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病床，肖开愚也是创造和激发力的榜样，对不知体恤的我。匆忙的会面，在我不免青年人的莽撞。第二次我用水果换来和他毫不客气的商量。我议论的锋芒纷纷不见中鹄，以后好长时间，我才看见他树立在那儿，面貌愈益清晰可爱，仿佛我自造了认识论的迷雾，好在历史教训了哲学。
对于肖开愚硬朗的人生，一次职业病的集中爆发毕竟例外，在诗人长期伏案写作弯下的腰与天赋、天意和（神的）灵感的扫射（达达主义的柏拉图）之间，这对刚从事写作的我不无启发。他是为数不多的脚跟站得很稳的诗人之一，也许是最扎实的诗人，自然诗人都留一只眼在天上，故此话实为佯谬。所以有诗人需要平实的散文，以见物理人情，将人生落实，特殊诗人犹嫌诗不够用，则磁化生活材料，着魔通灵，制作奇妙的散文。肖开愚的散文佶屈聱牙、奇崛、又雄辩，让人（误）以为新语文还在草创的时期（我猜测这是读烂了海外新儒学著作的结果）。他的踏实，表现在他诗的正常上，充满了最起码、基本的人性因素，不主观割裂，不画地为牢，更不反动（诗的正常，大多数时候，实为反动）。他不相信单向的美感的培养（《虚无过后》其十二：如她每回皱眉，加深她的取向的可怕），他甚至反对自己的细致和过分精心，和语言机器的帝国主义搏斗，驾驶火车头从新自由的轨道开向障碍不断的荒野。他食量惊人，反刍，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他对于限度的探讨（胃的承受能力）赋予他的诗歌以尊严和可信，这种有限性意识又使他通达了无限，因为他对语言学卫生防疫系统（宫廷诗）进行了自下而上的改革（革命）。这种无限的感受当然不接通（准）宗教，而更多是活动之后的解脱感、困乏、和虚无的升华。他的丰富全面从他是一位儒家诗人得到求证（中国向来缺少某一方面的诗人，比如专写性爱、鸟类、梦，由特殊而一般，他们对方面军的分配不屑，而统统是集团军），从写作抱负和兴趣来讲（这一点无论怎样高估都不过分，他对大文明太敏感了），然而他又耳濡目染了西方的科学方法、分析和代数化的企图（这指的是纯诗；再比如，他在诗里一定要“真善美”三种一起出现，见于《天鹅》和《我的斯宾诺莎》），不过为了更高层次的关怀。他是一位战略思想的大师，综合了外部斗争（前线）和内部斗争，也许本无内外。在正面，以天赋个人的深沉的反抗权力深入美刺的中心（在此意义上，每个人都有利益，都有道德优势），循循善诱、旁敲侧击、甚或骂死王朗，这是高明的劝说家的姿态（国家主义的、寄希望于集权者耳朵的新乐府运动被巧妙地改换了性质，告别了可能的鄙俗和碜陋）。在反面（里面），则是波德莱尔式的密谋和暴动，在街头检阅自己从不认识的同志和信仰者，总之，诗是一场奇袭。
肖开愚是那种马歇尔·杜尚式的人物，但又不纯是。艺术反对它自身，肖开愚也反对他自己，反对他从事的资产阶级文艺。因为艺术性已经多少纳入一种机制，有望成为其信奉者的私密，这种小范围内的终欲和分享形式类似于秘传宗教（诺斯替教派），其中暗含着对救赎主题的后现代式捐弃（自以为获得）。杜尚的天才成功加入了轮回，他几乎和他的对手一样优异，但更粗暴，更危险。杜尚用的小便器是一种献祭，比如祭上了先锋派。艺术性已死，政治性又使之复活。当我问及西方后现代诗歌的状况，他一言以蔽之，不可能再有新的（精神）方法（浪漫主义、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只有政治（西方未必如此，但多少能见肖开愚的自我省察），我理解，即方法的叠加、对抗和启发性。当然传统诗歌（价值的源泉）仍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我们不能阻止每一代诗人去写情诗，正如不能阻止青年人去谈恋爱，这是另话。作为先锋派的1990年代的肖开愚，其实颇为传统，我已经说过，只有尊重他的儒家诗人形象，他的诗人形象才是可以理解的多元，这是一和多、多和一的关系。固然他先锋在创造了独立的诗、人、生活形态和审美系统（这是共有的，否则不是现代主义诗人），但同时又在于对此的深思熟虑的反叛，这才是他马歇尔·杜尚的地方。毋宁说，他对于前者的（偏居一隅、同时又是有着某些怪癖的诗人的现代性和先锋性）的启蒙和怀疑，最终导致了他下决心做更无可置疑、更强大有力也就更值得怀疑的先锋派，他不得不选中大文明（他们那一代人都深谙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的狡黠的智慧，老谋深算），他选择做一个儒家诗人。好。时间从未来流入过去。他在年轻时就下决心读完全部的书（很多人半途而废；处处都是教育不足的遗憾的影子，我是说，即使他们站在纸页上，也是如此）。为此他几乎超出了一个诗人的劳动和工作范围（大多数时候，诗人恐怕只是现代中国提供不了的精神资源的利用者）。我不是在回避重点。也许我可以透露的是，肖开愚一次对我密探般地展示陈子昂的一句诗：“仲尼探元化”。
如此说来，他1990年代的诗歌其实是有着内在的逻辑的，充当了发明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他不必自嘲，抱歉似地对我说他不预备为那些影响（因为易于模仿？）负责。他引入了消极经验，因为他当时强烈地感到要“回报时代”的需要（请看看吧，时代，诗人的赤诚！），研发、分配、管理，形成宏大规模。太卫生的诗人，必打禁欲主义的清洁旗帜，烦恼不寓于心，斯美又容易沦丧，此最便当之方法实则有丧失方法之虞。另一部分只有现实而无心灵，可悲。肖开愚的诗意接近于现实主义而无危险，令人不无顾忌地称道，这委屈的面部表情都反映在他那面镜子里。他尤擅炮制辛辣刺激的食物，材料生猛（经验无不是消极的；因此，存在主义这样声称无任何诗意、反对诗意的哲学其实激活了更多更强烈的诗意）。其短诗因其力大，故婉转，回环有余味，一改其长诗内容大于形式的沉重，两相熨帖，吾尤喜其《下雨——纪念克鲁泡特金》、《1997年12月2日夜》、《劝慰》（原因在于我放不开的性格，至少，在形式上）。《死亡之诗》五脏俱全，大约可窥测彼时之构成，初以风景画勾描，看似无关，而终泄露沙滩上谋杀之痕迹（我认识的女孩的尸体），此诗纯为现时代之境也，又以人物的需要结尾（“我想到过一些不可企及的欢乐”），赋予人的正当需求以尊严，由风景而人事而风情，实不可分。肖开愚的诗最大程度地呈现了社会风貌，一位风俗学家，获得了历史的美德和深度。
肖开愚每次反观自身，总连带出历史，在记忆里浮现，《雨中作》的两句诗暗示了这一命运：“有许多奇迹我们看见。月亮像迅逝的闪电”。他珍视自己的出身，“本阶级的幸福风景会用爪子死死抓住他的成员”（《偶记》），这大约是他（来自）肉身(并与之俱存)的禀赋、时间性和政治，在纯诗中也不放弃，因为，回避不了，“我拳头发痒，四野无人”（《夜游》），这（身体的后遗症）是最大的寂寞，也是时空对暴力的毫不费劲的最好消解（请联想爱因斯坦），要知道，他写过这样的句子，“一边计算百日咳的天数，一边想加入红小兵”（《少年时节》）。他当然不仅仅停留于此，他当然要追根溯源。他于是相继找到了身与心、道德与历史哲学、二元论与唯物主义，重要的，是知识和知识分子（列宁发展出先锋党的理论，他们（本身即知识分子）与自身和知识分子构成了奇特的关系），他得出知识并不能带给人幸福的老套结论，这是于己，另一方面，它把眼光投注在其他人身上，产生了《北站》、《这不是一首诗》、《下雨——纪念克鲁泡特金》、《春天的田野调查》，这些诗里总显得熙熙攘攘、过于喧闹。（《春天的田野调查》眼光偏僻而根本，假托拔草老农与负有调查任务的青年对话，雅俗共赏，也滑稽也智慧，但我目前对它还没有明确的定位。闻一多《飞毛腿》写车夫（的美学，是的，顺序写哲学、美学和历史意识），“还吹他妈箫呢，瞧他那副神儿”，看似嘲谑、贬斥，其实是最宽厚细致的态度，对照鲁迅写车夫“逼出我的小来”可以明白。说肖开愚暗中贯通了第一代新文人的修养（因为他们的阅读接受或许片面，属于非主流的深刻），当非恭维（也因为不少后来者自恃没有的全面的高度给忽略了和丢失了，似乎后来者天然具有对前辈鄙薄的权利））。在于己的方面，他写出了《获救之诗》《文人相劝》《与占春、刘恪聊天》，融合家居与交友与文艺活动。他感到自己少于没有的稀薄，是空无的弃儿，写过这样的诗。到他终于开始自己的感遇诗写作，当不勉强。我戏称其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的虚无，他认为诗是“唯心的话”，这也是他的虚无定能站得住脚的原因。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消解的写法，那不过是文本操练罢了。因而他的虚无更沉著，更有致，大约不诳，居然写法出了奇，偏偏叩寂寞以求音，因为属于对照音阶、填补空白的语言建筑的诗歌。押韵。看字数。写作没有格律的格律。他举了一位他遇到的朗诵诗人为自己的偏执张目，那人是从德语数字的“一”一直朗诵下去，到“五十”，肖开愚忍不住走了，他还在那儿对着空气朗诵。这些格律的写法，可以暗示诗乃公器，不知道距离诗可以群是近了还是远了（显然诗人的孤僻不应为社会的原子化负责）？
肖开愚通过他的工作又一次提醒了我，被不少人摈弃的幼稚问题，说不定包含着中国现代诗命运的关键，但是被诗人的清高和自闭（自毙）躲开了。局内局外的困惑都不易化解，直觉、一般，诸如，为谁写作？写什么？以及怎样写？即使想明白了，说出来也是常识。而肖开愚的多重面目，根植于他超拔的成诗能力。显然，没有纯诗（性）的诗人是不可信的，而当世界的自由站起来关照写作的自由，又给予纯诗以尊严。他重视生命，但绝不依靠多少粗糙的生命哲学，而往上追究文艺的本质和悖反的两面性（阿多诺；艺术的妥协性恰为激进）。对南方诗的意识，不在自封，而在于博取（由此逃脱他的门徒、诗人兄弟和父亲），因为，南方是南方(本身)的差异，并且不断清洗自己的血液，换血（《南方啊》《品达罗斯旅馆》是集中清算）。他说得最多的是，诗是语言的艺术。对诗的自由，他有自己经过新左派式的解构的本体认知。肖开愚的确是我旁边乘美者游心和言成肉身的榜样。他辩证把握了“艺术的理论是生命的理论”(斯蒂文斯)，并且成功说明“物质世界……与非物质世界的精确相似”（爱伦·坡）。学医出身的他，应该最善于看清灵魂的物质和肉体（溃疡、衰败）基础。我相信，以下两行诗只是诗人写作的起点，写作的无限可能性由诗人的有限性意识（不一而足）得到保证，在肖开愚这里，表现为进退的政治韬略和诗学渊薮：
我退在禁区，相信语言之外并无意义，
且更进一步，诗之外并无世界和客观。
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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