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大评刊(2009年第四期)(4)

  《手纹》把故事讲得好看,但是故事太老。《广州小说三题》(鲍十,短篇)在一定程度上恰恰相反,它提供了相当素朴而真实的经验。三题小说,每一题都讲述一位老人的故事,以短小的篇幅浓缩这老人的命运遭际,故事的密度就非常大,情节显得结实。但问题在于其叙述过于素朴,从小说的角度来说,这三篇文章缺少某种基本层面的艺术自觉。读来更像是采访手记,而不是小说创作,语言也欠凝练经营,使得故事本身的韵味损失泰半。同样这些故事,若能以汪曾祺或孙犁那样的笔触娓娓道来,又当是另一番境界了。

  一本刊物读到最后,反而是排在最末的《边境》(存文学,中篇小说)令我眼前一亮。小说以女教师红芬为主线,围绕着紧靠国界线的曼山中学,对边境的教育状况作了细致的刻画。写的是教育,但在边境的特殊环境下,教育的事便和当地的诸多现实扯不清楚关系。边境上的学生穷,因此曼山中学的校长李明就不能如内地学校的校长一样只盯着学习,他一方面要时时提防自己学校的女学生被人贩子骗走,随时准备去追辍学回家的孩子;一方面要想尽办法提高学生的伙食质量。于是为了让学生的肚子里有油星,他得组织学生熬夜捉知了;为了让学生们吃上蔬菜喝上牛奶,他得在学校里搞各种副业,把单纯的学校变成小农场。而学校的根本困境又是由于边境当地吸毒贩毒的风气,因此还必得抽调老师配合当地警力治毒,以致体育老师陈浩牺牲,李明遭处分,陈浩的未婚妻红芬亦黯然离去。小说将边境上的风土人情、社会问题收罗组织到叙事的主线上去,使小说既丰富深入,又不蔓不枝。而一组生动的人物形象亦从故事中凸显出来,红芬、李明、陈浩、阿渡父子,甚至短暂出场的阿渡奶奶,都有着相当鲜明的性格。尽管个别人物对白略显生涩,但整体看并未影响表意效果,甚至可以看作边境少数民族口语的别种风味。而这样一部小说何以被排在杂志的最末呢?这当中似乎又有一种尴尬在。

  《美丽黄羊》作为开卷之作,而《边境》如它的题目一样落寞边陲,以及刊物中每篇小说的具体问题,综合起来便成为一个更大的尴尬。这尴尬便关乎当下文学的生态,关乎我们对文学创作的期待、想象和失望。整本刊物读下来,包括此处未予篇幅评论的几篇小说在内,唯《美丽黄羊》一篇可以算是与当下的时代相关,其余大多在讲老故事,从题材到细节都散发出一种老朽的气质,而尤令人寒心的是,即便能把老故事讲好,都已属难得。因此《美丽黄羊》既直扣现实题材,又还沾些形而上的思索,在本期稿件中,自然是头条的不二选择。至于《边境》,虽然也是直扣现实,而且比之《美丽黄羊》,提供了更加新鲜的经验,但小说触及的问题,已不是当下中国最主要的问题,这一题材便成为创作中的“边境”,也就难免不被重视。编辑的排序其实透露出很多信息,何以用《美丽黄羊》打头,又何以将讲述想象中的尘封往事的《手纹》排在毕竟具有某种探索意识的《寻找王小白的杭州生活》之后,再何以认为《边境》合当排在最后,这当中一定有他们的倾向和选择。其实没有任何一个编辑希望自己的刊物显得尴尬,但是巧妇再好,难为无米之炊。揣测编辑们的内在意图,对照他们实现的程度,大致也可以判断出当下文学创作的荒芜。

  《十月》2009年第4期推荐篇目:空缺

  看《中国作家》

  季亚娅

  如果把《中国作家》视为纯文学期刊在这个时代想做好、用心做、用脑做的一种尝试,第7期与第8期依然在此意义上执着地突围。它的全部努力与困境,不过是传统文学期刊在当下生存状态的一个表征。仔细阅读这两期的每篇小说,我试图去理解的是它的坚持、妥协与改变。

  我们称之为“纯文学”或者“严肃文学”的这一类家族性的概念,是五四新文学留下的遗产。但这个遗产目前最大的尴尬在于,即使在五四时代,“严肃”的文学也具有相当大的市场份额,而今天这个市场正在急剧流失。如果说郭敬明、张悦然等80后作家的杂志开辟了青少年阅读新的市场空间,改版后的《中国作家》其实也有某种相当清晰的市场意识,不过它是在传统文学期刊阅读市场中抢夺资源。以这个市场的风向标比如《小说月报》这样广受喜爱的文学选刊的趣味与标准来看,《中国作家》瞄准的是这样一批读者,即八十年代文学期刊黄金期培养起来的读者群,尽管这个群体正在逐渐老去。因此,我首先要说的是第7期周大新的长篇《预警》,他以解放军某部作战局局长孔德武的短短数月的人生经历,构筑出一个“反腐”与“谍战”相叠加的双重类型小说。它具有这一类小说的优点,情节奇巧节奏明快故事好看。金钱、美色诱惑外加朋友陷害这一类“反腐”小说的叙事成规,套上一件骗取“情报”的外衣,正对应了时下文化市场时髦的“谍战”热。至于某些情节逻辑的失真与人物性格的扁平与单面,对于喜爱这一文学类型的读者来说,也许并非如此重要。

  第8期的长篇《好儿女花》也可以放在这个面向来理解,即以虹影在海内外出版市场成功的畅销书作者的身份为号召,吸引某一类型的读者。比如它可以放在“美女作家”的海外书写序列中来解读,从《饥饿的女儿》开始,这种半自传体的隐私书写具有性与政治的双重看点,是海外、男性、市场多重眼光下的某种迎合式写作。但这部小说具有更多的复杂性,我更看重的面向是,女性写作者如何通过这种书写来处理自身的创伤经验。用虹影自己的话说,这是在“黑暗的世界里看见了光”。它以第一人称的惨烈叙事,赤裸裸地言出了人生不堪承受的亲情爱情之真相。母亲、姐妹、爱人之间爱恨交织的感情纠葛,由葬礼之时的回忆与现实交替呈现,以一种缠绕重叠的结构方式,逐渐逼近最后那些或完全不堪或尚留美好的人生秘密。但当小说家争先恐后地抵达这种人性扭曲的极端体验,之后的路又在哪里?当一种自揭隐私式的书写可能伤害到其他人的生活,这种书写是报复还是疗伤?小说叙事究竟有没有所谓经验的伦理?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