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中国当代诗中的文化转译与心理转移(4)

    这首诗中燃烧的蜡烛令人想起李商隐的著名诗句“蜡炬成灰泪始干”。帕斯捷尔纳克小说(诗)中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空间界限,或在外(日瓦戈作为观者)和在内(拉拉作为爱的隐秘对象)之间的空间界限,转化成对于争取自由和解放的知识分子艰苦行为的时间性关怀。季节仍旧是冬天(如同《日瓦戈医生》),但诗人(帕斯捷尔纳克而不是王家新)作为抒情主体并没有在追寻希望的烛光;他体验的是写作的难度,渴望快速的写作,以便祛除内心的焦虑。这首诗开始于第三人称的声音——“又一场暴风雪/止息于他的笔尖下”——但转成了第二人称——“诗人!为什么这凄厉的声音/就不能加入你诗歌的乐章?” (42)——又结束于复数第一人称——“当我们永远也说不清/那一声凄厉的哀鸣/是来自屋外的雪野,还是/来自我们的内心”(43)。最终,王家新忍不住通过创造了一个属于二者的单独声音,将自己与帕斯捷尔纳克融为一体。也可以说,他经由帕斯捷尔纳克演练腹语,将他自己的精神苦痛的体验移情到这位苏俄文学大师身上。     据拉康学者指出,“那个拉康称为『想象性移情』的,正契合于弗洛伊德遭遇的作为治疗障碍的移情类型”(Nobus 2000: 116)。然而,在想象化移情中抹去与他者的距离意味着这种积极介入却舍弃了大师的意旨:“紧紧依赖同分析师的想象性同一,被分析者始终被他者阻碍,无法聆听大他者含有的知识” (Ragland-Sullivan 1986: 123)。因此,假如说在〈瓦伦金诺叙事曲:给帕斯捷尔纳克〉中移情从符号模式(作为“他”或“你”的大他者)退为想象模式(合一存在的“我们”),那么在一年后所写的〈帕斯捷尔纳克〉一诗中,王家新完全抛弃了想象化移情,直接进入了符号化移情的领域。尽管这首诗的开始通过强调“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王1997b: 64)来指明共有的生活命运,诗的主要部分将帕斯捷尔纳克处理成一个拷问和授权中国诗人的父亲形象:

    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

    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寻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Wang 1997b: 66)

    在出自全诗末段的后面这两行里,帕斯捷尔纳克被尊为大他者,他的质询成为诗人主体性的建构。钟声作为大他者的符号化声音,“压迫”或模塑了诗人的内在“灵魂”。但我们也不能忽略了前面这两行中符号化的父亲不仅具有质问的功能(“检验我”),还具有去势的功能(由“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所暗示)。换句话说,只有通过去势,主体才获取了他的位置,尽管是一个失败的位置。

    无论如何,显见的是,王家新作为中国诗人试图表达他紧紧依附于苏俄诗人的渴望,以便能够感知和认识帕斯捷尔纳克可能经验到的: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
    ……

    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
    这是幸福,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王1997b, 65)

    拉康的名言“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在这里尤其相关。表达在这首诗中的,是王家新采用了,或更确切地说是创造了,帕斯捷尔纳克的视野和关怀,并且将其作为他自己的视野和关怀。拉康论及这个现象时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在作为移情的爱背后,是对分析师的欲望和病患的欲望之间的连接的肯定。这便是弗洛伊德巧妙地表达的,应当在同行间重申的观念——毕竟,这只是病患的欲望。病患的欲望,没错,不过是在与分析师的欲望相遇的情形下。”(Lacan 1978: 254)

    王家新这两首有关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代表了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中国诗人普遍陷入的想象化移情和符号化移情。类似的例子还有柏桦的诗句“我开始钻进你的形体/我开始代替你残酷的天堂”(〈献给曼杰斯塔姆〉)(柏 2002: 86),西川的诗句“他为我写下诗歌/并悄悄地/摆到我肮脏的桌上”(〈聂鲁达画像〉)(唐 1992: 203)。 这两个例子中,对西方诗歌声音的迻译都成为对中国诗人与之认同的理想自我的想象性召唤。

    作为欲望的移情,或如何遭遇真实域

    文化英雄的(尽管是是悲剧性的)想象图景无法永久持续。1988年和1993年,多多分别写了两首献给普拉斯的诗,〈1988年2月11日——纪念普拉斯〉和〈它们——纪念西尔维亚·普拉斯〉。在这两首诗中,早年的自我沉溺的语调被间距和反讽所取代。〈1988年2月11日〉是纪念自杀于1963年2月11日的普拉斯的,起始于这样的诗行:

    这住在狐皮大衣里的女人
    是一块夹满发夹的云

    她沉重的臀部,让以后的天空
    有了被坐弯的屋顶的形状 (多 1989: 118)

    诗中普拉斯的女性形象不再被描绘成一个女英雄或者女圣徒,而是一个和“狐皮大衣”“发夹”相关的世俗、物质的女人,尽管“一块……云”暗示了某种高蹈、圣洁的特征。多多对普拉斯精神和世俗之双重性的描绘在诗的第二节中继续:的确,肉身的“沉重的臀部”9扭转了圣洁的“天空”,把它拧弯成“屋顶的形状”,一个日常居家的意象。之后,多多又提起普拉斯在“没有了她的世界存有两个孩子”(Frieda 和 Nicholas),这个世界也没有“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泰德·休斯,他被描绘成把绑着孩子的马踢得飞跑起来。一个诗歌家族被撕裂了,孩子们获得了无人照看的自由。在这里,多多先是(以臀部的意象)展示了一个性感的的普拉斯,然后又展示了一个没有普拉斯的世界,她的孩子即将跑失。在他写茨维塔耶娃的诗中的那种与伟大诗人膨胀的认同姿态消失了,诗的欲望对象不再是纯粹恢宏和崇高的了。但无论如何,在多多的诗句里,我们可以发现一种追逐诗意他者的欲望,尽管普拉斯的“诗意”生活实际上充满了悲剧。由于普拉斯是自白派诗人,多多所追逐的实际上是她自白的内容——个人的艰难和失败——不管是真正体验还是戏剧性展演的。10 诗的第二部分更为晦涩,不过我们仍然可以从“逃离眼窝的瞳仁”、“火车……出了轨”、“外省的口音”、“被辱骂后的痕迹/像希望一样”、“吃带尖儿的东西”(多 1989: 119) ,察觉到一种深刻的欲望,试图捕捉正常的、有秩序的世界,却无法成功。这种无法满足的追逐伟大诗人灵魂的欲望在多多1993年另一首诗〈它们——纪念西尔维亚·普拉斯〉中更加明显,其中诗意的视野与其说是(像1988年的前一首诗中那样)错位或失当的,不如说是飘忽的:

    裸露,是它们的阴影
    像鸟的呼吸

    它们在这个世界之外
    在海底,像牡蛎

    吐露,然后自行闭合
    留下孤独

    可以孕育出珍珠的孤独
    留在它们的阴影之内

    在那里,回忆是冰山
    是鲨鱼头做的纪念馆

    是航行,让大海变为灰色
    像伦敦,一把撑开的黑伞

    在你的死亡里存留着
    是雪花,盲文,一些数字

    但不会是回忆
    让孤独,转变为召唤

    让最孤独的彻夜搬动桌椅
    让他们用吸尘器

    把你留在人间的气味
    全部吸光,已满三十年了。(多2000: 139–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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