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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诗中的文化转译与心理转移(3)

    海子对苏俄诗人的热情是一种情感上的认同,把自身的感受转移到他者身上。从〈马雅可夫斯基自传〉的诗题便可以清晰地看出,海子将自己视为马雅可夫斯基。这样的诗学风格饱含着精神移位,或更确切地说,是心理移情。拉康把移情效应看作与爱相同:“这里产生的正是通常被称为移情效应的东西。这种效应便是爱。十分清楚的是,如所有的爱一样,它只能在自恋的场域里图绘出来,就像弗洛伊德给我们展示的。爱从根本上而言就是冀望被爱”。(Lacan 1978: 253) 书写西方诗人,同样创造了爱的效应——也就是对文学前辈的爱。不过,如拉康所强调的,这个爱不仅是外向的爱,它本质上是内向的欲望,一种被爱的愿望,或者确切地说,被大师所爱的愿望。因此,理想自我就变成了自我理想(ego-ideal),从符号父亲(前辈)的角度把主体规范为它秩序的一部分。正如拉康所言:“主体同分析师的关系中心是在权威能指的层面上,也就是我们所知的自我理想,因为在那里他自己会感受到满足和被爱”(Lacan 1978: 257)。在迻译的过程中,译者期望获得原作者的认可和赞扬;同样,在移情的过程中,被分析者的隐秘欲望是获得分析师(大师)的认可和爱。这里,移情摇摆于想象域和符号域之间,也就是认同于他者和寻求他者的认可这两者之间。

    毫无疑问,同西方(大多是苏俄)文学大师的想象性认同普遍存在于文革后的中国诗中,一直到八十年代晚期和九十年代初,尤其在王家新、张曙光、西渡、黄灿然的诗里出现较多。在他们的诗里,可以看出,拉康所称的“想象化移情”和“符号化移情”成为中国诗人与受尊崇的西方大师之间的主要关系。在这两种情形下,西方文学大师都是作为被颂扬的人物出现的,中国诗人则寻求一种与之在灵魂上的契合,或其精神指向为中国诗人建立起应当遵循的父法准则。在上述的诗人中,王家新可能对西方大师的书写最为热情。他的诗〈瓦伦金诺叙事曲:给帕斯捷尔纳克〉(1989)和〈帕斯捷尔纳克〉(1990)都是八九后中国诗的代表作,在这个时期,中国知识分子正面临着严峻的社会历史危机。7 如王家新自己所说(2007: 116):

    俄罗斯诗歌,尤其是二十世纪俄苏诗歌再次对中国诗歌产生实质性影响,是在八十年代后期以后。曼杰斯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等诗人,对八、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诗人具有特殊的意义。我们不仅在他们的诗中呼吸到我们所渴望的“雪”,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正是通过他们确定了我们自己精神的在场。我甚至说过这些诗人构成了我们自己的苦难和光荣。显然,这不是一般的影响,这是一种更深刻的“同呼吸共命运”的关系。

    在另一篇文章里,王家新(1997a: 49)写道:“我不能说帕斯捷尔纳克是否就是我或我们的一个自况,但在某种艰难时刻,我的确从他那里感到了一种共同的命运,更重要的是,一种灵魂上的无言的亲近。”将苏俄的严冬迻译到中国1989后的时代气候中,王家新似乎想象自己是帕斯捷尔纳克——那个在苏俄体制下饱经沧桑的诗人和小说家——在中国的转世。在他1989年底写的〈瓦伦金诺叙事曲:致帕斯捷尔纳克〉中,王家新体验着“这苦难世界的美丽”(王 1997b: 40) 和“把苦难转变为音乐”(41)。

    在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日瓦戈医生》中,日瓦戈在十月革命后从莫斯科逃避到偏远的村庄瓦伦金诺。在小说的后半部分,瓦伦金诺也是日瓦戈和恋人拉拉遭到国家机器威胁而逃往的地方。在王家新的诗里,瓦伦金诺意指的是“片刻的安宁” (王 1997b: 40) 或者一个能够“在这严酷的年代/享有一个美好的夜晚”(41)的空间。然而,1989年后,王家新试图获得的这样的“片刻的安宁”不是来自于地理上偏远的空间,而是来自诗歌写作,来自与内在自我的对话,这个内在自我由作为理想自我的帕斯捷尔纳克所体现。

    王家新的这首诗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汉化的蜡烛意象,它将苏俄文学中的象征迻译或转化到中国文学传统中来。蜡烛的意象在《日瓦戈医生》中出现过多次,具有各种象征意涵。除了在圣诞夜点燃的蜡烛是现实主义的描绘,小说中大多的蜡烛意象尽管也有同样的宗教意义,基本上是象征着社会政治环境的黑暗中一线希望的光明。在他生命中的一个关键时刻,年轻的日瓦戈看到拉拉窗户里的烛光照射到窗外的黑暗中:

    尤拉注意到一扇玻璃窗上的窗花被烛火融化出一个圆圈。烛光从那里倾泻出来,几乎是一道有意识地凝视着街道的目光,火苗仿佛在窥探往来的行人,似乎正在等待着谁。
    “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点着一支蜡烛……,”他对自己低声说。8

    “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点着一支蜡烛”,成为日瓦戈的诗〈冬夜〉(Pasternak 1958: 542)中反复出现的母题,这个诗题也暗示了冰冷的黑夜和给予爱的允诺的蜡烛象征之间的对立。小说中其它出现蜡烛的象征性段落里,蜡烛总是黑暗中微弱的光亮。比如:“在过道里,医生让老小姐拿着蜡烛,自己走过去扭动门扣,拉开了门栓。强劲的阵风把门从他手中吹开,烛火熄灭了,冰冷的雨点溅落到两个人身上。” (150); 或者:“日瓦戈进去的那间包房,被小桌上一支滴着油的蜡烛光照得很亮,从稍稍放下一点的窗口吹来的风,使烛焰不住地晃动。” (158)

    不过,王家新诗中反复出现的烛火母题,把背景放在时间绵延的维度上,强调了时间的流逝:

    蜡烛在燃烧
    冬天里的诗人在写作
    ……
    蜡烛在燃烧
    诗人的笔重又在纸上疾驰,
    ……
    蜡烛在燃烧
    我们怎能写作?(王1997b: 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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