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诗中的文化转译与心理转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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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中另一个有趣的因素是“我”在赛克斯顿衣兜里找到的“钥匙”。但是,“我”只是围绕着钥匙“又跳又唱”,甚至还把它藏起来,却不用它来打开任何东西,仿佛那只是我们必须与之保持距离的一个对象,一个具有刺激而不是满足欲望功能的物体。“拥有”赛克斯顿的方式是把她的钥匙留在别处,不去触碰。这把钥匙似乎是可以用来打开赛克斯顿神秘内在的创伤化心理的。不过,沈睿在这里拒绝了完美理解或全身心拥抱赛克斯顿精神世界的可能。钥匙成为赛克斯顿内在生命的残余,也正是拉康称之为“小它物”(objet petit a)的,那个直接相关于分裂主体的欲望目标-原因(这里,沈睿诗中的诗人迷失在寻找同一性的过程中)。为了详述在我们语境中的“小它物”概念,考察它如何引起对拉康意义上的真实域的诗性遭遇,我们现在来看一首后朦胧诗人欧阳江河的诗作。 1988年张枣和欧阳江河分别写了题为〈邓南遮的金鱼〉的同题诗。和多多、沈睿的诗相比,张枣和欧阳江河的诗更具修辞上的游戏性和语义上的多义性。“邓南遮的金鱼”这个故事想必出自伊莎多拉·邓肯的回忆录《我的一生》: 小堤亚侬宫饭店里有一条邓南遮珍爱的金鱼。金鱼在一个美丽的玻璃鱼缸里游着,邓南遮常常喂它,还对它说话。金鱼会拍打着鱼鳍,嘴巴还一开一合的,好像在回他话似的。 我还住在小堤亚侬宫饭店的时候,有一天我问饭店经理:“邓南遮的金鱼到哪儿去了?” “啊,女士,这真是个令人鼻酸的故事啊!邓南遮去意大利了,他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那条金鱼。『那条金鱼,』他是这么说的,『最懂我的心。它就是我所有快乐的象征!』他还不断拍电报来问:『我挚爱的阿多佛斯近来如何?』有一天,阿多佛斯在鱼缸里游得有点缓慢,而且不再要求要见邓南遮先生,后来就死了。我将鱼捞出来,丢到窗外。但是邓南遮先生的电报又传过来了:『我觉得阿多佛斯身体不舒服。』我回电说:『阿多佛斯已经死了。昨晚死的。』邓南遮先生又回电说:『将它安葬在花园,并且为它立一个墓。』于是我抓了一条沙丁鱼,用锡箔纸包好,然后将它埋葬在花园里,我还立了个十字架,上面写着:『阿多佛斯长眠于此!』邓南遮回来马上问我:『我的阿多佛斯埋葬在哪儿?』我带他到花园的坟墓前,他带了好多花来给它,站在那儿好长一段时间,还啜泣不已。”(Duncan 1927: 260) 1987年底到1988年初,张枣从他留学的德国短期返国。在和欧阳江河、柏桦、锺鸣等人在锺鸣家会面时,张枣讲起了这个邓南遮的故事。这个故事吸引了在座的每个诗人,他们相约各自写一首题为〈邓南遮的金鱼〉的诗;不过,似乎最后只有张枣和欧阳江河完成了约定。12 在欧阳江河和张枣的诗里,邓南遮的形象(更不用说金鱼的形象),绝非诗人可以与之认同的理想形象。如果说张枣的诗更多地聚焦在金鱼的形象上,欧阳江河的诗则具有复杂的政治美学意涵: 内心的纳粹,用尖脸措辞 恍若隔世的邂逅 弹奏到谁的一吻 一只金鱼为此哭泣 人群中最孤单的诗人 金鱼是火的种族 根据欧阳江河的说法,吸引他的是原先故事中邓南遮的极度美学化的生活。以及他对南方故园的乡愁。其实,小堤亚侬宫饭店位于意大利以北的巴黎,而金鱼死时邓南遮恰是在意大利旅行。如果欧阳江河对邓南遮轶事的狂想部分地来自试图将一个欧洲的故事迻译到中国经验中,那个误译的部分恰好寓言式地揭示了对于中国诗人独特感性的重要方面:一种对于南方——一个可以理解为相对于肃穆北方而言是愉悦另类(假如不是反抗)的地域——的文化癖好。值得注意的是,欧阳江河本人来自于南部的省份四川;而更具启发的是,金鱼“在温暖的南方梦想着”,而不是在寒冷的北方梦想着温暖的南方。更确切地说,金鱼被构想成一件诱人的欲望目标-原因,成为一种感伤化的、审美化的生灵,永远地纠缠在自己空间的命运里(“无法解开……扣子”)。“一件衣裳”和“一座空城”都意味着没有内容的包装,而“镜子”当然也指示了幻像和虚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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