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陈寅恪之死（28首）

　　陈寅恪之死*
　　
　　元年春王正月
　　历史一锅粥。一条禅杖闯入
　　冬天。我在棉衣中缝进了民国
　　妻子于炉火内显灵
　　灶王爷、花与军阀皆遁世
　　天下古籍有大美
　　而不言。尔等无需哀叹：
　　最是文人不自由
　　真理不在左边
　　
　　明人团扇真冷艳
　　琴川*冻了，句山樵舍下
　　一个瞽叟在顾影自怜
　　柳如是*，你肉体芬芳悱恻
　　使我突然仰慕淫乱
　　端生*用胭脂饲养
　　红墙内的龙。我用一个字
　　就足以考证她的惊艳
　　
　　刀、绳子与水
　　三种死法，哪一种更幽雅？
　　窗外的喇叭长出獠牙
　　妓女越千年，粉黛挥鞭
　　我已失明于风月及《毛选》之下
　　元白诗句佐残酒
　　魏晋枯骨一片
　　我将夜梦波斯、突厥与西夏
　　我的眉批神秘如晚清猫眼
　　
　　任公、宗岱、斯年
　　辫子剪掉以来
　　我就从未担心过脑袋
　　在这无长衫的1969年，风真大
　　湖水也真冷。脚坏了
　　尿失禁*，我与暴君心照不宣
　　皮带下的鸳鸯噤若寒蝉
　　有何独立精神可言？
　　我已79岁了，明日
　　即将随芍药与白旗一起死去
　　再也见不到孤山
　　
　　2009年1月北京
　　
　　注1：谨以此诗纪念诗人、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1890—1969）逝世40周年。
　　
　　注2：琴川，即江苏常熟虞山脚下的七条小河。常熟是近代古琴虞山派之发源地，古琴有七条弦，故有此号。钱谦益与柳如是之墓也皆在常熟。
　　
　　注3：柳如是(1618-1664 年) 明末清初名妓，诗人，艺术家，本名杨爱，一说杨朝，杨影怜。后改姓柳，名隐，字如是，号河东君，浙江嘉兴人。曾与东林领袖钱谦益结秦晋之好。明亡，柳劝钱殉节，在刀、绳、水三种死法中选一。钱面有难色，推说水冷，而如是则奋身欲跳入荷花池，但未遂。后钱谦益降清，郁郁而死。柳如是则投缳自尽。陈寅恪晚年失明、病足，而其名著《柳如是别传》却是以考证此古人为由，表达学人自由独立之精神。
　　
　　注3：陈端生（1751--1796）清代弹词女文学家，出身书香名门，她的祖父陈兆仑是雍正进士。《再生缘》是陈端生少女时代的作品，且未完。后由才女梁德绳续完。陈寅恪晚年靠口述撰写了《论再生缘》七万字，影响颇大。
　　
　　注4：据梁宗岱夫人甘少苏在回忆录《宗岱和我》中的记载：“那时候，挨整的人及其家属都特别害怕高音喇叭，一听到高音喇叭声，就战战兢兢，因为红卫兵经常用高音喇叭通知开会，点人出来批斗游行；而出去一次也就是小死一场。历史系一级教师陈寅恪双目失明，他胆子小，一听见喇叭里喊他的名字，就浑身发抖，尿湿裤子。就这样，终于给吓死了”。
　　
　　头儿
　　
　　谁是头儿？
　　干掉他们的头儿
　　用什么都行
　　剪刀石头布
　　轮盘赌、五魁首
　　诗歌血滴子
　　一毫克乌托邦冰毒
　　不会被发现的
　　头儿都没有脑袋
　　全是冤大头
　　干掉他们的头儿
　　灭了凤凰、花和领袖
　　杀死一副画中的野兽
　　还有魏忠贤、B—52与阿Q
　　以及尤内斯库荒诞的主
　　其实，现代启示录里
　　一条挂在越南的狗
　　都明白这个理儿：
　　活着就是和世界结仇
　　反正下雨天打孩子
　　闲着也是闲着
　　操，干掉他们的头儿
　　你就是头儿
　　
　　2008年11月
　　
　　杀威棒
　　
　　馒头、判官笔、枪和乳房
　　广场上有人在戳太阳的脊梁
　　鲸鱼喷水，鹞子翻身
　　噫——大雪时节风流忙
　　挥毫泼墨有方圆
　　把心一横无短长
　　鬼王云：天下已无可读之书
　　诗人只欠当头一棒！
　　
　　2009年冬
　　
　　盲文
　　
　　□□□□□□□□□□
　　□□□□□□□□□□
　　□□□□□□□□□□
　　□□□□□□□□□□
　　□□□□□□□□□□
　　□□□□□□□□□□
　　□□□□□□□□□□
　　□□□□□□□□□□
　　
　　诗人对《盲文》一诗的注释：
　　
　　这是一首写于秘密年代的盲文诗。据说，在第七行的诗句中曾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惊人的思想、恐怖的意象和诡异的爱情，并涉及到中国古代政权和生活的核心真理。但是没有人能够看见。一个盲人因触摸了这一页而陷入更深的黑暗。从此，这些诗句再也无人敢阅读。从我写下它的那天开始，这首诗就已消失在亿万首无名的诗中，成为一个让人痛苦的美、记忆和谜。
　　
　　2008-11
　　
　　安乐窝﹡
　　
　　夜，在读诗人
　　的压缩下，让一灯红小
　　一首无头的短诗
　　我却始终也读不完
　　它的最后一个字
　　而那字，你知道你认识
　　每个人都认识
　　
　　在我心中，一直存在着恨的悖论
　　那梅花、佛和司马迁的三叉戟式悖论
　　我在反对祖冲之、里尔克和我自己
　　用尽一生才点燃的忧郁
　　
　　丫鬟、太极图、山林
　　我围着一口井称病
　　洛阳纸越贵
　　一两盏生活的老酒
　　和妻儿的笑，越能抵消神秘主义
　　从安乐窝到杜伊诺堡
　　都是为了一种东西
　　道在是矣！
　　而一个诗人要用很久
　　才懂：诗不是真理
　　
　　我已人到中年，牡丹迟早
　　会回到古代神学家初恋的手里
　　钟表会像蜻蜓一样快速振动羽翼
　　我偶然算出了
　　梦：这个字
　　会被你从辞典里剪下来
　　贴入一封表面谈隐私的信中
　　而我从来就不是
　　我制造的那个谜
　　
　　长安也很好
　　但哪儿也没有家好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
　　我养在宋朝的一粒虫卵
　　将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写的
　　一本书，带去蝴蝶效应
　　而这是我写的三千首诗外
　　唯一的一首诗
　　为了爱情
　　其中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伤心在诗外：这才是你
　　真正爱我的意义
　　
　　2008年10月       北京
　　
　　注：“安乐窝”即邵雍故居。邵雍(1011—1077)，字尧夫，号“安乐先生”，北宋学者、诗人、琴家。先世范阳人，师从易学名家穆修之徒李之才，受性命象数之学。后“逾河汾，涉淮汉，周流齐、鲁、宋、郑之墟”，年三十，葬其父于伊水。邵雍曾两次被北宋朝廷征召，均坚辞，第二次不得已受命，不久也托病辞归，并且穿上隐士服，不愿做官。卒谥“康节”。后《水浒》、《西游》等书，开篇即引所谓“康节先生云”，即此人之诗。邵雍是理学始祖，是北宋理学五子之一，也是了不起的一代大诗人。他因从未涉足仕途，可谓之纯粹的学者与隐士。司马光、二程等人皆以其为大宗师。史载邵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于书无所不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后外出周游，开拓视野，卜居洛阳安乐窝，曰“道在是矣”。他的《皇极经世书》，写的是治天下的定数。他拒绝入仕，终生为隐，自称是“安乐窝中万户侯”。其著名的《观物篇》和《梅花诗》等，也在历代学林中影响极大。邵雍的晚年基本在整日读书著述、出游赏花、饮酒赋诗中度过，并写下了伟大的抒情短诗集《伊川击壤集》，自称有三千余首，现存留一千多首。很奇怪的是，钱钟书先生在编《宋诗选注》时，竟然一首都没有选邵雍的诗，这是一个很让人奇怪的遗憾。早年在海外时，我曾偶得过一本《伊川击壤集》选本，其中惊人的诗句和苍古的气势，对我影响颇深。几年前我也曾驻足于洛阳“安乐窝”故居前，那里已是破烂民居，尘土飞扬，景物凋零。今偶得灵感写之，以法尧夫的不朽精神。
　　
　　eel（鳗）
　　
　　eel，鳗
　　也叫
　　白鳝
　　或像
　　蛇
　　一样的
　　鱼——
　　eel这
　　英文
　　词
　　有时
　　比
　　汉语
　　更像
　　那个
　　动物
　　谁说
　　象形
　　文字
　　就
　　一定
　　是
　　象
　　形
　　的？
　　字母
　　文
　　字
　　里
　　就
　　没
　　有
　　奥秘？
　　看
　　看
　　e
　　e
　　l
　　
　　2008-10-24 北京
　　
　　黑旗
　　
　　我是一面往事的黑旗，我也是旗上有罪的符号
　　我就是秘籍中那个穿布衣的人，导致过一些朝代
　　崩溃。我是夜晚的帮凶，将顺着梦游者的路亲吻
　　一直吻到淫荡的朝霞不得不张开嘴唇，吐出太阳
　　每一个看过残月的人都会发现：黎明都是盲目的
　　我是带家眷啸聚山林的领袖，独自扛着旗扫荡人生
　　我要去一座岛上，征讨一条早年在古书里见过的
　　鲸。我还是夜叉、中古异人、腐儒和美少年养的蛇
　　我说过：幸福不一定带来幸福，而恐怖则一定会
　　紧跟着恐怖。我可能是1967年南方某无名高地上
　　一棵烧焦的树。我可能还是树下抱着冲锋枪的少女
　　我是嵌入她胸口中的一颗子弹，不得已代替了她的心
　　我认为全世界都是失地，再也无法收服。除非消灭爱情
　　我
　　只
　　是
　　在
　　占
　　领
　　我
　　自
　　己
　　的
　　良
　　知
　　时
　　才
　　偶
　　然
　　被
　　插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的
　　
　　2008年10月
　　
　　禁诗
　　
　　我知道你会看，禁色的烈士
　　在窥视晚霞。墙上挂着的人皮干了
　　军曹说：那原是一本书的雨衣
　　
　　从13岁开始，美，就将我遮蔽
　　肉蒲团被一个政治打手误读为
　　权力秘笈。孤僧会因见鬼吃雪而放弃性欲
　　
　　人们其实并不了解锁国时代
　　一个美女的荒淫。鹰并不了解御用文人的
　　飞翔之罪。流氓并不了解流氓的血
　　
　　被禁止的数有66、69与64。被禁止爱的人
　　往往离你仅三尺。被禁止写在一起的词
　　有阴蒂、佛、手枪、人民币上的徽……
　　
　　从昨天喝茶后一行残留的茶迹里
　　披露出一件往事：再过八十一年零七天
　　有大人物被刺，这将成为一首禁诗
　　
　　2008-10 北京
　　
　　利玛窦心史
　　
　　那一年夏天，航海，雨
　　月光见风使舵，把我带到中国
　　黑头发皇帝在一碗粥里
　　打坐，看我与黄道十二宫
　　一起向东，向东，向东
　　从印度洋起我就听说
　　这里的山林太美
　　醉渔唱晚，秋江夜泊
　　读书人还会养猪
　　而我来自一座叫意大利的地狱
　　我属于被他们称为鬼佬的：主
　　
　　打开坤舆万国图
　　他们不在世界的中心
　　酸文人、和尚与恶棍
　　满街乱走，如一盘散沙
　　在肇庆，一个麻子给我算命
　　在南昌，我曾见过凌迟与宫刑
　　这里的人从未曾想像
　　地球可能是圆的
　　十字军差一点就打过来了
　　还认为人死后即变禽兽
　　王法是一道屏风
　　
　　骑马走过明朝的广州
　　见寺院一二处、画舫三四艘
　　柳树摇曳七八棵
　　到处是布告、茶与写诗的
　　妓女。衙门口总有疯人击鼓
　　还有拿着一只碗的头陀
　　以及挥鞭打狗的儿童
　　刺绣卖得很便宜
　　当官的杀人也用瓷器
　　我摘下过锁国时代的一朵花
　　我想我也已深深爱上了
　　这里的筷子、酒和鲤鱼
　　
　　从南往北，参商起落
　　看不见南十字与人头马
　　沿途都是一个个地主的坟墓
　　当我在子时仰视天瓶座
　　他们也在夜观乾象
　　赞美隔岸观火
　　在北京，竟无人听说过
　　中央集权制——他们自己的制度
　　而缠足者里还发现有摩尼教徒
　　孔子大约十分奢侈
　　他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我为他的后裔带来了十诫
　　及拉丁文、望远镜、自鸣钟
　　只有几何学不太被认可
　　
　　每天，我都弹着古钢琴
　　看风水、煮红烧肉、谤佛
　　向牡丹下的士大夫
　　讲授雏菊、医学与黑死病传说
　　这里的人，动辄就两肋插刀
　　或动辄就吃饭请客
　　但一到关键时刻，全都得猜谜
　　中医们反对我的音乐
　　唯皇帝待我不薄
　　这里最奇妙的东西是：妾
　　她嗑瓜子的舌头灵活得可怖
　　还有东厂的特务们
　　悬挂在房梁上的“那话儿”
　　是否也涉及神学原罪？
　　请罗马教廷立案研究
　　
　　荒诞的宫殿布满了龙
　　马可·波罗未解剖过的动物
　　我知道有十个南京的基督
　　尚未被恩准下葬
　　而上千自由知识分子
　　已被遣散、流亡、视同妖魔
　　主啊，这里还没有大爱
　　清明上河图是一册
　　粉饰太平的伪书
　　但我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我一个人的中国
　　我将涂抹掉东西方的差异
　　全世界的神都是一个
　　
　　2009-2北京
　　
　　利玛窦（Matteo Ricci 1552—1610），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学者。明朝万历年间来中国居住，一直到死未离开。利玛窦原名为玛提欧·利奇。利玛窦是他的中文名字。他在中国颇受敬重，被尊为“泰西儒士”。他是天主教在中国的开拓者，也是第一位阅读中国文学，并对中国典籍进行钻研的西方学者。除传播天主教教外，也传播西方天文、数学、地理、哲学、拉丁文等，对中国人认识西方文明产生了重要影响。主要著有《利玛窦中国札记》（原名《基督教远征中国史》）以及他用汉语写的《交友论》《西国历法》《二十五言》《畸人》《浑盖通宪图说》与《西琴曲意》等。他第一个为中国翻译了古希腊欧几里德《几何原本》，第一个在中国出版了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第一个用汉语撰写《天主实录》以宣传天主教。其学生徐光启、李之藻等也影响深远。利玛窦是中古时期第一个用西方文明开拓远东蒙昧的伟大神学家和科学家。他的坟墓历代曾被不断践踏，或被红卫兵摧毁，又不断翻修，至今犹在北京。　　碳14
　　
　　5730年是多久？比中国史还久
　　有人在古代弑君者的肉中
　　发现了月季。上世纪的罪破译了
　　美。镜中的刽子手正在演习
　　
　　真身、幻影、与都灵的裹尸布
　　都带有一粒粒骷髅地的花粉
　　耶稣已在史前植物的化石中显灵
　　当火与六经注我时，我即写下第七经
　　
　　我相信，初恋的烧炭党人与酒
　　一定会颠覆东方专制主义
　　从木乃伊、列宁墓到鹞式战斗机
　　都有可能变成晚餐上的一条鱼
　　
　　佛、资治通鉴与美国，都已进入半衰期
　　居然还有人用坦克炮对准阿拉伯童女
　　古诗的β与爱的α必然＞权力
　　暴君的一切都将被元素锁定追击
　　
　　2009-3 北京
　　
　　碳14注：自然界中的碳元素有三种同位素，即稳定同位素碳12、碳13和放射性同位素碳14。碳14由美国科学家马丁·卡门与同事塞缪尔·鲁宾于1940年发现。它是透过宇宙射线撞击空气中的氮原子所产生，其半衰期约为5,730年，衰变方式为β衰变，碳14原子转变为氮原子。碳是有机物的元素之一，因此一切生物在生存的时候，由于需要呼吸，体内的碳14含量大致不变。生物死去后会停止呼吸，此时体内的碳14开始减少。人们可透过一件古物或一具尸体上的碳14含量，来估计它的大概年代，这种方法被称之为“碳定年法”。1996年，靠此鉴定法，西方科学界终于揭露出那张已存在了五百多年的，据说曾包裹过基督遗体的“都灵的裹尸布”，只是一件中世纪的赝品。现代考古学、宗教学、犯罪学、历史学等领域都在广泛运用这一方法，以筛选赝品、确定年代、辨别档案，或认定历史谜案里的真凶等，不再被物质的风化所蒙蔽。
　　
　　零年
　　
　　三十六年前，桃与鬼在重庆核心相遇
　　一滴读书人的血在打湿语录后变成了红痣
　　一条腊肉般的闪电高悬于解放碑广场
　　太阳腐烂于胸，如一朵凶恶的胎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想想看，那就是七十年代初最诡秘的一天
　　那是我与中国历代397个皇帝的公元前
　　是瘦、饿、病与毛泽东思想的零年
　　
　　当一架三叉戟刺入蒙古帝国的脂肪时
　　尼克松突然到北京吃饭，而谢富治死了
　　孔丘的梦魇迅速穿过了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
　　却在我诞生的刹那被一朵菊花和平演变
　　
　　2007年3月26日北京
　　2008年8月（定稿）
　　
　　冬郎﹡
　　
　　“一闪灯花堕”
　　康熙的手，在数学中计算出
　　冬天北京的一次哗变
　　词人无限，梅花快速变瘦
　　针灸在骨头缝里灭门
　　幽窗雨冷。冬郎，朕在南方
　　又刚杀了十万人
　　让几个明朝孤鬼遗恨
　　
　　“德也狂生耳”
　　在江山与爱情中骑着
　　闪电，伴君不必如伴虎
　　一只香炉于抄家时突变成龙颜
　　写经铜镜里
　　饮水折扇边，史上
　　无一个少年如此惊险
　　
　　“不是人间富贵花”
　　你别有根芽，独立于大内月下
　　不看肥马看酥胸，笑谈铁甲
　　飘零直追李后主
　　偏霸小亭闲暇
　　你只感激东风、妻子与茶
　　无所谓蟒袍中大海的疲倦
　　
　　 “电急流光，天生薄命”
　　樱桃在无聊中成为诗谶
　　神秘的鸳鸯则活到了民国前
　　冬郎，你写下的画屏、刀与断碑
　　还将杀生，并血溅3012年
　　而你却于春色中被错划为
　　情痴，终日为心傅粉
　　耽误了兴亡之脸
　　
　　2008年9月北京
　　
　　注：冬郎，即清初著名词人、书画家纳兰性德小名。纳兰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为康熙朝权相纳兰明珠之子，精于骑射，文学，少年英才，官拜御前一等侍卫。他的一生处在权力仕途的核心与对艺术、爱情和对自然山水追求的矛盾之中。其词统称“饮水词”或“纳兰词”，王国维云其是“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梁启超则云“直追李主”。后其父明珠坐“朋党罪”被抄家罢官，纳兰性德也遭牵连，三十一岁即以“寒疾”夭折。
　　
　　粉骷髅（或：航母）
　　
　　美国有一百多艘航母
　　据说，中国连一艘都没有
　　但是中国有无数家
　　银行。而银行的行长们
　　又有无数个姘头
　　概称：行母
　　
　　航母是一种杀伤力极强的
　　武器，行母也是——一个顶一万个
　　吕洞宾说：
　　“真精送与粉骷髅
　　却向人间买秋石”
　　那是对房中术的偏见
　　依我看：中国一旦和美国
　　打起来，最管用的
　　不是航母
　　而是行母
　　
　　肉脸蛋与大军舰
　　从来就能并驾齐驱
　　自古就有一种
　　兰汤沐浴，水战情郎
　　如在海上朝天打飞机
　　勒紧裤腰带，一手抓钱
　　一手抓机。不能单靠嘴巴
　　去吹——而钱从哪里来呢？
　　一定不来自航母
　　而是来自行母
　　
　　2008年
　　
　　普拉斯镜诠
　　
　　红头发、高烧与獠牙
　　将被神秘地写进一卷中亚兵书
　　3 K党的尖帽将刺穿红娘
　　
　　那一年我虚岁十六——痛经
　　崇拜虚无与虚伪，还说些虚话
　　世界不过是一扇虚掩之门
　　找不到一丁点真疯狂
　　
　　钟罩盖住了大海，军舰将闷死
　　死亡的母夜叉巡幸纳粹花园
　　女诗人将对着刀片、煤气和血说：
　　一根薰衣草会按计划遮蔽天下
　　
　　儿子、药、自杀的罗刹
　　火，与第一流恐怖美人的日记
　　就是我的乌托邦生涯
　　我吞吃活人时伸出舌头
　　如自缢在乡村的茨维塔耶娃
　　
　　1963年2月，太冷
　　我所炫耀的那一门艺术
　　走俏时，听说中国
　　有几千万人正在被活活饿死
　　无人敢如我那样宣传恋父
　　大家学的是另一句话：
　　“生得伟大
　　死得光荣”
　　越战的泥浆、朋克与睡莲
　　搅拌着我黑色子宫中的病院
　　在共产主义的空牛奶罐里
　　也看不见什么鱼游
　　
　　我想在入棺的瞬间惊醒坐起
　　墓边写书。并冷笑着用皮鞭去抽打
　　那一轮卑贱的月球
　　
　　2008年9月北京
　　
　　注：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1963)美国“自白派”最伟大的天才女诗人，对世界诗歌影响深远。与英国诗人休斯离婚后，于1963年2月在寓所开煤气自杀，年仅31岁。留下两个孩子。
　　
　　唾沫的射程
　　
　　昨天是瘦子的时代
　　窗，一张嘴就吃掉了风景
　　狂人吞花饮弹
　　龙与鬼倒映在浴缸中
　　我打算在太岁头上动土
　　种一棵恐怖之树
　　我还要写一本毁灭性的书
　　杀人于无血者
　　方能救人于水火
　　白发大雪般突然长出广场
　　祖国的眼镜蛇沿街演说
　　手提茶壶的草民
　　梦见了革命与嫖娼
　　但纯粹圆满又怎么样？
　　一切果实的命还不都是坠落？
　　算了，别有了碗里的
　　还盯着锅里的
　　我丈量世界的距离
　　只需要狠狠吸一口气
　　再吐一口唾沫
　　
　　2008年2月北京
　　
　　忽然
　　
　　忽然就热了
　　忽然，火霸占了地图
　　天上有暴徒在飞翔
　　我把雨反锁在家中
　　忽然有人哭了
　　忽然，一碗水里生出鬼城
　　鲤鱼找到了冲锋枪
　　抢劫倒影与浮萍
　　
　　忽然就亡国了
　　忽然，世界就干了
　　忽然太阳脱了裤子
　　站在云里窥视
　　机器人战争走进明朝的梦
　　到处是领袖、胭脂与僵尸
　　佛，从水底向上吐泡
　　而毛泽东则睡在琥珀里
　　好吃不如饺子
　　舒服不如倒着
　　谁都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人就是一艘潜艇
　　每一艘都有袭击世界的可能
　　给远方的龙一记耳光
　　忽然——混混儿
　　就成了神
　　
　　2008年3月北京
　　
　　画皮
　　
　　在梅花与画皮的时代洗澡
　　一只披铠甲的鹰敲响了我的门
　　穿军大衣的人将从海底归来
　　他是我开始的另一种人生
　　
　　子夜的异史氏从卫生间镜中冲出
　　正午血淋淋地像个行尸走肉
　　我躺在被全世界遗忘的浴缸里抽烟
　　犹如当初被刺后的大革命领袖
　　
　　不，一切都是不干净的！我用完了
　　国产香皂，也没能洗去几代幽灵留在我
　　血液里的锈——王维的皮，兰波的筋
　　曼捷斯塔姆的良心，阿米亥的骨头
　　
　　2008年北京
　　
　　庸才
　　
　　纨绔少年、混蛋和后现代鼻祖
　　怪人薛蟠用红学的暴力对少女说话
　　现在写长短句那帮人都是跟他学的
　　无非是女儿乐、大马猴、苍蝇和鸡巴
　　
　　江南有几个匹夫居然还在写什么古桥
　　阿谀派的气球、蝉和熟人一起满天乱叫
　　念佛者骑着母猪，游过了瘦西湖
　　在著名评论家的意淫中睡了个懒觉
　　
　　竹林中的三个庸才在报纸上燃烧
　　龙王令我：明年夏天的第七个梦中
　　务必将其杀掉！可是杀了，他们仍将不断
　　派生：每代诗人中都有他们的喧嚣
　　
　　2008年   北京　　第一圈中微暗的火
　　
　　献给弗·纳博科夫
　　献给亚·索尔仁尼琴
　　
　　我也能用前言、诗、注释和索引讲一个故事
　　两个暴烈的老头将语言换血后，注入帝国主义
　　有人敢和尚打伞——就有人敢抄袭秃顶
　　在明朝的火药中将长出一对恶德情侣
　　
　　微暗的火，会照亮地狱第一圈的遇罗克
　　鬼才们透露出——书，即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密码诗的教授们已鱼贯混入了中国
　　广场有如巨大的飞碟，沦陷于红旗
　　
　　看，一个湛蓝的流亡作家曾向满月借火
　　一封古拉格的恐吓信来自1957年的邮局
　　一头喝茶的豹，曾在水浒中叹息——远眺集权
　　它本该选择大街边的啤酒、抬杠和围棋
　　
　　2008年北京
　　
　　扇面画
　　
　　到了夏天，就让棍棒与空宗为美开路
　　鬼谷子在一片薰衣草中迅速走红
　　有人用圣·奥古斯丁的书批斗过一棵树
　　有人要斗胆拿药酒来浸泡皇宫
　　
　　我要爱你。我要怒吼
　　我只是我自己从未砍掉过的头
　　太阳不过是一个嗜血的点球
　　我迟早要把它踢进写作
　　
　　北京、权力与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康熙跑得了初一，康生跑不了十五
　　我却要为你在扇面边上画一只极小的虫
　　其余的地方全部留白，送给清风
　　
　　2009-2 北京
　　
　　读《璇玑图》
　　——献给南北朝女诗人苏蕙
　　
　　一个人读书真寂寞
　　剪指甲、泡一壶茶或养鹅
　　昨夜我写下的一首诗
　　刚推衍出7958首
　　一朵朝霞就侵略了窗户
　　
　　一朵朝霞就侵略了窗户
　　屋里的黑暗崩溃了
　　我累了。我想你。我要生活
　　看，油灯横尸在地上
　　曙光也都没了退路
　　
　　曙光也都没了退路
　　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将我的妖艳锁进贞洁帐中？
　　在中国，人人都是好人
　　好人之间竟互相杀戮
　　
　　好人之间竟互相杀戮
　　五胡即红、蓝、白、紫、黑
　　我在一方手帕中缝住了十六国的
　　兵马与色情，但横竖也缝不上
　　美在历史中的一道旋涡
　　
　　美在历史中的一道旋涡
　　向左旋能见唐诗、花与红军
　　向右旋则全是钱和反骨
　　而罗盘的密度即爱的密度
　　一个人读书真寂寞
　　
　　2009-2 北京
　　
　　注：苏蕙，字若兰。十六国时期前秦（公元352—394）苻坚时女诗人，以创作的回文诗《璇玑图》闻名。苏蕙为陕西扶风美阳镇人，出身诗书世家。十六岁时嫁于秦州刺史窦滔。后来窦滔坐政治案，在流放中爱上别人，苏蕙写《璇玑图》表达思念之情，使其复归。此诗最初本为112字，织锦于一方手帕上，色分红、蓝、白、黑、紫五种。其中文字横竖盘旋颠倒皆可读通，即所谓回文诗。此诗后来历代文人逐渐增加到841字，并推衍出大约七千多首诗。而此诗与诗人的爱情传奇在唐朝再版时，武则天曾为之作序，后来李白、苏轼、黄庭坚、汤显祖等诗人皆有吟咏。《璇玑图》是古代诗人的一种形式主义探索，虽然不过是汉语诗歌的文字游戏，但却意外地证明了某些创新的可能。
　　
　　笑的主义
　　
　　其实先有笑，后有高兴
　　胡说。怎么可能？
　　不信你试试
　　不……那不成白痴了
　　你试试！
　　我操……呵呵
　　呵呵，呵呵呵
　　怎么样？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吼吼吼吼吼吼
　　嘿嘿嘿嘿嘿嘿
　　嘻嘻嘻嘻嘻嘻
　　看，高兴了吧
　　这就是唯物主义
　　
　　2006—09年
　　
　　影贵妃
　　写在莱尼·里分斯塔尔弥留之际
　　
　　我记得整整60年前
　　主用卐字旗、摄影机与冲锋队
　　将日耳曼山水的美遮蔽
　　
　　一周闪击波兰之后
　　元首就说：莱尼，我爱你
　　但芭蕾舞的双腿拒绝了胡子
　　
　　在非洲、在圣山、在海底
　　我都见过比纳粹更美的男人和鳗鱼
　　比政体更重要的肉体
　　
　　我像个中国人，什么都领教了
　　从清人辫子、红卫兵到好莱坞的一顿宴席
　　龙虾大如当年吊在广场上的墨索里尼
　　
　　海德格尔其实并不懂
　　爱。爱不是存在与时间
　　尽管他也曾为爱举起过右手喊：嗨！
　　
　　古希腊的蓝光阉割了柏林墙
　　我只为艺术而赞美
　　军装、鹰与潜水。我无罪
　　
　　今天，我已一百零一岁了
　　行将就木，不再属于第三帝国的
　　影贵妃，这就是意志的胜利
　　
　　2003—2009
　　
　　注：莱尼·里芬斯塔尔（Leni Riefenstahl，1902－2003）20世纪德国最伟大的天才，也是最漂亮的女导演、制片、演员、摄影家、舞蹈家和作家。传说中希特勒的情人。被希特勒称为“我们日耳曼最美的女人”。二战前后为纳粹与第三帝国拍摄纪录片《意志的胜利》，以及体育纪录片《奥林匹亚》等，是纪录片中的圣经。其电影代表作还有《蓝光》《圣山》等。1974年她高龄72岁时，还学习潜水，拍摄海底世界的纪录片。她于上世纪末著有《里分斯塔尔回忆录》，否认自己的艺术作品是为政治宣传，引起全球关注。
　　
　　大黑天
　　
　　有一个人，从来不说人话
　　只挥舞原教旨主义的斧钺钩叉
　　他将一统爱情、旧约与96种外道
　　将像指挥战争一样指挥性交
　　
　　别跟我说光辉：我就是光辉
　　
　　中国伸手不见五指
　　瞧，总有一个写诗的皇上
　　骑着赤兔闯入一袭蟒袍
　　正月十五，我在一碗汤圆中
　　看破了天体运行的真相
　　
　　请别再跟我说光辉：因为我就是光辉
　　
　　我就是那个制造麦子和棉衣的人
　　我就是古籍、骷髅与土匪之王
　　正午的瘦基督如黔驴在泥浆中打滚
　　子夜到处埋伏着墨子、曼德拉与钟馗
　　李宗吾永远不会懂得李卓吾
　　乌贼也永远不会理解乌鸦
　　一切黑色领袖中，唯毛泽东最诡谲
　　他也只是我高烧时蹂躏的一朵小花
　　
　　唐卡阴毛的火焰点燃了男根
　　也点燃了黑鬼、黑茶与黑五类
　　一头中世纪的黑豹远嫁文革
　　一匹黑马将八步赶蝉，超英赶美
　　（我真正的想法是超过英雄，赶过美人）
　　阿难、桑丘、小D和林副主席
　　都说过：我的诗一句顶一万句
　　而在大黑天的时代：
　　撒谎的人迟早要倒霉
　　（说真话的人，则马上就倒霉）
　　太阳再红，只能顶个蛋用
　　月亮再黄，也比不上鸟黄
　　今天，每个人都是秘密的犯罪者
　　每一种社会都是绚丽的黑社会
　　
　　不……请再也别跟我说什么光辉
　　
　　2009-3 北京
　　
　　注1：大黑天（梵名Mahakala），藏密护法神，亦称玛哈嘎拉，是梵文摩河迦罗的变音。他又被称作大黑神、大黑天神或摩诃迦罗天等，在唐卡上我们经常见到。藏语尊称为 “贡布”(Gonpo)，即藏语中“怙主”的意思。玛哈嘎拉有六臂、四臂及白身等几十种化相，其传承有很悠久之历史。在藏密各派中，他的不同化相都备受倚重。印度教以此神为湿婆神（Siva）的别名，或为湿婆之后究迦的化身，主破坏、战斗。藏密认为大黑天是毗卢遮那佛（梵语：Vairocana）——即大日如来在降魔时呈现出的忿怒相。
　　
　　注2：小D，即鲁迅《阿Q正传》中的人物，阿Q的朋友和盲目崇拜者。
　　
　　偏方
　　
　　芍药四两      蛇骨两根     爱情n次
　　鬼故事13个   麦门冬一钱   冷水一勺饮
　　车前草七两   铁锁一副     线装古书若干册
　　诗三千首     狗鞭三条     鹿茸12钱
　　茯苓八两    监狱二进宫    菊花两朵
　　女人胡须一束    做怪梦一次    打架一次
　　恨一次   山茱萸两枝    肉桂半斤    人血1500cc
　　童子尿一壶    灯一盏   琴五张    神学著作7本
　　
　　本草案：此偏方的药引为旧钟表零件：即将钟表零件拆散后悬挂在心中，以超越病中的时空。然后，将以上之草药、行为与词语化于水煮沸后，内服三日，药渣外用涂抹于眼中一月。主治忧郁，愤怒与每一代人之哀伤。
　　
　　2009-3 北京
　　
　　一句诗简史
　　
　　聋子听见哑巴说瞎子看见鬼了：这就是一切花的简史与奥义。
　　
　　2009-3 北京
　　
　　滚刀肉
　　
　　颠倒诗
　　无厘头
　　逗你玩
　　滚刀肉
　　蒸不烂
　　煮不透
　　写无手
　　唱无喉
　　
　　溟滓劫中任滚翻
　　钻云潜海懒遨游
　　胸中藏有狂性在
　　棒喝默杀洗恩仇
　　
　　噫，无门关下老朽
　　岂能与尔等白骨同臭？！
　　只愿一刀挥尽处
　　不分空花与人头
　　
　　2009-3-27
　　
　　一声唱
　　
　　混沌茫茫两和尚
　　一刀一花相揖让
　　对面有缘分因果
　　劈开红尘与方丈
　　
　　恍恍惚惚色空王
　　一花一刀是法场
　　文武不如一心镜
　　众生折服鬼投降
　　
　　天气冷了，多加点衣裳。肚子饿了，垫补些干粮。神圣道德伦理社会全都是猪狗的酱缸，吃喝拉撒睡里方有个正经心肠。我们带着理性之刀，感情之花，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有什么好较劲的？该爱的不爱，该杀的不杀，全都是走走过场……
　　
　　问：如何算是真正的幸福？
　　答：面朝晚霞一声唱。
　　
　　2005年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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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典：陈寅恪之死（28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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