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晖:赵瑜作为横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和21世纪的“三朝元老”、李春雷作为新世纪为大家熟悉的作家,他们在报告文学的文体实践上都留下了坚实的脚印。我觉得如果一个报告文学作家抱有“绝不重复”自己的信念,那么就意味着他有着清醒的文体创新意识。应当讲,“带着镣铐跳舞”的报告文学文体要像小说那样创新,其难度比小说的创新要大得多。在这点上,包括上面讲的赵瑜、李春雷,还有何建明、李鸣生、杨黎光等都是做得比较出色的。 “非虚构”写作
丁晓原:“非虚构”在2010年的文学话语中差不多成了一个流行语,虽然这不是一个新词。给力“非虚构”的是《人民文学》。《人民文学》从2010年第2期起设立《非虚构》栏目,10月,召开“人民大地·行动者”非虚构写作计划研讨会,启动“人民大地·行动者”非虚构写作计划,并且还特设“人民文学非虚构奖”,梁鸿的《梁庄》和萧相风的《词典:南方工业生活》获奖。力推“非虚构”写作,在我看来并不是《人民文学》一时的新闻化的炒作。作为国家文学重要形象的《人民文学》,曾经刊发过不少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为当代报告文学的发展作出过重要的贡献,但是进入新世纪以来《人民文学》对于报告文学作为无多。现在《人民文学》倡导“非虚构”写作,可谓是对本有的地位的一种追忆和回归。“非虚构”这一名称,原本是对美国“Nonfiction”文体的一种意译,“Nonfiction Novel”,意谓“非虚构小说”。“非虚构”似乎不太符合中国文体命名的习惯。现在推出“非虚构”,有一种“祛报告文学”的意味。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中国新文学大系1977—2000》,弃以前惯用的报告文学不用,改成“纪实文学”。其实“纪实文学”不是体,而是“类”,以类代体并不准确。“非虚构”是一种译称,报告文学(Reportage)也是译称,而且已经约定俗成,没有必要另外拟词。有人不愿意用报告文学指称非虚构写作,觉得已有的关于报告文学的定义已无法解释现在的写作。这是事实。但问题正出在我们对报告文学的定义上。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对报告文学的原初认知上。报告文学作为一种时代文体,它理应与时俱进,在恪守非虚构原则的前提下体现出开放兼容新的特性。因此及时总结报告文学的创作实践并加以理论的提炼,丰富这一文体的义项,是十分重要的。《人民文学》所倡导的“非虚构”写作,实际上正在改写我们对于报告文学原本较为狭隘的理解。《梁庄》《词典:南方工业生活》等作品提出了报告文学写作新的叙事伦理,即在题材上由重大性、政治化向日常社会生活回归,在表达上由激扬文字式的主观化叙事转向生活本身的叙事,弱化了新闻性,删去了政论性。《梁庄》写了游子的回乡见闻,是现代化进程中中原乡村呈现出的典型而日常的风景,其意味蕴含在叙事之中。《词典:南方工业生活》以符号化的方式,写出了打工者格式化了的日常生活。这样写法的作品在过往是少见的。而这些正显示着我所认为的 “非虚构”写作的积极意义。
王晖:我一直认为“非虚构”写作是相对于“虚构”写作而言的,它其实也是一个文学大类,也就是说,文学文体可以分为“虚构”和“非虚构”两大类。你可以说这是对那种仅仅只承认虚构是文学的狭隘文学观的一种解构。说实在的,《人民文学》提倡“非虚构”写作的举动,一开始是令我惊讶的。正像你所说的那样,21世纪以来,甚至更早一些时候,作为当代中国文学标杆性刊物的《人民文学》对除去“散文”之外的、以“报告文学”为代表的非虚构文学并不给力,甚至还有误解。即使是在今天,它仍然没有给出“非虚构”的明确定义,而仅仅只是认为“肯定不等于一般所说的‘报告文学’或‘纪实文学’”。而设置这一栏目的目的是破除文学文体的“画地为牢”和固步自封,力图打破“那个传统的文类秩序”,捕捉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文学性的潜能。我同意你刚才说的——作为一种时代文体,报告文学要体现出开放兼容的特性。而《人民文学》的“非虚构”实践实际上向我们提出了“非虚构文学”建构的必要性。我和南平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就曾著文论及中国的非虚构文学,当时我们在1987年第1期的《文学评论》杂志上发表的论文题目是《1977—1986中国非虚构文学描述》,就是将报告文学、纪实小说、口述实录文学等作为一个“非虚构文学”类型来考察的。后来,缪俊杰、吴炫等人也使用过“非虚构文学”这一概念。从《人民文学》已经发表的《梁庄》《中国,少了一味药》《词典:南方工业生活》《既贱且辱此一生》《关于音乐的记忆碎片》《飞机配件门市部》等几篇来看,这里的“非虚构”确实汇集了回忆录、田野调查等文字。但它们与现存的报告文学样态有很大的不同,这主要表现在作者身份的个人性(并非媒体或单位指派采访)、写作的亲历性(田野调查式、甚至是潜伏式,就像当年茅盾观察包身工、贾鲁生卧底丐帮一样)、文本的揭秘(或揭露)性、题材的猎奇性、叙述的故事性等。与一般报告文学的多视角叙述不同,这里的“非虚构”主要是以“我”为叙述者的限制视角,它强化了叙述的主观性和个人性。《人民文学》编辑部在多期的编者“留言”里都表达了对这个新栏目的定位,譬如“我们希望由此探索比报告文学或纪实文学更为宽阔的写作,不是虚构的,但从个人到社会,从现实到历史,从微小到宏大,我们各种各样的关切和经验能在文学的书写中得到呈现”。我个人对这个举足轻重的刊物如此看重“非虚构”表示欣慰。当然,我并不希望这个栏目变成一种带有吸引眼球的短期行为,而是真正致力于推动“非虚构”文学写作的行动,在视觉和图像主宰的时代,以真诚和真实为文学拓展疆土、收复失地、焕发魅力。不过,翻看2010年《人民文学》目录时,我常常看到“散文”并没有归入“非虚构”栏目,而仍然与之并列,不知编者是如何考虑这一问题的?另外,在第6期上又出现了“报告文学”栏目,这就有点使人头晕了。在国外,“非虚构”是一个大的概念,并不单指文学。在《人民文学》的范围之内,这“非虚构”当然就应当是“非虚构文学”的指称,报告文学、散文应为其中一份子,而不能够将它们另立门户。
“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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