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大评刊(2009年第四期)(6)

  还有几篇小说则带来厚重的现实感。其中最圆熟的当属《整容师》(中篇),作为底层文学主将之一的罗伟章将目光投向一个特殊职业,即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主人公袁国庆及其他同事的工作和生活,带出了这个行业的艰辛与悲凉,除了需要天天面对死尸,他们还必须游离在社会边缘,无法拥有正常的家庭和社交,袁国庆甚至只能对着想象的妻子说话。其中有不少真切的细节,如整容师必经的嗅觉之死、私底下不谈工作不与人握手、以及下意识的哼歌哼出了哀乐,等等,可见作者做足了案头准备工作。罗伟章的创作发展至今,技艺上已经达到了一个比较成熟的阶段,写作态度也诚恳认真,但本篇仍然显现出一些问题。

  在小说处理过程中,作者对苦难的刻意追求已经显露无遗,兜兜转转的几个回合也多少能看出熟悉的套路。这些暂且不论,关键在于,人物形象塑造得过于概念化,袁国庆善良、慈祥、温和、甘愿付出,处处为人着想、更为死人着想,为了劝架能给死者家属下跪磕头,对养子和不懂事的儿媳极尽爱护体贴,除了在升职的问题上有过一点不满和不平,几乎完美得近于虚假;另一个整容师周欣欣,不仅同样性格美好、工作优秀,还兼具年轻女子的迷人美貌。如此一来,他们所承受的种种悲苦便可以完全转移至社会处境和职业待遇,也正因这般,他们无法对任何人产生任何怨恨,所能做的只有思考生死大事——这些思考似乎又像作家在书房中安插进去的,未必贴近真实的普通整容师。他们所体现的更多是其职业身份,而不是真实的人物性格,于是本文也就更像一篇以小说形式呈现的、正面直攻的特殊群体生存报告。值得一提的是,此前也有一篇《天堂门》(傅爱毛,中篇,《芙蓉》2008年第5期)以遗体整容师为题材,小说血肉丰满、质地醇厚,可以想见作者在书写之时满怀深沉的痛感、以及生死背后的大爱,而这正是《整容师》所匮乏的部分。

  素以怪诞荒谬著称的残雪也披上了“底层”的外衣,和《二麻进城》(《上海文学》08年第5期)类似,《保安》(中篇)的主人公亦是从乡下进城,在一家首饰店做保安。在这类小说中,作者似乎努力想将诡谲的情节植入现实领域,结果却是小说并未扎于泥土,仅仅漂浮在半空,其下仍然是残雪式的悬崖与荒原,病态的幽暗与晦涩。吴克敬的《信天游》(中篇)倒踏踏实实叙述了一个关于农村建设发展的乡土故事,颇为符合和谐社会主旋律,只是恐怕难以吸引城市读者的兴趣。另外,《事迹》(中篇)讲述了一个万分渴望成为英雄的知青,一再奋勇护卫集体财产、终于成功牺牲的故事,王松对文革乐此不疲的油滑叙述实在足以令熟悉的读者厌倦。最后不得不说本期最后一篇小说,《断手》(吕成品,短篇)几乎集合了上述作品的所有缺点,论荒诞没有荒诞的腔调,论现实没有现实的逻辑,除了通篇莫名其妙的情节和令人作呕的描写,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花城》2009年第4期推荐篇目:唐朝晖《仪式》(短篇)   看《大家》
                                                           
  何不言

  刘水清的《羊角畔的小伙》(短篇)算得上是“任性”栏目近一年来最有韵味的作品。几个常年出海捞虾的汉子,与几个一年只出山一次来买虾的姑娘,在一年一度的交易过程中彼此产生了情感。男主角粗野而含蓄,女主角奔放而娇羞,都令人心潮起伏,看来设置对立统一的性格确实是塑造人物形象的捷径。小说里,地域传奇般的浪漫诗意,掩盖了艰难粗粝的生存环境;精心雕琢的朴实语言,更衬出简洁明快的田园图景。(文学作品中并不存在“原生态”的语言。即使是“朴实”的语言风格,也是选择、过滤的结果,田园小说尤其如此。)成与败、野劲与羞涩、大无畏与小心眼,都是小说和谐景观的成分,即便结尾本是深远的惆怅失意,亦不过化成动人的美丽哀愁。贯穿全文的,是男女情欲。在写情欲上,《羊角畔的小伙》算得上具有一定火候,太似沈从文、汪曾祺风度。在我看来,无论是沈从文的《边城》还是汪曾祺的《受戒》,成功的秘诀之一都是不同程度地将青年/成人的情感逻辑与表达“少年”化。《边城》中年纪逐年递增的翠翠,永远定格在第一次出场时的形象;而《受戒》中的孩童般的明海与英子,实则已经十七岁上下。《羊角畔的小伙》中的人物,他(她)们的情欲逻辑与表达方式,像《边城》与《受戒》,都有浓重的“少年”色彩,纯净而莽撞,天真而烂漫。(最妙的一段是,花儿想嫁海子,母亲“那让妈再想一想”,花儿便“急煎煎地说:‘不用想了,我白拿人家的虾了,这是当地的风俗,不给人不行了’”。)这大概是田园小说的特权,也是专利。但较之于《边城》、《受戒》等经典田园小说,《羊角畔的小伙》却是被安置在被架空的历史背景之上的,因此稍显单薄。本质上说,“羊角畔”仍是“边城”的一种形态,封闭而自足,却也足够给人一个美妙的田园梦境。

  “写作女性”推出吴君“深圳系列”中的两篇小说。无论是《当你转身时》(短篇)还是《复方穿心莲》(中篇),都将“地域/语言-权力”之间的关系放大到当下文学中少见的地步。在这里(深圳),会说广东话的广东人与说非广东话的外省人之间有着天然的等级差别,后者无论如何都是低人一等的。《当你转身时》从当地人的视角省察一个外来打工者阿焕给她们带来的影响,暴露出现代化进程中当地人在面对外来者时的心态的脆弱一面。《复方穿心莲》则以一个嫁入当地人家的外来女人为中心,细致描绘她因为外来者身份而在夫家中所受的种种屈辱。将微探头深入人心幽暗面的微小角落,清晰生动地放大其中的风吹草动,是吴君小说的长处,但这两篇小说对“地域/语言—权力”关系的放大却显得有些过度了。在夸张某种情节关系时,或许保持足够冷静的叙述是更为合适的表达。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