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罗·策兰 (Paul Celan,1920.11.23-1970.4.20) 二战以来影响最大的德语诗人。1952年,其成名作《死亡赋格》震撼德国;1960年获德国最高文学奖——毕希纳奖;作品备受海德格尔、伽达默尔、阿多诺、哈贝马斯等著名哲学家和思想家推重。策兰生于罗马尼亚旧省北布科维纳首府切尔诺维茨(今属乌克兰)一个犹太家庭;父母二战期间死于纳粹集中营,他本人战后辗转定居法国,在流亡中背负历史记忆的重压继续生活和写作;1970年4月的一个深夜,保罗·策兰在巴黎投水自尽。
策兰是一位自始至终顶着死亡和暴力写作的诗人。作为一个父母丧生于纳粹集中营、历经多年流亡、患有精神分裂症、最终自沉于塞纳河的德语诗人,策兰为这个世界贡献了最杰出的关于死亡、绝望与神秘的诗歌作品。战争在保罗·策兰思想刻度里烙印的是生活/生命的破碎、撕裂,以及无极的黑暗。即使是在战后的日子,诗人在黑暗主题的笼罩下,或者说是在磨砺黑暗主题的过程中,破碎、撕裂的感觉始终弥漫于其内在精神空间,挥之不去。
总体趋势上看,策兰的诗作充斥破碎与超现实的意象,对于死亡的想象尤其丰富。他以怀疑、对抗、狂怒的态度面对带给他厄运的世界。读他的诗作,面对历史浩劫摧残生命的现实,那种力压千钧的沉重感、暗黑感随处弥漫,使人难以透气;又恍如锋利的玻璃碎片上强光折射,视觉之暗越是减轻,则切肤之痛越在加深。策兰的语言“来自一个死亡的王国”,正如《华盛顿邮报》书评人、普利策奖得主迈克尔·迪达(Michael Dirda)所认为,策兰就像远古的先知,启示着人类永恒的负担,他的诗“根本就是血滴”。
孟明 译
母 亲
母亲,悄悄驱邪,就在一旁,
她用暮色朦胧的手指触摸我们,
她使林中空地更舒适,就像为了一群
在呼吸中嗅到晨风气息的狍子。
我们机灵地走进生命之圈,
她应该在那里,像个死神给人消灾,
为我们拖延夜色,还不时
加快我们的旅程,当暴风雨来临。
我们上路了,黎明的石头人,
当她哈气,前面出现一道门
而我们也要在等待中借来很多泪,
她所给予的,我们带在身边……
心惊时,她会默默在后面张望,
是否我们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伤。
(选自《早期诗歌》)
夜 曲
别睡觉。得留神。
白杨树以踏歌的脚步
和军队一起行进。
池塘全是你的血。
绿色骨骼在里面跳舞。
有一个甚至撕碎了浮云:
剥蚀,残缺,光滑,
你的梦被长矛刺出了血。
世界是一匹阵痛的兽,
光秃秃爬行在月夜下。
上帝是它的嚎叫。我
害怕,并感到寒冷。
(选自《早期诗歌》)
致诗琴
桃花之光踌躇了,
很快又围着你双颊嬉戏,
好让我镜子发抖——
我在,故我心忧。
信使捎来明亮的石头,
月亮从银色山谷扒土而出:
你天鹅般的眼睛没人理睬——
我知,故我等待。
当那人穿着青衣到来,
你会给他戴上戒指,
还给他披上你的穷人绸缎——
我看见,故我歌唱。
(选自《早期诗歌》)
花 贼
这些小灌木啊携带着红白
秘密,向你黯淡的心头袭来。
让我贴着你的脸,你热呼呼的脸,
与瑞香的香气一起逗留。
那毅然照亮你血的东西,
有人说,是一种毒汁赋予了它灵魂。
莫非它来自一闪念,一道滋润的微光,
改变了你并超越了我?
你的世界在敞开的窗口变化。
那些小花悄悄对你说出指令。
于是可以长留,我心从你那里得来的
你灵魂南方一种浓郁的香。
(选自《早期诗歌》)
雨中丁香
妹妹,下雨了:天空的
回忆提纯了它的苦味。
丁香,寂寞地开在时间的气味面前,
湿淋淋地寻找那两个人,他们曾经相拥着
从敞开的窗口朝花园张望。
我的呼唤拨亮了风雨灯。
我的影子丛生,长得比窗格子还高,
我的灵魂是那绵绵细雨。
你,黑暗之人,是否在暴风雨中懊悔
我偷了你那枝罕见的丁香?
(选自《骨灰瓮之沙》)
岁月从你到我
在我流泪时,你头发又扬波。以你眼睛那片蓝
你为我们的爱摆下餐桌:一张床,在夏秋之间。
我俩对酌,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哪位第三者酿造的:
我们呷饮一杯空洞和残余。
我们照着深海的镜子,更快地把酒菜夹给对方:
夜就是夜,它和黎明一起降临,
把我安顿在你身边。
(选自《罂粟与记忆》
永 恒
夜树的皮,天生锈蚀的刀子
在悄悄向你诉说名字、时间和心灵。
一个词,睡着了,当我们倾听,
它又钻到树叶下面: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
那只拾得它的手,更加口齿伶俐,
嘴新鲜如遗忘的罂粟,已在亲吻它。
(选自《罂粟与记忆》
田 野
永远那一棵,白杨树
在思想的边缘。
永远那根手指,立在
田埂边。
前面远远
黄昏中的田垄已经动摇了。
但见云朵:
飘过。
永远这只眼。
永远这只眼,遇见
沉沦姊妹的音容
你就抬起它的眼睑。
永远这只眼。
永远这只眼,目光吐丝
缠住那一棵,白杨树。
(选自《从门槛到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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