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写《安魂曲》的地方

维也纳老城里的街道，像是上海，也是东西莫辨。

    我是想要找一个咖啡馆躲雨的，谁知道经过了一扇门，又一扇门，路过一个小小的老式旅馆，就走进这个小小的纪念馆。这小纪念馆一定是从前维也纳寻常人家的房子，木楼梯又陡又窄，就像上海的石库门房子。在楼梯迎面的墙上看到了莫扎特的像，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到了莫扎特在维也纳的故居。

    耳朵里好像就听到了莫扎特的音乐，和谐的、愉快的，优雅的，带着一点小得意。

    他总是描绘一个在音乐里浮现出来的神圣和完美的世界，后来，有医生把莫扎特的曲子放给精神失常的病人听，作为安抚精神狂躁病人的辅助治疗。他三十五岁留下在病中没有完成的《安魂曲》——精神科医生如今建议病人听的曲子之一，在离这里不远的一栋老街的房子里辞世。

    古老的木头楼梯，在我的脚下咯啦啦地响着，当年也许年轻的贝多芬也像我一样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到莫扎特家学钢琴的吧。莫扎特在困顿中也兼做钢琴教师，他曾教过贝多芬两个多月的钢琴，为什么他们没有成为朋友，也没有继续师生的关系，现在并没有人知道。

    楼上空空的房间里没有人，放着一架小小的老钢琴，那是莫扎特当年在这房子里用过的。长长的窗子外，是老城下了雨的街角，看上去有一点阴郁，有一点冷漠，有一点隔离。当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日常生活。莫扎特没钱买蜡烛的时候，应该就是在这里借着天光写谱的吧。当他向五线谱纸俯下脸去的时候，就像一只鸵鸟，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到理想世界里去。从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成天坐在那样的老式钢琴前面写曲子、练琴了。他是当时欧洲有名的音乐神童，他的钢琴老师，是他的父亲。到他将要辞世时，他的卧室里还是放着钢琴，那老式的淡棕色的琴，用象牙片做的琴键，手指上的汗渍留在象牙片上，就留下了黄色的痕迹。那架琴实在是用很久了，琴键被手指磨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凹痕。因为是莫扎特故居的琴，我不可以摸，所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么多安抚人心的音乐就是通过那些小小的凹痕，从莫扎特的心里变成了声音的吗？

    房间里有一些耳机，戴上耳机，就能听到莫扎特在这间房子里写的曲子。因为他在这里写了著名的《费加罗的婚礼》，所以大家都叫它费加罗的房子。

    很少的访问者，穿着雨衣，像影子一样无声地掠过屋角雨中的阴影，又离开了。除了耳机里的音乐声，就是潇潇的雨声了。维也纳的莫扎特故居，完全没有在萨尔茨堡的莫扎特故居那样的热闹和经营。萨尔茨堡那黄色的三层楼房子，在一楼可以买到包着莫扎特像的著名巧克力球，二楼有一个喷香的咖啡馆，里面可以吃到奥地利有名的甜品，三楼可以看到莫扎特出生的房间，还有他小时候用过的钢琴。萨尔茨堡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年对莫扎特的冷淡。记得的，就是这个十八世纪戴着羊皮假发的圆脸音乐神童。要到维也纳的房子里来，才能想起他的幸运与不幸。

    站在窗子前等雨，耳机里的音乐给人错觉，好像这些音乐只为我一个人而来，就是在这陌生的街角，陌生的房子，陌生的窗子前，也让人不能离开。当年，一个下雨的上午，一个陌生的灰衣人带着一百个金币来要求已经生病的莫扎特写《安魂曲》。莫扎特认为那个不肯说出姓名的灰衣人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暗示他将要不久于人世，写《安魂曲》是要他做去天国的准备。他接受了。现在，四月的一场雨带我到莫扎特在维也纳的寂静的故居来，那是他写作《费加罗的婚礼》的房子，没有巧克力，也没有明信片，但可以站在他的房间里温习他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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