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J.M.库切:保罗·策兰和他的译者(4)

2012-09-28 16: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灿然 译 阅读次

  策兰期待的那个词会是什么呢?菲利普•拉库─拉巴尔特在那本论策兰与海德格尔的书中认为是“原谅”。但他很快就修订自己的猜测:“我错误地以为……要求饶恕就够了。(灭绝)是绝对【无可饶恕】的。那才是(海德格尔)应当说的。”

  对拉库─拉巴尔特来说,策兰的诗歌“全部都是与海德格尔的思想的对话”。正是欧洲这种对策兰的主流解读,最严重地把策兰拖离受教育的普通读者的轨道。但还有一个相反的流派,这显然也是费尔斯蒂纳粘附的流派,它把策兰解读成一个根本性的犹太诗人,其成就是以强势力量使犹太人过去的记忆重新打入德国高级文化(其野心是把其完美的源头定在古典希腊),打入德国语言,而这记忆是以海德格尔为高峰的一系列德国思想家力图要消除的。按这个观点,则策兰无疑【回答】了海德格尔,但回答了他之后,便把他抛在背后。
  
  策兰是以译者身份开始其职业生涯的,并继续做翻译,直到最后。主要是把法语译成德语,但也把英语、俄语、罗马尼亚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和(与人合作)希伯来语译成德语。他的六卷本《作品集》中有两卷是翻译。在英语方面,策兰主要翻译埃米莉·狄金森和莎士比亚。虽然他的德语版狄金森,节奏不如原文那样错落参差,但他似乎在她身上找到某种他能从中学习的句法上和隐喻上的压缩。至于莎士比亚,他一再回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的译文是令人屏息的、迫切的、充满探询的;它们并没有试图模仿莎士比亚的典雅。一如费尔斯蒂纳所说,策兰有时候“(步步进逼)超出了与英语对话,变成争辩”,重写莎士比亚,使莎士比亚符合他对自己的时代的感觉。

  费尔斯蒂纳本人在翻译策兰时,做了一门他以前的译者未做过的功夫,就是从策兰的手稿修改本和朗诵录音,以及从策兰认可的法语译本,来揣摸策兰的本意。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他怎样利用这些研究。策兰最长的诗《密接模仿》,开头几行“Verbracht ins / Gelande / mit der untruglichen Spur”,意思是:以不出差错(或准确无误)的轨道(或踪迹)移入地域(或领土)。怎样翻译verbracht一词才算最佳呢?策兰监督的该诗法语译文,使用deporte一词。然而,如果我们检查阿兰•雷奈关于死亡集中营的纪录片《夜与雾》画外音策兰所译这首诗的德语版本,我们发现法语deporter在德语里被译成deportieren。Deportieren这个词常被用于官方文件,用来指把囚徒或人口递解出境,带有抽像和委婉的色彩。为了避免这种委婉语,费尔斯蒂纳避开了同源的英语词deported,而是联想到被拘留者对verbracht的地道使用法,于是把它翻译成“带走”:“带走,进入……地带”

  费尔斯蒂纳的《保罗·策兰诗文选》的很多译文,都已穿插出现在《保罗·策兰:诗人、幸存者、犹太人》一书中,但重新收录在这里时,已做过修改,且在大多数情况都更精炼。费尔斯蒂纳较早那本书的一个雄心,是以不谙德语的读者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策兰给译者带来的各种问题的实质,包括未加解释的暗指和压缩或复合或发明的词,以及费尔斯蒂纳本人如何逐个予以回应。这不可避免地意味着把他自己的策略和词语选择合理化,因而给该书带来一个较不幸的特点:自我推广的因素。

  在策兰近期的译者中,费尔斯蒂纳、波波夫与麦克休(以下简称波波夫─麦克休)和皮埃尔•约里斯较为突出。如果说约里斯不如另两位译者那么立即就吸引住人,那也许是因为他肩负一个更困难的任务:费尔斯蒂纳和波波夫─麦克休都拥有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诗来翻译的自由(因而,也就回避了那些挫败他们最大努力的诗),约里斯则贡献给我们两部策兰后期诗集《换气》(1967)和《棉线太阳》(1968)的全译本,总共约二百首诗。由于现在人们已普遍认为策兰是以系列和组诗方式写作的,一本诗集里的某些诗作常常指涉前面和后面的其他诗,因此约里斯的工程应受到称赞。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策兰有很多诗是未完全完成的诗,更重要的是有很多时刻是近于彻底晦涩的。约里斯的温度并非总是白热,而这是可以理解的。

  费尔斯蒂纳从策兰整个生涯中选译约一百六十首诗,包括一些动人的早期抒情诗。波波夫─麦克休主要选译后期作品。他们两个译本重复者极少,不足二十首。只有几首诗是三个译本都译的。

  要在费尔斯蒂纳与波波夫─麦克休之间作出选择是困难的。波波夫─麦克休用来解决策兰带来的问题的办法,有时候具有令人目眩的创造性,但费尔斯蒂纳也有其光辉时刻,尤其是在《死亡赋格》中,英语最后被德语淹没(“Death is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译注:“死亡是(英语)一个来自德国的大师(德语)”】在如何对策兰盘根纠结、压缩的句法结构进行分析因而也是进行理解上,不时会有实质性的分歧,而费尔斯蒂纳在这类情况下通常是最较可靠的。   费尔斯蒂纳是一位可畏的策兰学者,但波波夫─麦克休在学问上也不逊色。当策兰的诗要求轻盈处理时,费尔斯蒂纳的局限便显现,例如在《三人的,四人的》这首倚重民歌风格和荒谬手法的诗中。波波夫─麦克休的版本风趣而抒情,费尔斯蒂纳则太偏于持重。

  策兰的音乐不是恢弘的:他似乎是逐字逐字、逐句逐句构筑,而不是写一口气读完的字句。译者除了逐字逐句慎重处理外,还必须创造节奏上的力度。

策兰:    

  ich ritt durch den Schnee,horst du,
  ich ritt Gott in die Ferne─die Nahe, er sang,
  es war
  unser letzter Rit..

费尔斯蒂纳:  

  我乘骑穿过大雪,你听到吗,
  我乘骑上帝进入远处──近处,他唱。
  那是
  我们最后的乘骑……  

波波夫─麦克休:
  
  我乘骑穿过大雪,你明白我吗,
  我乘骑上帝去远方──我乘骑上帝
  到近旁,他唱。
  那是
  我们最后的乘骑……

  费尔斯蒂纳的译文在节奏上是无生气的。波波夫─麦克休的译文“我乘骑上帝去远方──我乘骑上帝 / 到近旁”原文并不是这样,但我们很难说译文中传递的向前驱策的气势是不合适的。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