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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在琴键上行走的大海 | 路也近作十首

2024-01-26 08:26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路也 阅读

路也

路也,现为济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已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和文学评论集等约三十余部。近年的主要著作有诗集《天空下》《大雪封门》《泉边》、散文随笔集《飞机拉线》《未了之青》《写在诗页空白处》《蔚然笔记》、长篇小说《午后的空旷》等。现主要从事诗歌和散文的创作,兼及创意写作、出版、比较文学等方向的研究。获过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鲁迅文学奖。

夜空

小区的高空有一架客机飞过
凉台上的我
抬头仰望。航行灯
紧张地忽闪着
冬日的天空深远,黑暗中透着幽蓝
这架飞机牵引我的目光
穿过玻璃棚板
投往至高至远
眼前幻化出天顶的花窗和圆弧
今夜寒冷,今夜孤寂,今夜广大无边
飞机穿云破雾
时间和空间相撞
飞机驮着巨大的夜幕
为寻求平衡而微微摇晃
我听到了轰鸣
我听到了轰鸣
——那其实来自
我的心脏


青岛病中作

我见过在琴键上行走的大海
我见过支气管破裂的大海 

这次,偏头疼在太阳穴
埋下鱼雷,布下舰队
肠胃的帆篷翻转
使我有一张海藻似的灰绿色的脸

朋友,一年多不见,我竟成这般模样
我小瞧了大海
忘记海上随时会有风雷

当然,大海偶尔也用风暴来表达祝福
大海一直在身体里奔跑
赶超灵魂

只有你在崂山区的家是避风港湾
每次相见,都宾至如归
停靠在凌乱的衣裳和起伏的书堆里
我俩开始谈论大海


最后一朵荷花

最后一朵荷花,盛开在了晚秋
以一己之力
挽救整个衰败的荷塘

敬拜仪式结束之后
仅剩下一位不肯离去的信徒

最后一朵荷花,绽放于荷塘的伤残之躯
摇晃着白日梦的硕大头颅
与逃亡的秋风握手

积聚了夏天和秋天的最后光辉
香气已无力打开怀抱
只好随波远去
赶在清零之前

我向这朵荷花打探节令讯息
它则打算待夜幕降临
请藕和莲子代答

最后一朵荷花,开放在零落的门户
和墓地般的胸前
最后一朵荷花,以邀约之姿前来辞行
并同意进入我的诗行


我和我的影子

我和我的影子行走山间
一条两旁镶了野花蕾丝边的山路
就是心情

我的心情镶着跟这一模一样的花边
我的心情随这蹊径一起雀跃

从山谷的喉咙里
听懂了风的口音
从雨和太阳的交接之中
读懂了彩虹的隐喻

一条山路蜿蜒出众多条山路
我对我的鞋子有信心
对地球有信心,对天空怀着感恩

路边石头,合法的时光头骨
从缝隙长出白茅的辫子
在过渡地带,雏菊压低了呼吸
茴藿香有微微辛辣的声嗓

从围困里走出
所受的苦变成了昌盛
略有盈余的部分,恰好用来独处


月亮

月亮悬挂在虚空里
朝无限投去一瞥

这灵堂里的灯盏
将不冷不热的目光投向生病的地球

照着发烧的屋顶和咳嗽的窗口
当照到ICU,它叹了口气
一扭头,照到了坟场上的新坟

橙红色探头没有盲区
照见一切下落不明的人和事

当月亮转身,它看见了凉台上此时
正在仰望的我
我还活着


晒太阳

太阳,请晒一下我的脊椎
那里有因劳苦重担而积攒下来的埋怨

请晒我的胸膛,那里有不平和愤懑
尤其心脏,遇到过伤心事
最需要温暖的抚慰

晒一下后脑勺,它遭遇童年震荡
应激的脑回路
需要用一生来舒展 

太阳,请晒晒我那苍白而有皱纹的脸庞
当你的轮子从上面辗过
它会变得红润和平整一些

晒一下我的四肢
晒一下我的腹部和臀部
让钢花飞溅的紫外线
来锻造它们

最后,把我像一只面粉口袋那样
翻过来,晒晒内脏 
那里有隐形的罪,需要救赎


观鸟

先是一队喜鹊,然后是一队灰椋鸟
飞过窗前光秃的楮树林

接下来,一群麻雀起起落落
于对面的屋顶
或者觅食或者开会

后来,两只乌鸫停在一根细树枝上
在半空中,用体重和凝滞之色
测试枝条的浮力和弹性

终于等到戴胜与伯劳
从山海经、诗经、乐府里飞来
一个让喜乐盛开在头顶
一个将别离与杀伐深藏于心

最后是一只寒鸦,飞抵树梢
背衬蓝天,朝向冷风
用孤独啼鸣扩充着冬日的空旷
使我想起了卡夫卡


春讯

一直没有山中消息,一直没有
春之讯,不只是名词和动词的相加
更不会是心灵鸡汤

远山有弹奏之姿
胸中的冰碴开始软化
积雪染白的路径,渐渐裸露

打旋儿的风,听上去有哭腔
让它止住吧
阳光像一柄剑,洞穿郊区的心脏
照入四维空间

腊梅和迎春花可有信来?
花朵斗转星移,发出的是太息而非咳嗽
貌似毒株的花朵与貌似花朵的毒株
擦肩而过

众天使去了哪里
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一直没有山中消息,一直没有

今年,消息的发布,或已取消纸质版
会不会只给出一个二维码
扫一下,就能进入春天?


深居

阳光在打响指,天空绷紧蓝色
椿树光秃枝条里有哑了的香气
我已久不出门 

室外气温摄氏零下十二度
冷里有一个芯片
晌午那么静,静的圆面上有一个小孔
流出一缕轻烟淡雾
 
我家的屋顶上方
有巨大的投影

灰白冷雾之中
天宇上足了发条

在屋里掷骰子
攀爬一架虚拟的云梯
多久未出门,我已想不起


两个女子来到塞外

两个女子来到塞外
头上顶着云朵的香炉
两个女子来到塞外
中年的双肩包中了蛊

登长城,越草原,走天路
淋雨穿过松林
找寻一座六棱柱的山
几乎接近了沙漠的边缘

两个女子来到塞外
扑进了那以公里论的胸怀
心脏因地平线辽远而跳动得舒缓
油菜花儿黄,胡麻花儿蓝,到了七月才开

两个女子来到塞外
靠喝啤酒和吃羊蝎子建功立业
一座钟楼和一座鼓楼
也在举杯相祝

两个女子来到塞外
白桦林悠扬,钻天杨膝盖上也长叶子
两个女子来到了塞外
天蓝得那么鲜卑,地苍茫得如此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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