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大评刊(2009年第四期)(3)

  如果说《羽毛》失之矫情的话,那么《午夜交易》(孙颙,中篇)则太过显白。时光流转到21世纪的今天,昔日茅盾笔下子夜时分的上海,依然是在无声息处风云诡谲,一群高智商高风险的职业炒手,正在高楼深处的电脑屏幕前进行着翻毫厘覆千里的期货交易。大学毕业生小艾从围棋到股市再到外汇期货,凭借着对数字的敏感一路扶摇而上,却终敌不过人心险恶,巨额资产被掳骗殆尽。辅以大起大落的命运沉浮的是知恩图报的温情脉脉,这温情最后让小艾从汶川地震中重拾希望,顺顺利利地开始谷底涅磐,太阳照常升起,“路永远多得很”,在把事情复杂化的同时,却让逻辑简单化,现实主义就这样消释了自己的力量。

  同样把故事定在上海的是于晓威的《在淮海路怎样横穿街道》(短篇),上海,青年男女,文艺腔,恋爱或偷情,这些元素组在一起,太容易也太经常成为无难度的“小叙事”了。于晓威没有超越这“太容易”和“太经常”多少,《在》很可见游戏的成分和模仿的痕迹,诵读两段诗歌、侃一节淮海路的历史遗迹、牢骚一下上海的交通,乍读起来,确有些笔滑手油,但越往后走,小说文本却越呈现出一种线条画的特质,简单,寥落,干硬,只勾勒而不涂色。他们邂逅,闲聊,调情,做爱,此一晚古典意义上的男欢女爱,写得机械、干枯、漫不经心,彼一早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秩序井然,他们却梦游一样超离,他抱着她如同横穿现实一样地横穿街道,淮海路这头“整宿忍受失眠痛苦的巨大怪兽”,也许直到此时才真的睁开眼。穿过街道只是他们故事中的一个小插曲,他们的短暂交往本身,也只是各自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他们体面地“像未曾被占有过似的”回到了彼此的轨道。他和她的关系,怎样突兀开始,就怎样戛然而止,说到底,两人不过是淮海路上的饮食男女而已,玩笑起来无所拘禁,低下头去便碰到现实的坚壁。而对于一部无意坐实的小说而言,作家的个人体验可能也正是它的坚壁,《在》中说得少、说得漫不经心的地方,正是他在触碰到真实坚壁的第一时间的折回。小说的味道也正在这虚实的光影之间,面目依稀,筋骨犹在。你可以说这是草率,或者恰恰相反,太过匠心,但小说的本体也许就是一场不老实的个人交代。

  相比起来,《我们的隐私》(晓苏,短篇)似乎“老实”得多,通篇都是以一个打工男人的口吻讲述打工者的爱与怕的隐私。“老实”二字的引号所指,还是底层能否被代言、如何被代言的老问题,《我》中力图与叙述者身份相契的老实粗糙的口语叙述,屡屡被不经意跳出来的作者腔所打断,比这种露馅的底层表达更糟糕的是,作者还会在随后进行露怯的补救。

  《收获》2009年第4期推荐篇目:空缺   看《十月》

  丛治辰

  双月刊编到每年的第4期,大概多少有些尴尬:年初酝酿的元气支撑半年,这时难免松弛;还要压些好稿子留待第5期装饰门面,打好“征订”这场攻坚战;第6期横竖是年末,伸伸懒腰,也是人之常情;第4期夹在中间就有点不上不下,很难期待它有非常突出的亮点,但也不至于太差。而或许恰恰在这样的状态下,才更能够观察到当下文学场的真实生态。因此,这一期刊物的尴尬就不仅仅是一期刊物的尴尬,而可能指向更广泛的困境。

  田林的中篇小说《美丽黄羊》便可算一篇尴尬之作,放在卷首的位置,有标志性的意义。小说一上来讲的是送礼,李鸣启为了将自己接手的半死不活的工厂破产,安排司机马波去省城为孙处长即将临盆的太太送去补身子的国家级保护动物黄羊,乍看以为是官商勾结的官场小说之类。但作者显然并无意在“破产还要层层送礼”这样的怪现状上纠缠,小说主体是马波冒着风雪躲过关卡前往省城的一路历险,在这路途中,与黄羊有关的所见所想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成为形而上的美好、善良,甚至慈悲的象征,符号化的黄羊的感召使马波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司机身份的选择:将它庄重地埋葬而另寻替身。这样看来这个小说又像是深入灵魂的探究,但作者又未能在这个向度上深入挖掘:司机的身份显然限制了马波在思辨上发挥优势。马波在一家暧昧的小发廊将普通山羊染成黄毛骗过孙处长,这一荒诞情节本有可能提供某种专属于荒诞感的形而上意味,但因小说未能达到足够深度,而使它单纯显得可笑和蹩脚罢了。也因同样原因,孙处长在欢喜中奔向美丽的黄羊群而终致没入沼泽这一结局,本应带有更丰富的寓言性,却显得只像是因果报应。小说好像一个毛头小子拔剑四顾,觉得在很多方面都有可为,但是剑没有磨好,所以既砍不伤人,也留不下痕迹,这就叫做尴尬。

  紧跟其后,马叙的中篇小说《寻找王小白的杭州生活》几乎是以同样的方式在展示自己的尴尬。小说中,包括“我”在内的寥寥几个文学青年,如此锲而不舍死乞白赖地探索王小白这个以电器生意糊口的诗人的某一段私生活,本身即说明,在庸俗平常的生活里艺术所代表的那种高尚的东西是多么地虚弱和无聊。其实王小白的内心隐秘就是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隐秘,他们如此关心王小白是真的猥琐庸俗,还是以猥琐庸俗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真诚和纯净,其实也是在反观自己的面目。而如果能够对庸俗与高尚的辩证法有深入地探讨,这篇小说将非常漂亮。但作者过分扎眼的第一人称自言自语,阻碍了小说关注真正应当关注的人物和命题,而显得自恋;自恋则往往导致思考无法深入。探讨此类主题的小说,作者必得在对该命题的理解上有独到的见识,才能让读者佩服,引起读者反思。不然就像小孩子煞有介事地宣讲一个被嚼烂的无趣常识,同样也是尴尬。

  读过《美丽黄羊》和《寻找王小白的杭州生活》,再来读钟晶晶的中篇小说《手纹》,不能不感到心情愉快。小说情节完整,线路清晰,语言紧致——这听上去都像是写作的基本要求,但若真能达到却值得大力表扬。小说讲述外婆沈淑敏的一生。讲述中,“外婆”与“沈淑敏”作为对人物的指称不断交替出现,彷佛把叙述的视点推近来又拉远去,故事遂在两个或更多的空间位置上推移摇摆,有一种迷人的恍惚感。小说开篇,外婆沈淑敏便神秘地病倒,那个在病中看过她手纹的陌生老人以一个诅咒般的断语开启了一个女人的宿命:先是被退了婚,然后嫁入比自己大了十五岁的外公家里,从此陷入永无休止的女人之间的战争。不管是外公的寡母罗三娘,还是外公前妻遗留下来的女儿,外婆沈淑敏似乎天生要与这些本应亲近的人相互伤害,直到岁月的磨折和历史的压力让她学会把自己的内心紧紧封闭,绝不示人以任何感情。于是活着的时候被嫌弃,被怨恨,被咒骂,死去之后被遗忘。钟晶晶以女性的细腻笔触,将故事讲得像一匹暗色的绸缎,缠绵、细密,摸上去滑溜,读起来顺畅。这样一篇小说,也有尴尬的地方吗?在我看来,其尴尬或许恰恰就在于,故事讲得太顺。所有的情节都这么顺顺当当理直气壮地出来了,因为它已经被讲述太多次。如果我们把这个故事的关键词提取出来:命运、嫉妒、女人、历史、谜题,我们会发现,这都是苏童玩过的老调子,甚至那种先锋派式的抒情语言,也如出一辙。当然,钟晶晶设计了大量非常漂亮的细节。比如外婆对篆刻的莫名迷恋,钝重锋利的篆刻刀在这个美丽的女人手中成为某种凶险之象征,永远镌在她怪异任性的性格当中。再比如文末所描写的外婆和外公私晤的场景,在一篇阴气很重的小说结束时给予我们难以忘怀的温度。但这些珠宝无论怎样闪亮,都总觉无法掩饰那下面的人老珠黄暮气沉沉,依旧显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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