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是不大会喜欢梧桐树的，它的叶子过于疏阔，它的树干过于粗糙，它伸展的形式那样任性妄为，那样没有章法，当寒冷慢慢侵蚀季节时，它以深浅不一的颜色渐渐凋零，它的散漫随意需要不受拘束的环境和绝对的宽容。
除非你从高远的地方去看它，看到它在夏季的茂盛活泼，看到它在深秋和冬季，日日变换颜色时，浓郁中散发出越来越深沉的忧郁，看到它散漫之中的凝重、任性之中的大气，你才会逐渐爱上它，象爱上一个没有边界的梦境。而事实上，梧桐本是在诗意中不断复活的树，古今中外，闺阁愁怨，羁旅清霜，雨打梧桐，风凋落叶，声声入梦，心绪原比梦更为飘渺。
小时侯，我每天上学的路便是一条梧桐树覆盖的林荫道，阳光与浮尘皆止息于浓密的树冠，童年往返的时光竟是那么清幽静谧。
假如一夜大风，道上就落满了叶子。那时家家烧煤炉，干枯的梧桐树叶是极好的引火材料。我和同伴一人拿一根线，沿途走，沿途拣起梧桐的落叶串在线上，走到林荫道尽头，就拉起一条长长的树叶带，我们比赛着树叶带的长短，拖回家，送到在厨房忙碌的母亲手中，总是会引起她的赞扬，而那在我，不过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在林荫道的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住户，有许多人家是老式的木头房子，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宽阔的天井，天井中置放着桌椅器物，栽种着花草盆景，堂屋有高高的木头门槛和雕花的门窗，堂屋两边是幽暗的房间，视线落空，那是一些多么神秘的所在。九十年代中期，城市建设的利斧砍光了这条路上的全部梧桐树，老旧的房子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水泥房子和商店，只有一户人家不知是何原因还保留着原样，只是那木制的大门、门楣和天井都破落不堪，而在这破落潦倒的景象中，也的确只看得见一个同样衰老的太婆在天井里缓慢地移动。
当初的林荫道，只有一家百货店，每天早上，我们上学时，店铺还没开门，中午，才可以看到敞开的店门和懒散闲坐的店员，等我们傍晚放学时，店员已经开始收工，总是用一种缓慢的动作，一种隐秘的节奏，搬起一块一块厚重的木板，依次插入门槛，那时的人们好象都是这样缓慢的，并没有急于要去做的事情。
百货店有宽大的门面，在今天看来，那是一种奢侈的宽大。店面分为两部分，一边是日常用品，一边是食品，式样简单的货架和柜台，所有的商品都一目了然，包括有些角落里层层积满的灰尘，和店员的表情一样朴素，甚至有些迟钝。然而在那个物质并不丰盈，信息还很闭塞的时代，这个朴素的店铺对我们孩子有着难以遏止的吸引力，那是我们想象的尽头和快乐的源头。
我有一个叔伯爷爷，对我慈爱有加，在路上碰见了，偶尔会给我一毛两毛零花钱，这是经济拮据的父母不可能给予的。这些钱很快就变成食品或某样小物品，并带来持续几天的喜悦。叔伯奶奶是一个厉害角色，对我父母和我们兄妹三人刻薄小气，当年因为这些钱，叔伯爷爷挨了她不知多少埋怨。如今叔伯爷爷去世了，叔伯奶奶还健在，我们每年回老家去看望她，她也垂垂老已，只是笑眯眯地和我们说一些话。
那时我们上学都是自己走路，不象现在的孩子需要大人接送，那时的街道也是清净的，少有汽车行驶。老师为了抓升学率，提早了上学的时间，又推迟了放学时间，在冬天，我们常常是披星戴月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上学时，天还蒙蒙黑，路上除了零星的学生，少有行人，现在想想，那种情景是有些可怕的，可是那个年月——80年代初期，父母和我们好象都没有今天这么多的顾虑，我们，背着书包，坦然地行走在梧桐树下。偶尔的恐惧多半来自胡思乱想：有一天清晨上学时，在我身后不远走着一个早起练剑的人，他的手上贴背握着一柄白晃晃的剑，我已经看过了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对刀光剑影自是特别敏感，我多么担心他的剑会无来由地对我刺来，以至越想越怕，最后几乎是狂奔着跑出了那人的“势力范围”，隔了很远的距离，再回头看那人，依然不紧不慢，走在熹微的晨光中，毫无杀气。
林荫道上，走过的人多半是朴素的，但是，偶尔，会走过一些特别的人，假如是特别美丽的话，那真象是惊鸿照影，深深地留在记忆之中了。我记得有两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正是花样年华，一样的身高，都是那种苗条而丰满的身材，都有着鹅蛋型的脸庞，梳着相同的发型——那个时代最流行的发式是前面的流海高高拱起，后面配上整齐的大花卷式的披肩发，这个发型真是再适合她们不过了。她们穿着紧身毛衣和俏皮的喇叭裤，在我前面婀娜地走着，我常常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天仙样的人，觉得青春对我是那么遥不可及，而青黄不接的少年时代过也过不完，不觉生出一些灰暗的情绪来。
朴素的年月，总有朴素的风景，当细雨淅沥时节，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便象雨水中荡漾的浮桥，颜色丰富、形状各异的落叶，被雨淋湿后，散发着柔和的光，那是一种骄傲的死亡，一种死亡的愉悦，走在这座浮桥上，我的感伤也是明亮的。
在我现在工作的学校，也有一条梧桐林荫道，是我每日在阳台上可以眺望的风景之一。这条道原本是围绕广场的一个半圆形，很有些规模，后来在校园重新规划中被砍去了两大截（为什么人类的规划建设总是和树过不去呢？），剩下不足百米的一条道，两边的梧桐树枝彼此交叉，难解难分。夏天，这里是最热闹的所在，一些奶奶妈妈们，喜欢带了孩子在这里纳凉聊天。校园里总有新出生的孩子，而在校园里长大的孩子，又有哪一个不是在这条道上，在梧桐的荫翳中开始呀呀学语，蹒跚走路呢？几年前，我也是带着孩子，在这条道上，数着树间的光阴走过来了。地上的落叶，树干上的蚂蚁，知了的鸣叫，突然悬挂下来吓唬人的青绿毛毛虫……依次在女儿的童年出场，梧桐树荫，真如一个不老的童话。
女儿长大了，我们疏远了这条道，每日只是从树荫下匆匆走过，但是，站在阳台上时，我们还是会深深地注视那些梧桐树，看梧桐树的叶落了，又密了，梧桐树的叶在深秋日日变化着深浅不一的颜色……
2006-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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