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大评刊(2009年第四期)(8)

  自09年第1期始,《上海文学》推出了“短篇精荐”栏目,由评论家程德培和洪治纲轮流推荐,评介并转载优秀的短篇小说。本期张惠雯的《垂老别》,与作者发在07年第1期《收获》上的《如火的八月》,有着非常相似的骨架与肌理。小说的一笔一划,不论起笔处是环境还是言行,最终都定定地落在人物的心理之上。《八月》中,那凝滞郁结、黏附着每一寸肌肤的暑热,以及春光、亮子纠缠的身体、拉锯的问答,深深浅浅地都是春光在生计与爱情间辗转纠结的痕迹。而《垂老别》里遭儿子遗弃的王老汉内心的寒颤、茕茕孑立,都被作者以非常节制、细腻的笔致,写进旷野中四起的寒意里,写进老人无有所归、唯有在空荡荡的小路上不断行走的姿势中。而小说最让人心疼的地方,是面对如此无情、冷漠的儿、媳,老人隐忍的谨小慎微,老人始终如一的、帮他们的开脱与对他们的体谅。笔力虽集中,但不单调、更不生硬,张惠雯让外在的季节、人物的神情言语,与内层伦理崩坏后的悲苦、以及老人对之执拗却无力的维系,相互渗透、彼此提携,读来紧实圆融、浑然一体。
  
  8期头条是朱日亮的《欠债人》(中篇)。作者让老海家的六口子,在外出打工还债的过程中一次再次地遭遇残酷的不公与剥削,并由此检视他们,是依旧老实、本分、厚道地做人,还是顺应冰冷的生存法则反身欺负别人?开窍开得最彻底的“我哥”坚定地选择了后者,然而当他背弃了诚信、义气、友善而笃信金钱的逻辑、利己的逻辑成功当上包工头时,他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死脑筋的“我爸”“我妈”,显然代表了前一种选择,然而他们依旧背负着大量的债务艰辛地过活,至于“我”则徘徊在两者之间。作者最终并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他唯一确认的,是底层人民艰难悲惨的生存本身。但这篇小说在形式上处理得相当拙劣,朱日亮全然不顾作者与叙述者之间的界限,致使原本视域受到很大限制的叙述者“我”常常不合时宜地全知全能。并且小说推进的方式过分地受到沉重现实的压制,或者只是作者图省力轻便,在一再、再三的苦难、死亡后,小说变得单向、极端、滞重,缺乏变化与超越。

  阿航的《蛊惑》(中篇)里,文革武斗的背景纯粹是个点缀,既不精彩也毫无必要。小说写的其实是少年余律的情欲觉醒与受挫。他糊里糊涂地窥见了姐姐余音的隐秘部位,因她的鄙夷抬不起头来;他在赤身裸体的弱智女孩面前吓得落荒而逃;他喜欢上了美丽活泼的曹欣,但她却跟父亲余振东成了一对儿。小说如果紧紧抓住这一主线来深入应当不错,但作者却撇开去、拉拉杂杂地写了许多武斗的情形,两部分却像水油一样无法融合,文革不是余律情欲受挫的原因,余律的情欲受挫折射的也不是文革的荒唐。小说因此芜杂而散漫,少年情欲的探索也在余律对父亲之死的隐晦体验中匆匆收场。

  叶弥《黑夜黑夜跑起来》(短篇)和吴文君《苍耳》(短篇),都试图捕捉女性内心纤细的起伏与振颤。前者的语言如同小镇上弥漫的菊花香,一下能带起读者的感官。叶弥以此笔触,隐身于罗汉芳的视角,细细打量乌兰的“不对头”:临近婚期的智性女人变得焦躁不安分,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既有生活——虽然已经挺完美——的残缺,意识到那些不曾打开、不曾被满足的欲望,并义无反顾地听从内心的声音越出常轨。相比起来,后者的心绪其实更特别。“我”与安丽萍在公园不期而遇,然而“我”却不愿面对她,因为她提示着“我”与王颂无疾而终的恋情。而安丽萍的倾诉,也在兜兜转转中渐渐靠近她与丈夫婚前尴尬难堪的性事。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当时并不知道,但总有一个时候会觉得自己不能面对它”,在时间的距离下,走在一起是那么地仓促,而分道扬镳也是那般疼痛。小说最吸引人的就是它的闪躲,但也因此有些松松垮垮,与此相较,《黑夜黑夜跑起来》则目标明确、紧紧凑凑,然而却伤直露。

  王卡的《韭菜为她而长》(短篇),写温暖又悲伤的爱情。这一爱情因小说采用的孩童视角而裂为藕断丝连的片段,在诗意的感伤中添了情节的紧张。而傅泽刚《七楼的风景》(短篇),特别难得地写了老年人的寂寞与孤单,平淡中饱含温情。

  本期“短篇精荐”栏目选的是铁凝的《风度》。小说建构了别致的时空:围坐在“法兰西”包间里的人都有种刻意的经营与对输赢的计较,在程秀蕊,是出身乡村、地位卑微的不自在,是一袭黑色长裙心虚的太过郑重,在胡晓南们,是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打扮、器物、言辞中难掩的在乎与炫耀;而作为优雅、自足风度之象征的李博,却始终是不在场的、过去时的,他只存在于程秀蕊的回忆走神中,只存在于三十多年前李博与吴端不计结果、惺惺相惜的球赛里。即便铁凝让程秀蕊最终明白,与生活小气寒碜的较劲大可不必,但小说的时空重心依然保证了铁凝对今非昔比、风度难再的深深慨叹。只是那一下“明确的明白”,虽使贯穿全篇的程秀蕊的心理活动有了实在的落处,却如程德培所言,多少还是“有损了审美的风度”。

  2009年第7期《上海文学》推荐篇目:空缺
  2009年第8期《上海文学》推荐篇目:空缺
  
  看《钟山》

  宫睿哲

  也许第4期正处于双月刊杂志一年中编排稿件最为捉襟见肘的阶段,本期《钟山》未能维持住开年水准而显示出疲态,三个中篇整体而言较为单薄,短篇倒还耐读些。

  不妨先从《好人难寻》(短篇)说起,红柯用他的细致绵密为我们展开了一个氤氲着乡土气息的人情故事,在镇文化站写快板编故事的马奋祺被调到了县文化馆当创作员,从农民到“公家人”的身份转换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喜悦,反而增添了给老婆娃办农转非的压力和没有朋友、被同事讥笑的烦恼。而此时一家烧饼摊的出现将他拉出了低谷,瘸子老板柔和细发的烧饼让离家的他吃得舒坦,市井间善意的机灵和对自己的仰视态度也让他找到了优越感。红柯的语言很紧,故事节奏却并不快,马奋祺的日子就在这紧实的叙述中一天天向好发展。直到瘸子的疯老婆出现在烧饼摊前,如一个沉寂在水下多年的秘密浮上水面般将马的平静一举击破。但红柯并没有将时间逆推回过去直白地讲述马奋祺与疯女人之间的隐秘往事,而是始终以马奋祺为视线的聚焦点,写他遇见疯女人后就几天闭门不出,却不道明个中原因,直写到他能再去小摊、能面对疯女人、能给女人的孩子买玩具、能彻底放松……整部小说就像在讲述一个迷,谜面是马奋祺越来越欣欣向荣的生活,谜底是他曾经的疮疤(疯女人五六年前是镇广播站的播音员,因怀了马的孩子刮宫而疯),是对好人——一直一心照顾疯女人的瘸子——的感激,是“好人难寻”这四个字及其牵带出的人情味儿与无奈感。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