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平与精神分裂者宋伟的对话

　　郭海平与精神分裂者宋伟的对话
　　
　　时间：2012年2月10下午4点
　　地点：北京宋庄敬老院6区711房
　　
　　宋伟：男，1955年出生于北京，1975年高中毕业下乡知青。返城后创办中国第一家私营快餐连锁店。1989年出资5万元资助89现代艺术大展，同时购买一批参展作品，其中包括王广义、张晓刚、丁方、耿建翌、肖鲁、夏小万等，1990年建中国首家私人艺术博物馆（长城艺术博物馆），1991年去美国，1997年回国，2003年因被诊断躁狂症住院治疗，出院后开始喜爱用绘画表现自己的内心世界，尤其喜爱画“宇宙”题材。2009年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入住北京通州精神病院，数月后转入北京回龙观精神病院，2011年9月转入通州敬老院至今。宋伟在敬老院写下对自己的评价：当代伟大的民间政治家、思想家、社会活动家、画家、指挥。
　　
　　宋伟（以下简称宋）：你是南京来的？（宋伟光着身子从床上起来，不急不慢地穿起裤子和衣服）
　　
　　郭海平（以下简称郭）：是。
　　
　　宋：听张明强说过，你先给我张名片。
　　
　　郭：好的。
　　
　　宋：给你三份。（宋拿出自己三张相同名片递给郭）
　　
　　郭：二年前张明强带我去宋庄几个农民家看了他们收藏你的很多作品，有一个农民家的大堂还挂着你一张三米长的大画。
　　
　　宋：你说的是金常龙（音）那个，那是宇宙，他出了五百块钱让我画的。
　　
　　郭：我们还是从89现代艺术大展开始聊，听很多人说你赞助了89现代艺术大展，那是怎么回事？
　　
　　宋：当时我经营了一家华都快餐，赚了不少钱，正好赶上他们正准备办89现代艺术大展，碰到一个叫何纯（音）的，他给我介绍问我愿不愿意赞助一个艺术展览，需要五万，我就拿了五万，卖羊串的五万给高铭潞的。（齐中华拍摄的《宋伟》纪录片中高铭潞说当他通知筹委会宋伟赞助五万元消息时，大家喊都“个体户万岁”。1989年北京市平均月工资170元。）
　　
　　郭：在那个年代你怎么会对这个展览产生兴趣的呢？
　　
　　宋：因为我在北京师范大学研究过立体思维逻辑，就是想问题要同时从二个角度想，我有这种学术思想。后来搞了华都快餐。
　　
　　郭：你在北京师范大学是上学还是自学？
　　
　　宋：是自学，我在北京师范大学做烧火工，后来不干了，开始搞研究。刘心武写一本《立体交叉桥》，我觉得不错，他让我找胡乔木，我去找了，没找到，希望胡乔木支持他这个思想，胡乔木做过毛泽东的秘书，《毛泽东选集》的编委。
　　
　　郭：你在赞助那个展览之前看过那些参展作品吗？
　　
　　宋：没有，赞助在先。在中国美术馆开幕时我去看了，一进门我就看到毛泽东的三联画，打格格的，理性分析的，王广义的，第二个是丁方的，还有张晓刚的，潘德海的玉米棒子，还有张培力的那个手套，还有，挺多的。
　　
　　郭：你收藏了那些参展作品？
　　
　　宋：老粟给我开了个三十多人的名单，我就参考了一下，收藏了十几张画，有肖鲁的电话亭子一万块钱，王广义九千九百九十九，丁方的一万，张晓刚的是六千，潘德海一万，还有一些。后来我又收藏了三十张新文人画，三万块钱，有朱新建、徐乐乐、方骏、王孟奇、江宏伟，还有陈平、边平山。
　　
　　郭：你在赞助和收藏这些现代艺术之前，你了解这些现代艺术吗？
　　
　　宋：不了解。
　　
　　郭：在89现代艺术大展上你是第一次接触现代艺术？
　　
　　宋：第一次接触，但我很感兴趣。
　　
　　郭：第一次看到这些作品什么感觉？
　　
　　宋：我非常兴奋，我再告诉你我为什么收藏这些画。我在二岁的时候，我跟我父亲在一起，我父亲当时是中南海文工队的指导员，他是作曲指挥，我也在中南海生活了三年，我对毛泽东有印象，我妈妈对我说她陪毛泽东跳舞，是慢三步，还说一般人不能给毛泽东倒茶，它有生命危险，所以对毛泽东有特别情感。
　　
　　郭：那些作品触动你了？
　　
　　宋：我当时的观念就是收藏这段历史，我对学术感兴趣，我收藏，完了，中国美术馆就不高兴了，他们很遗憾，他们没收藏。后来我又收藏了杨飞云临摹安格尔的《泉》三千，我还收藏夏小万一张画一万块钱，是《山海经》的画。
　　
　　郭：还听说你建过一个长城美术馆？
　　
　　宋：名字叫长城艺术博物馆，就在东西安胡同，新街口那儿，是中国第一家私人艺术博物馆，但不让注册，有个牌子，我哥写的，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我岳父是长城书画社的。
　　
　　郭：这个艺术馆收藏了多少作品？
　　
　　宋：有几千件吧，有国画、油画、现代艺术。
　　
　　郭：这个艺术馆是你建的吗？
　　
　　宋：不，是租了个小学的仓库，是个四合院，大概有十几间房子，是新街口第三小学。丁方当我的油画顾问，陈国永（音）是我的国画顾问，文物局的张京军当馆长，他爸爸是个搞坦克的师长，我是老板，然后王广义在我这里住了段时间，他说我是他救星，还有刘彦（音）在我这里也住过。
　　
　　郭：这个艺术馆以后一直没有注册下来？
　　
　　宋：没有，后来六四之后消灭个体户，我本来就是个体户，手下有一百多人，后来限制只准6个人，我一看没办法了，我就去美国了。
　　
　　郭：你什么时候去美国的？
　　
　　宋：91年10月4日。
　　
　　郭：为什么要去美国？
　　
　　宋：我没办法了，我姐姐当负责人了，是假集体了，什么意思呢，就是所有的钱都归公了，我没钱了，我夫人给我四万元人民币，我去了美国，我换成美金后去的。
　　
　　郭：就因为这个原因。
　　
　　宋：那时要消灭个体户，以前电视都说过，消灭了二百多万个体户，包括傻子瓜子。
　　
　　郭：你去美国做什么？
　　
　　宋：打杂，我在那熬了五年零七个月。
　　
　　郭：那你收藏的那些作品呢？
　　
　　宋：都流失了，还剩了十几张画在日出那儿，她当时是我的经纪人。我后来给很多部门发了条子。
　　
　　郭：什么条子？
　　
　　宋：第一个是人类文明十大单位，第二个是中国青年的读书目录，第三个是一百兆亿，写的名字是宋伟，都是复印件。后来我到人民大会堂再发的时候就把我抓到天安门派出所，后来就转到宋庄派出所，当天那个所长就把我送到通州精神病院。　　郭：这是你第一次住院？
　　
　　宋：是第二次，是2009年。
　　
　　郭：你第一次住院是哪一年？
　　
　　宋：第一次住院是2003年，日出到河北精神病院二次，给我送了些东西。
　　
　　郭：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宋：1997年，我回来第二年邓小平死了。我回了老家，做了二年的农村改革。2009年他们说我精神分裂症，我不相信，他们把我弄到回龙观精神病院，住了一年零三个月。
　　
　　郭：你2003年是在什么情况下住院的？
　　
　　宋：就是写了个条子，这条子还在刘四海那儿，
　　
　　郭：条子上什么内容？
　　
　　宋：“祝布什总统美国经济二十兆亿的力量”。
　　
　　郭：就这个条子。
　　
　　宋：就这一个条子我就进去了。
　　
　　郭：刘四海是什么人？
　　
　　宋：一个残疾人学校的校长。
　　
　　郭：怎么给他一个条子就进去了？
　　
　　宋：他到处传啊，他从中国传到全世界去了，他们认为我帮助美国经济嘛。
　　
　　郭：2003年那次你住的是哪家精神病院？
　　
　　宋：河北省第三精神病院，在保定。
　　
　　郭：诊断的是精神分裂症？
　　
　　宋：当时诊断的是躁狂症。
　　
　　郭：住了多长时间？
　　
　　宋：半年，半年后我姐姐从新西兰回来和我父亲把我接出来了。我去找了日出，她把画卖完了，卖了六万美金，给高铭潞10%，分给我了50%。
　　
　　郭：第二次住院是什么时间？
　　
　　宋：2009年。
　　
　　郭：什么原因？
　　
　　宋：就是发那个材料，我发中华联邦总统名片，四盒。
　　
　　郭：这次诊断的是什么病？
　　
　　宋：是精神分裂症，住了半年，转到回龙观精神病院也是精神分裂症。
　　
　　郭：你哪年开始画画的？
　　
　　宋：日出买了个房，我就开始画画了，我得了三十万，那是2005年。我跟子贞住在小堡村生活了二年，那几年我画了五百到一千多张画。
　　
　　郭：你怎么想到画画的？
　　
　　宋：当时我喜欢音乐，我原来是十三中指挥，我指挥过二百多场演出。因为我爷爷喜欢画鱼，画的鱼给毛泽东，在中南海。
　　
　　郭：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宋：蒋峥青（音），我以前叫蒋平，文化大革反右倾时我父亲是现行反革命，我就改了名字，（跟母亲姓）。我父亲也喜欢书法。我收藏多了，看了多了，我就画了，当时很草。我印了名片，我称自己是“宇宙题材画家”，要不然无法与人接触。
　　
　　郭：画了多长时间？
　　
　　宋：从精神病院一出来就画，一直没停。
　　
　　郭：你为什么喜欢画宇宙题材呢？
　　
　　宋：我给你看。（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有宋伟写的“人的注意力在哪里？在宇宙间的每一个角落。”）
　　
　　郭：我还听说你写了不少条子赞助艺术家，条子上经常写几百万，多少亿给他们是怎么回事？
　　
　　宋：有些是给了几万元。营肖云（音）给了二万，他做个度金的孙中山铜像，曾荣飞（音）给了二万块钱，他买了个照像机，然后他给我照了些像，她男朋友喜欢画鲁迅，她是照鲁迅的样子给我拍的。
　　
　　郭：这钱是送给他们的。
　　
　　宋：白给，都是白给。童心（音）给了一万块钱，潘长宝（音）给了五千……
　　
　　郭：那些白条是怎么回事？　　宋：我给扬加林（音）写了一百亿人民币，完了之后就在小堡村大街上办展览，第一次宋庄美术展，然后，第二、第三、第五、第七届都是老粟廖雯他们搞的。
　　
　　郭：你写的一百亿是什么意思呢？
　　
　　宋：它是精神鼓励，相当一个、一个、一个……相当于解放前皇帝给的镇金。
　　
　　郭：他们说一看到这字条，就说完蛋了，说你犯病了。
　　
　　宋：他们理解错了，那是虚的，有了虚的实的就有了，这是虚钱换实钱嘛。
　　
　　郭：虚钱怎么换成实钱呢？
　　
　　宋：当时北京书记是刘其，市长是王歧山，他们认识。
　　
　　郭：怎么换成实钱呢？
　　
　　宋：办展览的钱是村里给的，北京市里有没有给钱我就不知道了，但村里有钱，村里很有钱。
　　
　　郭：我还听说你经济很困难时经常用你的画去换香烟，换饭吃。
　　
　　宋：我在郭笑海（音）餐厅那儿要了二次饭，就完了。在李兵（音）那儿，他请我，我请他。
　　
　　郭：二年前我在很多农民家里看到你很多画，怎么到他们那里？
　　
　　宋：有，有一块钱买的大画，有的是我送的，有的是他们买的，就完了。
　　
　　郭：你画了一千多幅去哪里了？
　　
　　宋：有的收藏，有的送，就完了。
　　
　　郭：二年前听老粟说你把他车给砸了。
　　
　　宋：他们干扰我了，之后我在饺子馆那吐血，也没死。
　　
　　郭：怎么会吐血？
　　
　　宋：不知道，不知道吃什么了。
　　
　　郭：听农民说你说你是东方布洛克。
　　
　　宋：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评价的，我不知道布洛克是谁。我早期画都是甩画，用炳稀颜料甩，我先画了个龙，画的特好，叫金龙与圣灵。
　　
　　郭：我至少看到你三十张的画。
　　
　　宋：那不错，你都照像了吗？
　　
　　郭：拍了些，你会在我们原形艺术网上看到。你买的肖鲁电话亭后来听说卖了？
　　
　　宋：我让她复制了，卖了二百一十万。
　　
　　郭：你原来的电话亭呢？
　　
　　宋：当废品给卖了，原来在仓库里搁了好几年。
　　
　　郭：你现在与那些艺术家还有往来吗？
　　
　　宋：没有，我现在一人住在这里很孤独，很孤寂，一个人在这屋里嘛，就看看电视。
　　
　　郭：你当时买他们的画，他们当时什么心情？
　　
　　宋：他们说一张画变成万元户了，我当时思想比较新，当时他们的画一张才五百元，我给他们一万元，一下子就提高了。当时他们都很惨，没饭吃，都要饭。
　　
　　郭：你当时帮助他们，你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看？
　　
　　宋：这里的菜太素，一天三顿素，没什么肉。
　　
　　郭：你原来救助他们，他们现在一张画就几十万几百万。
　　
　　宋：我高兴啊，我达到目的了，我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富嘛，我当年培养的厨师现在都在高档宾馆当大厨了。
　　
　　郭：你现在的生活……
　　
　　宋：我在小堡村一个月九百块钱就够了。住房子五百，以后要办社会低保，九百块钱吧，我后面就够了，月坛街道办事处给发。
　　
　　郭：我知道很多艺术家在宋庄开销挺大，你九百块钱恐怕不够。
　　
　　宋：他们是他们，我够了。（齐中华拍摄的《宋伟》纪录片中廖雯说曾让王广义帮帮宋伟，王广义说“都疯了怎么帮？”）
　　
　　郭：你在敬老院平时干些什么？
　　
　　宋：我进过精神病院，也没法做公务员和经商，只能画画了。
　　
　　郭：你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宋：我一画画就疯，再喝二锅头就更疯。
　　
　　郭：什么时候想画呢？
　　
　　宋：只要有材料，没有条件我就不画了，我现在也没钱。
　　
　　郭：你那年出生的。
　　
　　宋：55年10月26日。在复兴门外第二小学，我父亲出事后转学了，中学是十三中。
　　
　　郭：你在美国待了五年多有什么感受？
　　
　　宋：我写过考察美国社会学习西方文明。
　　
　　郭：你觉得美国与中国最大的区别在哪？
　　
　　宋：我们是社会主义社会，美国是资本主义社会，我写过这二个社会优缺点的对比。
　　
　　郭：你对今天中国有什么看法？
　　
　　宋：没、没什么，就这样儿。
　　
　　郭：你以后还有什么想法。
　　
　　宋：没什么可想的了，因为都做完了。
　　
　　郭：做完了？
　　
　　宋：做绝了。
　　
　　郭：你妻子呢？
　　
　　宋：离婚了。　　郭：你有子女吗？
　　
　　宋：我离婚了嘛，她跟其他男人结婚了生个小孩，现在12岁了。我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我现在有生育能力，让她在北京帮我找一个，大概四十岁左右，我还是愿意结婚，生个男的女的都无所谓，没有就算了。
　　
　　郭：你现在还吃药吗？
　　
　　宋：不吃，吃什么药啊，我还喝酒，什么事都没。
　　
　　郭：还喝？（2009年住院前宋伟在小堡村平均每天喝一二斤二锅头）
　　
　　宋：喝，没事就喝一口。一瓶半个月、一个月，我父亲叫我别喝。
　　
　　郭：你怎么看待医院对你精神病的诊断？
　　
　　宋：他们说我躁狂症、精神分裂，就因为我喝点酒，主要是因为喝酒，另外我写条子。
　　
　　郭：那你怎么看精神病呢？
　　
　　宋：一般要有精神病史，我家族中没有一个有精神病，我爷爷很好，我爸爸很好，我妈妈也很好，唯一我哥哥是私生子。
　　
　　郭：你在医院中接触到很多精神病人，你觉得你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宋：人家自言自语，我表现很好，我也没法学他们，这学不来的。
　　
　　郭：你不能理解他们？
　　
　　宋：没必要，他爱干吗干吗，我吃我的饭我睡我的觉就行了。
　　
　　郭：你跟他们没有交流？
　　
　　宋：没法交流，他们自言自语怎么交流。不过我有时也觉得奇怪，平时见到过的人和房子，回家后又会在屋里重新看到它们，我身上有几百个影子。
　　
　　郭：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现象的？
　　
　　宋：在美国，我有时会觉得脑门上有个洞，有白有黑，像个眼睛，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天眼，回国后就经常出现这种情况，看得很清楚。有一次看齐中华拍的我，有些事我根本就没做过，他怎么拍的呢？我觉得奇怪。
　　
　　郭：听说你现是总统，怎么当总统的？
　　
　　宋：粟宪庭、张明强是副总统，廖雯是总理，齐中华是副总理。（拿出写在纸上的任命书给郭看）
　　
　　郭：你凭什么当总统？
　　
　　宋：只有我是正的，我才能任命。
　　
　　郭：我在网上经常看到艺术家谈到你当年对中国现代艺术的贡献，大家都很关心你。（张明强在旁补充说：“宋伟春节去老粟家，老粟送了二条中华香烟和一些礼物，他带回敬老院都分给大家了。”聊完后，大家一起到火锅店吃了晚饭，齐中华也来了，宋伟喝了点黄酒，很高兴，任命郭海平为副总统，九点左右，宋伟说要回敬老院。张明强说“有一次送宋伟回去晚了，天很冷，给敬老院看门的老人添了不少麻烦，宋伟很过意不去，他不想再影响人家休息，所以想尽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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