楚，朝露昏鸦
仰望一片雪，从人生低谷
从风的隔壁，那些不同的孤傲
却有雷同的，巧合的结局
落山为峰，降水纳川
落草的，站在草上，给枯萎
戴上王冠，站得足够久
就能平铺以我为首的人世
我是一种黑，污染的步伐
向苍白深处洇，向雪的矛头献上
一块反骨，那一刻我与雪
平行而立，却是百感交集
它肆意倾泻白颜料，粉饰我
装扮我，在我们中间强硬
仿佛新躯壳可以，隔绝这世界
新的炎凉，而我已颓唐半生
了无新意，在洛河北岸虚怀朔风
两手空空，对腊梅的傲雪凌霜
取消了象征，皆视为平常万物
要去接纳完整的一个雪
用尽余生，是答案唯一的填空
是地狱未满，不入天堂，独占人间
【对一片雪抒情】
对一片雪抒情，从高处
远处开始，宇宙惨白的背景
被农历二月的雨夹雪
雪夹桃花，夹得生疼
城市用小小的试探，步步退隐
退到王城大道，洛河北岸
有风在水上升起，像春天的
意思被误解，被一位生手
错乱了朝野薄冰般的关系
如果主动去牵着一群雪
会显得很不正经——少年们的事情啊
对于身披苍茫的中年而言
这雪虚弱，无力，像在病榻
遮蔽世界与封锁江山的功夫还
尚需时日，可制造幻境——
比如南北东西处，茫茫万古尘
比如山川南北路，风雪别离天
雪里已知春信，东望西望路迷
——是本能，是雪下在阶级之外
两千年来，还没有真的进入朝廷
【青杏小时】
春风未尽之时，青杏小
心翼翼地突破叶子，向隔壁的
枇杷施礼，它们尚在饱满的过程
表面上看，各有各的膨胀
各自做着各自的千秋大梦
对攀援的凌霄保持浅浅的距离
也不近，也不远，恰够一杯茶
一壶酒，至于它的花而不实
则一致缄口不提，仿佛朝天的
歌颂也是一种物的一种宿命
它们暗地里扎根，向下
穿过土壤腐败的阶层，向大地深处
去更深更黑的地方，去相遇
去谈凌空的鸟鸣落在早上的
与落在下午的至少有几种不同
大部分的喜鹊，布谷，啄木
麻雀，还比较温和，习惯了与
小院轻声细语，呢呢喃喃
有孝贤之后利见大人的美德
若有突然尖啸，一定是陌生的
新鸟初来，被这群旧主驱逐
在它们眼里，风也姓王，光也姓王
【光说】
光打在脸上，是我喜欢过
你，千里，万里，无视宇宙黑暗的
背景，和星辰的闪烁其辞
远道而来，已经褪去一身尘埃
此刻，我坐在光的尽头
城市角落，用中年的油腻
抠着她小小的暖，轻轻的轻
与世界上的其它风大有不同
吹我的更软，更无法可依
像大地上升起春天的乳房
难以一手遮天，不好一手掌握
我和你，光上的灰
在小市民的碗沿心比天高
喝一碗洛阳嘌呤汤，担忧国祚
对前几天的南方大雹北方大雪
是该祈祷国泰民安还是
坚定器官主义，视苍生如刍狗
少假模假样假仁义，万物齐平
【梦一场】
梦外醒来发现，雨仍在
麦穗上发芽，不断长出头
霉变的癌斑顺着夜梦
爬过伤痕如铁的中原
它们的特点：沉，像南方梅雨
网爆过的被子，压在了然无趣
的肉身，衰老是一种湿气
围满半生。碎，久违的人回到
老地方，说当下的热词，热搜
仿佛年过四十的浪荡子
当耗尽父子深情，才遇见故乡的
旧人，物是人非地，时过境迁时
悲伤的青少年仍在原地将阑干拍遍
乱，曾施以小恩惠的人
终于登门拜访，带着非洲象牙
笑比蜜甜，大口喝着熟普
打打杀杀的小怨恨，我在梦里
已经原谅，我在梦里看到自己的天命
在弯腰拔草，在院子周围
有蜂蝶随风飞来，鸟鸣掉到地上
我去捡起，就被它们的尖啸刺破食指
【夏至偈句】
夏天你要承认：这日炙烤
的人间，是修行的炼狱
多数人披着人皮，徒有人形
内里充满渣滓，有风吹来就会
让它们碎了，像墓里的瓷器
像瓷器上的小字，碎得模糊而
意义全无。这日渐紧张的
尘世，你在尘埃中拥挤着
起伏着，被愤怒的神甩出一生
仿佛母鱼产卵在污浊的水泊
恶与生俱来，垃圾上盛开花朵
不好的事发生在不好的世界
不仅情投意合，还将此情绵绵
无绝期。这日常的生活
让你陷入人类太深，太久
几乎忘了与大众彼此厌恶的过去
在那些旧时光里，你守着骄傲
孤独的种马，走到哪里
都是草原青青，风儿轻轻
山麓之下成群的母马低头吃草
你对这日的认识也局限在
动词与名词，你还对狭小的事物
保持热爱，心里的事还是一望之际
【有山】
山野间，石头们集体沉默
托起完整的树林，像群人
咬着牙，抬举上层建筑
忽略四处飞溅的蝉鸣
树荫随着热浪滚来滚去
哗哗的声响，像在写
几行斑驳的绝句
写白日放歌，写纵酒
青春的青春，作伴的作伴
成仙成圣的小心思被我感到
我坐在他们中间，想成为
他们的人，动下手指
或者嘴角，彼此就心照不宣
理解了共同的信仰
我们在寂静中，热爱少数的子民
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在野，在同一个天下
用山峦连着山峦，连着山峦
埋葬你的目光短浅，可望不可及
【日当午】
日，当午，炙烤着内心
一千种荒芜，在钢铁水泥森林
的缝隙，可以填满的，唯有
低低高高的碎时光。我到处经过
到处悉数汗水滴下的澄明
和绽放的水花如观音之荷
立足之地即道场，高层物业如
庙宇四起，住着小家庭就像
关着一尊尊佛像，人被人伦
佛被佛经，捆绑，困住
人声鼎沸即是佛音袅袅
俚语即偈语，普通话即开示
每一个与我攀谈之人
都有善男信女相，寿者相
他们熙攘而来，貌似热爱着眼前的
未来的，破破烂烂的生活
带着保佑，返回众生
我越明亮，越有更黑的阴影
随行，我与黑暗的友情
由来已久，在黑与白的边界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在河】
汛期尚在上游的云端飘荡
聚集，似乎是谁揭了竿
挂了大旗，谁喊一句替天巡狩
好汉们即可如天兵神将裂天而降
占一座山为王，领一条河的
千里沃野为诸侯，而眼前
的下游已提前空出自己
像瘦身的人，甩掉经年挣来的
肥肉，乘风，御风，而行
而空出的河岸上，野草如蝼蚁
蠕动，吃着倒影，吃着光
吃着河岸像吃着尸体
身后的城市明显小了几围
大水到来之前，旧势力将继续
蔓延，旧统治仍有最后的盛世
【月光散】
白云山上的月光，对山下的
明白河，哗哗地装着糊涂
似乎并不难得，也不轻而易举
一个白白照耀，浪掷着明，白
一个白白流淌，抛弃着明白
高高在上的空无一片
山退隐着它的边缘，任由云朵
搬运天空，见山转向的河流
朝前，朝伊河洛水，黄河
渤海太平洋，朝低处，大处
在转弯处留下几户灯火
让他们生计，繁衍，听晚来风
想开一点的话，不开心的事
越来越少越小，小于生命里
每一天，往后的日子
通过仰望星空这件小事
亦可此地开宗，此时创世
【风雨偈】
秋雨在秋风的地盘打翠竹
打梧桐，打银杏，玉兰
石榴，香樟，打月桂
红豆杉，樱桃，月季，梨树
杏树枇杷，打凌霄，杜鹃
打一簇菊，一片桔梗，石竹
打我的秋千，石桌，水缸
我的屋顶，窗户，丈余的石门
敲着我的心，像在宇宙尽头
虚寂，空无，我已毫无争胜的
念头，一方之地即是一世
一吸一纳之间，我说开始
就有了结束，我说光
黑暗分开，边界显现
我说生，万物各居其类
我说秋雨，风带着雨来到
太阳黄经135度，轻轻打着
我的翠竹，梧桐，枇杷树
【对月饮】
虚无穿过我，到达你
并不停下，去更前的地方
像刚才，风，平地而起
空空地摸我，和我少少的良心
去到你的面前喊，语言是词
逻辑是秋天到了，词是剩下的
一片狼藉，虚弱的酒气
逃离了酒器，像一个国
宗庙被毁，后宫坍塌，后嗣被伐
只剩下歪斜的酒徒，对影不过三人
我，月亮，你
【我寺】
我是我的伽蓝，在身体里盖庙
砖石，泥料木头，乱乱地
堆了一地，先修三门，有空
有无相，无作，以自己为护法
威风凛凛，怒目圆瞪一个
低低的我，顺着参云的乔木
可以看到体内的钟，自省时
钟声的发出之地就是钟撞堂
每天三省吾身，仍是错误百出
像天王殿里摆着的少年我
习惯性撒谎，闯祸，桀骜难训
从一段荒唐抵达另一段，从口无遮拦
到信口开河，太多虚妄之词
让自己的天王蒙羞脸红
现在，以肉身为道场的修行
来到了中年我，在人生的大雄宝殿
碌碌，颠沛，稻粮谋，红尘陷
生怕哪一日缺了自己二两香火
触犯我的神威，自己怒呵自己
惩罚自己，诅咒，打翻自己
逼自己生无可恋的样子
像我去法堂跪我，我扇我，我哭我
指挥我去藏经楼习学小乘大乘教说一切有部
透过窗格，尘埃在光上浮沉
屋外芳草蔓合，嘉木被庭
我你亦不在，谁谈佛与禅
【她说，飞】
——十月十六祭奠外婆
从此后，月圆，月光照临
耳聋的外婆将听到
山涛安息，天籁归于夜空
她高高地看我，从天地岭
到瓦房坪，到杨河，到宝玉河，从东沟到王营
到西峡，到洛阳，她看我
走到最南的最北的，最东最西
她在最近的远处，最远的故乡
像一棵老树，不再长出新叶
当每一片离开，独立，若木若林
她枯瘦地等我，仿佛清晨等到了鸟鸣
仿佛鸟鸣被五岁的我捉住
而今，她春秋既往，夏冬无谓
又轻又小，回到响亮的土里
愿她化为一声清脆的鸟鸣
在五岁那年，我从母亲肩头
第一次听到，她说，飞
【大雪将来】
黄昏。迷雾。城市上空。
灰色的布。枯叶。塑料袋。
城中村。烂尾楼。街道。郊区。
远方消失，从近处开始
目光短浅之处，罡风拔地而起
吹着密密麻麻的家庭
而他们的灯。初亮。又小又冷
而忙碌。往返。又毫无新意
更猛烈的寒流尚在半途
提前而来的寒意，是一位老友
的陈年旧信，经过春秋
才敲响房门，展开去读发现
一年的惊蛰。芒种。白露霜降。
都湿漉漉地滴下几个节气
这四季反复。地球螺旋。太阳狂奔。
像一头慢驴。忧伤。原地打转。
像世上的所有慢驴。又慢。又悲伤。
走了一年，在大雪将来之时
步伐僵硬，像一头老驴死之将至
【雪霁phone占】
远山如豹，伏在平原尽头
雪后初霁，凛冽的寒气劈着
归藏的万物，它们静默，隐忍
几乎难以觉察一点生气
豹纹雪白，接纳光，又反射光
光是坏的吗？若是好的
何不全部收留？是否能这样认为
：大地在苍茫的过程，放弃了一些
沦为弃子的部分，正显山露水
夺回王位或许亦是指日可待
一个人的阴影，在雪上更黑
整齐的黑暗，切出昏庸的人形
踩碎的雪骨，惊恐枯瘦的鸟鸣
它们像被遗忘的标点符号
在一首诗的底部，扑棱着翅膀
冲进雪野皑皑，雪坟连山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