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晚年，繁杂的往事多已被岁月湮灭，而那些在脑海中始终鲜活如初的记忆，必定是生命中最有价值的珍藏。
万绍芬大姐的回忆散文集《秋水长天》，以她饱满的深情、独特的经历，娓娓重述历史，殷殷寄情现实。从高层领导岗位退下来以后的这些年间，她在从事各种社会活动之余，并未安享抚花弄草怡养性情的晚年之乐，而是转场于她热爱的文学领域，气定神闲伏案写作笔耕不辍。几年过去，收获了数十万字的篇章——山高水长归来时，秋色艳阳正当年。
在这部书中，我们读到了她在工作中与胡耀邦、万里、习仲勋、陆定一、刘英等忧国爱民、勤政善思的老一辈革命家，因工作相处的亲历往事；看到了她所记述的班禅大师、冰心大姐、科学家、基层干部、橘农的亲切身影。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的破冰之旅已在艰难推进，万绍芬作为新中国第一位女省委书记，领军于经济相对落后的江西一隅，前行的步履更为沉重。然而，在省会南昌、北港九江、吉安、赣南老区、共青城……祛旧鼎新的步伐正在日益加快。
30年过去，当年改革开放的设计者、先行者们种种大胆的奇思妙想，如今已变成当代人的共识；经济建设中那些果断的决策举措，如今已硕果遍地。那些曾经创造了历史、改变了历史的人，从作者真实的叙事中清晰重现，在她的记述中，一字一句地复活。
回望历史、记录历史，需要面对真实的勇气和胸怀。
在“记事篇”的《真假落选》一文中，她以平静的心态、恳切的语气，忠实记述了20世纪80年代末，有关中国政体改革的一段插曲。
该文的起因，是某位老同志，前些年在境外出版的一部自述中写到，自己曾在1987年“十三大”的中央委员选举中落选，并提到万绍芬那次也落选了，去找中央领导给想办法。万绍芬女士在《真假落选》一文中，纠正了这一谬传，直言陈述那次闭幕会上公布中央委员选举结果，按姓氏笔画排列，自己的名字就在万里同志的后面。她不明白那位老同志的记忆怎么会出现如此之大的偏差，由于担心该书会在海外造成以讹传讹的后果，当时很想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要求更正。但考虑到那位老同志年纪比较大，为顾全大局计，她理性地做出了“冷处理”。那位老同志的书中还涉及了对耀邦同志的一些负面意见，以她多年对耀邦同志的了解和信任，她坚信耀邦同志是光明磊落的。接下来，她笔锋一转，坦然写道：“作者落选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因为我本人也有过落选的经历和感受，但不是在十三大，而是在1988年的全国总工会第十一届代表大会上，那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落选，而且是在我刚从省委书记任上调到北京工作才三个月，还是在中央委员的情况下，当时，对我的打击可谓不小……”
读到这里，我的心倏然一紧。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风云激荡的氛围在瞬间闪回——那是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一个重要转折期，学界政界思想活跃。1984年的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代表大会选举，内定的副主席候选人落选了好几位，作家代表们直接投票，选上了几位非候选人的副主席，得到了中央的支持与认可。在当年那种言路敞开、民意通达的背景下，第十一届全国总工会代表大会的选举，同样体现出了代表们要求表达个人权利的强烈愿望。但是大会在酝酿讨论候选人时，忽略了详细介绍万绍芬同志的考察材料，加上某些误传，各地代表对她的真实情况缺乏足够了解。以至最后统计选票总数，她的赞成票离当选差了几票……
人在浪尖，风高水急。人的一生中，如此严峻重大的考验能有几回？面对这个代表了“民意”的选举结果，万绍芬同志处变不惊，仍在主席台安坐，淡定自如。第三天，她和一千七百多名代表一起庆祝大会闭幕。散会后，她回到住处，发现桌上有几张纸条，是几个代表团在选举前两三天写的，希望她去代表团住地和代表们见面交流，却不知为何被延迟送达。她对秘书说，代表对候选人有知情权，虽然选举已经结束，但我还是应该去进行弥补，为代表送行。次日一早，她微笑着走访了四川团、河北团、铁路团的住地，在大家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中，她一次次诚挚祝愿工会工作在“十一大”后开创新局面。
一位刚刚落选的候选人，主动选择去面对并看望投票后的选民，这需要具有何等的气度和胸襟。她既然担得起历史曾赋予的重任，也经得起“委屈”与“误解”的考验——万绍芬大姐用自己的肩膀独自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战胜了这一次特殊的挫折。她以豁达坚韧与超然大度的姿态，证明了自己的人格力量，也因此赢得了人们更多的理解与尊敬。事后，她得到了来自各方的热情问候与慰藉。负责这次选举的中央书记处书记阎明复同志对她表示了歉意，他说这次落选，是会务工作上的问题，是意外的情况……
自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她一次次当选了各种重要职务——党的“十四大”当选为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在第八、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连续顺利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始终活跃在政治与社会舞台上。那年的落选风波，作为一种提醒与警诫，永远沉淀在她的记忆深处。
并未远去的20世纪80年代改革浪潮、那些惊心动魄、纵横交错的时代印痕、那些“身先士卒”、勇于探索的践行者，为我们留下了多么宝贵的精神财富。
《秋水长天》一书中，除了人物篇、纪事篇和出访篇，还收录了作者近年的诗词6首，从中可品味作者的文化素养和审美趣味。早在她担任江西省委书记之时，就对江西省的文学事业给予了格外的关爱和支持。在后来担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职务期间，她勤于读书思考；退出政坛后，她寄情文学，认真写作。字字句句充满对善人善事之爱。文章写尽天下事，终是个人心迹。
该书的另一特色，是作者在观察事物记述事物时，所表现出来的深厚人性关怀。作为一位资深女性高级干部，万绍芬大姐在作品中传递出了她内心浓郁的人情味、慈爱心、良知卓识与女性情怀。
二十多年前，我与万绍芬书记有缘相识，觉得她和蔼平易，说话坦诚率真，少有官气，留下很好的印象。多年后再次见面，是在2006年中国作家协会第七届代表大会上，那时她早已是中国作家协会的老会员了，并在七代会前当选为代表。我在惊喜之余，深为作家队伍多了一位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写作者而高兴。
愿万大姐和她的新作品，永远生气勃勃地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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