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着自己有点纤弱却十分娟秀的字体整理抄录出来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韦伯如山的手稿，玛丽安妮·韦伯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心灵再次泛起了阵阵涟漪，是啊，经过旷日持久的劳作，韦伯的著作正在陆续地出版，到底完成了韦伯和她此生最大的心愿，终于可以暂时休歇一下，借以恢复疲惫不堪的身体了。然而，一个潜藏在意识深处的萌芽就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不，不能休歇，要趁热打铁写出一部真正的韦伯的传！在整理抄写韦伯尚未出版的著作的过程中，韦伯那认真而明亮的眼睛好像总是在看着她，她的脑海里不断地上演和韦伯过去生活情景剧，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美好呀！韦伯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一个热爱生活却书生意气十足的学者，他们恩爱地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一年又一年……韦伯给她留下了太多太多的思念呵！当玛丽安妮·韦伯确定写出一部真实的能全面反映韦伯思想与生活的传记之后，她就坚决地舍弃了自己的事业，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项浩大的工程中去，从1920年开始直到1926年，经过6年的艰辛，玛丽安妮·韦伯终于实现了她“一心要刻画出这人的伟大与丰富”，“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使他再生”的诺言。《马克斯·韦伯传》出版了。玛丽安妮·韦伯一向紧锁的眉宇绽开了。绽开眉宇的玛丽安妮·韦伯依然自信依然美丽……
二
玛丽安妮·韦伯果然具有盖世才华，居然在自己的笔下复活了二十世纪伟大的思想家韦伯，就像在巨大整块的岩石上用异常有力的线条深深地刻画出来，是那样的饱满、醒目和神采奕奕。玛丽安妮·韦伯在《马克斯﹒韦伯传》里，通过大量的书信和生活细节，从各个方面为我们描述了韦伯经过了极其艰苦而漫长的思想过程，才终于寻找到了这样的一个切入“剖面”，正如我国四世纪至五世纪交替之间诞生的具有浓郁的“乌托邦”思想色彩的伟大作家陶渊明先生所营造的“桃花源”一样，一旦“武陵人”找到了合适的学术“入口”，则眼前：“豁然开朗”，其中：“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使人“恰然自乐”。 ——大凡学术研究，重要的是如何找到合适的切入“剖面”，也就是学术的“入口”，然而，要找到这个切入“剖面”和“入口”，嘎嘎乎其难哉！韦伯是当之无愧的二十世纪伟大思想家、哲学家，而且是与马克思和涂尔干并称的世界三大社会学家。还是在几年前，就开始阅读韦伯的著作，当然，首选的是他那部享誉学术界的力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这部书里，韦伯主张，宗教的影响是造成东西方文化发展差距的主要原因，并且强调新教伦理在资本主义、官僚制度、和法律权威的发展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确切地说，韦伯通过宗教哲学的研究，找到了一个切入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剖面”，进而对其深入探讨，从而形成了自己内部结构完整并且具有延伸价值的学说体系。找到合适的学术切入“剖面”和“入口”，这也许是《韦伯传》对人的一个有益的启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物呈现在人们面前的都是一个头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相当完整的面貌，如果不是这样出现的话，那么，此事物区分于彼事物的特质就显现不出来。同时，事物与事物之间并没有截然分明的界限，它们之间有着不可想象的关联，这就是世界的外在形式。如何进入这个世界呢？那就需要极大的学术敏锐精神和极大的学术耐心，去寻找一个世界上互相关联的“节点”，而这个“节点”，往往就是我们“上天入地求之遍”、“两处茫茫皆不见”却隐藏在事物深处的切入“剖面”和“入口”。假如能顺利地寻找到，那么，就可以在学术研究上“登堂入室”了，不过，和韦伯类似的是，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艰难和漫长的历史过程，没有强大的意志和生活定力是根本坚守不住的。一棵树在阳光下就是一道绝美的风景。一棵树的一生只生长属于自己的风景。韦伯就是这样的一棵大树！他始终不渝地开展对现实经济社会的各个方面进行深刻研究，取得了具有开拓意义的学术成就。除过《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他还有几十种著作，我国出版界正在相继翻译出版。就我阅读过的而言，还有他的《儒教与道教》，这是一部格外引人注目的著作。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韦伯对我国传统的儒教与道教并没有深入精湛的研究，居然写出了如此厚重的东西，令人刮目相看：韦伯在这部书里，回避了对儒教与道教的那些非常庞大且丰富复杂的思想观念研究，而是着重对儒教和道教的社会伦理原则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分析了中国社会的各个方面，指出中国传统社会没有生长出资本主义精神的内在原因——这一论断是否正确先不去说，而韦伯在世界范围内寻找不同的宗教文化论析资本主义精神的生成与发展，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还是用来证明自己提出的新教伦理是资本主义精神产生的重要条件，自然具有极大的学术价值。 韦伯的核心著作是两卷本的《经济与社会》，这部书1922年出版，很快就被翻译到世界各国去，在思想和社会学界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巨大影响。2010年，我国上海世纪出版社出版了全译本，实在是一项惠及学人的好事。在《经济与社会》里，韦伯全面系统地表述了自己的社会学观点和对现代文明本质的见解。首先对社会学的定义、对象、方法以及一些基本范畴和概念作了详细阐释，然后，又分别阐发了他的经济社会学、法律社会学、政治社会学和宗教社会学思想。值得惊讶的是，在这部书中，韦伯广泛地援引世界历史资料，把发生在不同时代、不同文明和不同社会中的经济形式、法律形式、统治形式和宗教形式纳入其独特的概念体系，分门别类地作出类型化比较研究和系统化因果分析，通过对古今东西方各种文明的比较，突出以理论化为方向的现代西方文明的本质和特征。这部书是韦伯耗费了一生心血的著作，仅引用的资料，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竟然占用了整整90多个页码。记得当年阅读马克斯的《资本论》，就惊叹于马克思读书之多，据说在世界一流的伦敦博物馆所藏图书中，他就孜孜不倦地阅读过1500多种书籍，所摘的内容和整理的笔记有1 00余本——这种科学认真的写作精神，足为楷模！胡适先生在《介绍我自己的思想》里曾这样说过：“我的思想受两个人的影响最大：一个是赫胥黎，一个是杜威先生。赫胥黎教我怎样怀疑，教我不信任一切没有充分证据的东西。杜威先生教我怎样思想，教我处处顾到当前的问题，教我把一切学说理想都看作待证的假设，教我处处顾到思想的结果。”——这可能就是他最为流传的治学观点：“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的来历吧。不管怎么说，胡适的这一写作观点，包含着深刻的科学道理，至少告诉人们在做学问的时候，要能用最全面和丰富的证据来说明自己的观点。在这里，证据就是材料。而胡适的学生傅斯年则把胡适的这个治学观点说得更为形象透彻：“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材料”，都说明了材料或者证据在写作中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如果不是阅读文学作品，而是阅读哲学社会科学，一般的经验是：先看书里的注释和索引，假如没有详尽的注释和大量围绕主题的索引，就不浪费自己的时间了，缺少注释和大量索引的书籍，多是含了极多的学术水分——所以，阅读《经济与社会》，收获的不仅仅是韦伯那精辟的社会学思想，更重要的学习他那种充分占有学术资料的“金蔷薇”精神。是的，“金蔷薇”精神不仅仅是喻示了作家要善于在多彩丰富的生活里提炼出社会前进的本质东西来，而就是在学术研究领域，也要有这样的“金蔷薇”精神，这就是通过大量的学术论著、数据和一切有益的资料的收集和整理，提炼出自己的学术观点，这也就是胡适先生提倡的“小心地求证”的治学方法。事实上，阅读不成问题，关键是善于找一切学术资料，这是一个花费力气的过程，必须具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寻精神，还要善于动手辑录资料，这是治学和写作必须具备的功夫。具备了这种功夫，只能说是有了治学和写作不可缺少的条件，而要表现出不俗，不仅要一如既往地集中精力不断攀援自己的治学和写作目标，还要及时排除一切干扰心境的世俗杂念以及由此产生的种种情绪，同时，又要忍受漫长的孤寂……韦伯对此深有体会，他在《伦大学》里曾经这样说：“你真的相信，你能年复一年看着平庸之辈一个接一个爬到比你高的位置，而既无愤恨又无挫折感吗？自然我们得到的回答总是：‘当然，我活着只是为了我的志业。’然而，我发现只有少数人能忍受这种创伤，而不觉得这对他们的内在生命是一种伤害”——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智者才能说出来这样鼓舞士气又极其藐视那些“平庸之辈”的让人很是解气的话，可惜的是，在处处讲究“等级”的社会，知识往往是最没有力量的，要不，韦伯就不会有这样的严重的失落感了！尽管是这样，韦伯还是永远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毫不动摇地继续实现自己既定的学术目标，为世界文化史和思想史树立起用著作搭建的里程碑，然而，那些“平庸之辈”身上横披的令人目光炫丽的绶带早不知道被弃何处，而不曾留下一点点灰烬——这就最后较量的结果，其实也还是符合历史的辩证法的——感谢黑格尔，假如他没有刮垢磨光了辩证法，我们确实一时还再找不出更合适的语词来表达这一严酷的现象。韦伯用思想和语言造就了一个学术重镇。有许多的人，会从这儿出发。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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