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右苇，长三角《原则》诗社理事长，著有诗集、散文集若干册，“合见阁”茶室主人。
蛇
当冬眠融化，“蛇”这个词被剥离出来，
依然是冰凉的。出洞后，
饥饿停留了几秒，开叉的舌头
在虚拟，在分析远距离的准星。
那么令人目眩，经年恍惚，
一如原罪的负担，
阳光抖落身上的花粉，颗粒饱满。
游动，好像早就开始，曼妙而纯粹，
一种原始姿态的保持者——
沙沙沙的声音过后，
初春肌体上的茸毛被柔滑地分开，
一缕轻烟的形状。
没有脚，跑的更快：
它，穿越自身在永不完成中。
有毒无毒，蛇都被赋予撒旦的智慧，
上万年过去了，邪恶的名声
与《圣经》一样不朽。
现实就是追逐、杀戮，
就是一息尚存的被屠者的加倍繁衍：
以绝对数量混淆个体，盖过恐慌！
天与地的逃亡洪流，
共同恪守着不抵抗的基因防线。
春秋演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夜晚总是早于黎明降临，
万物呆在各自的角色里，门窗紧闭。
周末，回到蓬岛老家，
我在族谱中指认一个确切的黄昏。
几位留守的老人在巷子里晃悠，
我依稀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一个姓氏被拆开后的散乱笔划。
我去爬山：满目荒凉，植被苍劲。
走在童年的小径，
走在五步蛇曾经穿梭的时光隧道，
两旁的栗树高耸、旋转，
我恍若被劫持到山顶，稍事调整。
回看村子：经纬线的布局
早已错乱，当初的风水容貌不再。
2018.6.5，2023.11.28
国清寺
取消门票，里外本无阻隔。
这里，农禅合一，
百丈清规盛于钵中：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清净之地，一缕人间烟火升起。
礼佛时，香客与和尚的区分，
不在外表，在于一念之间，
大德开示不离中道。
古木森森，迦陵频伽的妙音
传递着一只鹡鸰鸟的身影。
入的山门，出的山门。
隋梅为证，开皇十八年至今，
不过瞬间，却已是上千年的光阴。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心无挂碍即菩提。
回到寺前的溪涧，
这里一直喧响着清浅的空寂。
大小石头圆融自如，或坐或卧。
它们的数目通向无穷，
然后被归纳在一个名称之中。
2018.7.12，2023.11.13
废墟下的柱础
房子的废墟，是否藏着法律的卧底？
原先的构图被挖掘机摧毁，
窗框呢？秋天的眼眸呢？
威权瓦解了阻力，
墙壁瓦解了力学，
四分五裂的红砖，各自逃命。
它们的户籍被注销，归为建筑垃圾。
最显眼的是一个柱础，
结构支撑的部分压力被它传向地底，
——无形的根系紧握持力层。
它的使命，多少年头了，
石质的边缘粉化明显，但意志不减！
现在，被解放后的悖谬——
它成了无用之物，或诗的镜像，
我将它捡回，
可以将瓶装的一束干花放置其上。
规划内的推进阻力被红头文件化解。
接到街道办的通知，
昨晚开始了拆除行动。
今早，我抵达那里，予以验证：
一夜之间，这里变为狐窟和废墟。
什么时候我成了共谋者，
心安理得，游刃有余。
狼藉一片的庞杂呼喊，胡乱人间。
不久之后，一条地下管廊
将从这里呼啸而过——势不可挡！
晨风料峭。
废墟上还有另类风景：
一棵柿子树失去庭院的保护，
叶子瑟瑟抖动，宿命很轻；
她身上的挂果失去数字的保护，
不再矜持，一夜之间都红透了——
私藏的太阳营养，被诱惑照亮！
我挑选几枚软的，摘下。
2018.10.21
辣椒
品种很多，它们不会相互拒拆
和攻讦。我最喜欢红色的那份挑逗，
她的样子玲珑，
尖锐的辣，搐动每一寸肌肤。
与生俱来的刺激，
最终酝酿成了自己书写的一部传奇。
外来物种。在明朝被引进，
偶然里发现的王国多么奇妙，
哦，味蕾上的成人礼。
生活是一种退守或减法，
西厢屋角的一畦陶潜幼儿园，
当命门吐出两瓣翠绿，
不用施肥，只需浇灌月色和星芒。
更多的是大面积种植，
那些开着小白花的商业动机，
改变了其中的基因，
——野性驯服后的汪洋恣肆。
结出的果子，大同小异，
但削弱了舌尖上的冒险游戏。
冬日，我看到北方土著的屋檐下，
吊着一串串风干的火焰，
没有太阳，温暖也在场。
而超市货架上的一罐罐辣酱，
地道又纯正的深度蕴积，
暴躁、优雅，宛如老虎的睡眠——
贵州、四川、湖南等地酿造的口福，
在较量中趋向一致的平和。
不过是调味品，却欲罢不能。
辛辣的美度在日积月累中并未
显出疲态，就如米沃什的《礼物》，
熟悉，不妨碍重复阅读。
世界在一天天老去，
太阳照常升起。
2018.1.8-12,7，2023.12.6
圆的正反面
（一）
正面敞开，是碗口的形状。
颂歌与太阳的形状。
温饱指数的形状。
皇天后土，残损需要修补，
白蛇回到田头，村庄古旧，
露珠、月份和瓦片从戗脊上跳下，
返乡之路在盲目投递。
老人与懒猫同构，
祠堂的墙根下，他们蜷缩，
外表包裹空心，眼神却不离色相。
喜鹊在屋旁的青杨上筑有空巢，
爱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社稷子民们，信仰单一，
种子和基因被播进相应的节气，
他们对天盟誓——
白日放歌，纵酒，劳作，认命，
夜晚熄灯，鱼与水游戏，
一列山脉隆起，随后沉入河底。
新生季的麦苗随风描述，
青青的日子朝着明喻的方向，
汲取营养，汲取健康码上的绿色读数。
（二）
背面：理想状态下的一次回眸。
中秋，枫叶红了，
沟壑返潮，蟋蟀不忘弹奏，
乳色的月亮压在东山头，
红狐吟出了半阙宋词——
谁，绣帏独守？云絮很淡，
微风的面容缱绻，
那就含蓄表白吧——
去年的倒影，光景依旧，
浅显处，站着一只锋利的夜鹭。
荻花瑟瑟，江波如梦。
找寻成了无妄的理由，
莫非，人性的残缺
需要天使的肉体来填补？
这就是正确的沧桑之道吗？
还有什么梅鹤的天妒之想？
沧桑可以成文，忧思未必成疾，
这一生如何多退少补？
如何得以病貌痊愈？
春华秋实，或有因无果，
一切均是造化弄人，而我照单全收。
2020.4.24，2023.9.29
北窗
北窗，更适合眺望和幻听。
杂音不多，也干净。
圣诞那天，后园好像有只小鸟，
我观察了好久，
才把它从枯叶中分辨出来。
它不生动，那是因为我
还叫不出它的名字。
它如何现身的一串疑问，
归于哲学范畴中的核心部分，
日常浮现的每个细节，
那么偶然，背后
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数字排列。
知天命者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此刻，小鸟连续翘动尾巴，
一惊一乍的表演，
旨在凸显孤独的肢体语言？
宛如哈欠连连是可以传染的，
空中幻化的一朵朵蒲公英，
准确落向我的站位。
它叫了一声，
遥远的河湾，有人驻足聆听，
某种印象被加深：
我想到了伦理层面的量子纠缠。
回到当下，是的，
我还叫不出它的名字。
这样更好，不至于
把它体内的那点心跳分离出来，
单独置于朔风中，被吹灭。
它与周围没有两样。
2020.12.27
围网外的垂钓
方舱隔离点。我在围网内
逡巡、来回转圈，
宛如里尔克之豹，目光呆滞，
意志晕眩。还有，
还有，漫长的三天。
一生能有多少个七天？
临时围网，像一个巨婴，
轻触都有感觉——
稍一用力，就会倒向草稿似的地面。
但它，又是强权的延伸部分，
（看不见的背后让人恐惧）
因此，它牢不可破。
围网外是一面通海的湖，
彩虹桥横卧其上。
芦荻与水鸟，依然自由自在。
那些垂钓者一早集合在桥下，
他们一定来自附近的几个村落。
我看了大半天，
巨大的水面较劲着风平浪静的对峙。
双方都成了我心中的勇士，
一方在研究对鱼的战法，
另一方也是死磕到底，
绝不认输！
而触碰耐心的，都是浅层次的游戏。
最后，当人鱼两忘，
江面上只剩下无声的镜像。
2022.5.31草就，2024.1.5改
猴子的世界
猴子就是猴子，偏安一隅。
当晨曦翻开悟空的日记，
大山上升至正义！
群猴叽叽喳喳，枝头晃动，
谁的一跃，被一缕蛛丝轻易拉长？
柔韧、透明，当它断开，
10米外的野合欢正妥妥地低下了头。
群猴追逐，因为嬉戏，因为情欲。
丛林法则，
吊着一只硕大的马蜂窝
吊着容易触怒的领地意识。
偷吃禁果的一对在紫藤架下交媾。
盟誓时，抓耳挠腮，
全然不顾体面和形象。
它们，在虫噬的蟠桃里酿酒，
在瀑布前比赛撒尿，
然后齐声合唱：“归去来兮……”
它们从不知道自己没穿衣服，
也不知道“猴子”一词的含义。
它们天天社交：肢体动作优先，
除了哇哇乱叫，
口头语言少的可怜。
它们的桃园领地自成宇宙，
躲在树冠的生活方式源于天启，
偶尔下到地面，只是试探。
它们呼吸：甜美的空气，
眼眸里满是星芒，撒在林间空地。
暮色苍茫而美丽，
它们背负神咒，
背负族群不进化的隐秘，
代代相袭，从不放弃。
一声长啸，它们齐刷刷地隐去。
它们被深山雪藏，不露痕迹。
2022.8.20
当庄子遇见卡夫卡
（观魏惠东同题材料画有感）
当庄子，鼓盆而歌，
黑幕下的鬼魅，从迟疑中
挣脱出来，四散而去。
当庄子遇见石头，石头也会含羞。
当庄子遇见乌鸦，智慧相当。
当庄子遇见鲦鱼，
不过一个跛脚的快乐之谜。
当创作遇见超现实主义，
萨尔瓦多·达利说：一切屏障都是虚设！
当庄子遇见卡夫卡，
群山低头、河水退却，
落日的陶罐沐浴在清晨的重新规划中。
所谓再生的奇迹，
与遐想对接。
当大鹏遇见麻雀，帝王遇见乞丐，
当凤遇见凰，当风遇见雨，
当骷髅遇见绝色美女，
宛如卦象献出河图：草蛇灰线，
伏脉千里。当遇见与遇见反复繁衍，
宛若乱象，宛若真理被群氓，
被当下，被泪水的刀光赋予现状，
所有的结局都在吞噬善良。
历史失去源头，黄河还能清澈自救？
一条冬眠的道路，
探出蛇洞，依然糜烂千年的气息，
依然是迷失者的脚步延伸——
背离的是主义，还是爱情？
当冗长的后语搭上前言，
什么可以被重复千遍而不厌？
当废纸一张，被众多的色彩遇见，
当美丽被美丽一再地遮蔽，
我需要无解后的一扇秘门开启。
2023.2.24，2024.1.6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