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诗歌
无言
午夜十二点，我们相遇
这场意外
唤来了神，圣徒，魔鬼和一批活人
陌生的面孔聚在一起
用笨拙的手语彼此吼叫
我们站立一旁
仿佛卑微的伺者
2007-1-1
一次晕眩
一次晕眩，足以使世界
倾斜
一次晕眩就像女巫念动咒语
掀开了房屋的罩子
书桌塌陷下去
椅子长出脚开始自顾自地摇摆
我的书，我的文竹
彼此窃窃私语
透过窗格的阳光
变成几块忧郁的石头
手机伸长耳朵
黝黑的隧道渐渐打开
一次晕眩就像一场深长的睡眠
我拿着扫帚
在一张白纸上练习飞行
2007-1-7
宴会
当我们按隐蔽的规则
在餐桌旁坐定
你说，这真像一朵花
一朵硕大的花
开放了
酒精和谎言滋养的酡颜
美如桃花瓣
而窗外的风，提醒我们这个季节没有桃花
一群迷路的蜜蜂
在升腾的油气中嗡嘤
假如不看窗外
你说我们还可以是一座时钟
每人占据一个安静的刻度
一条鱼做了时针在托盘上旋转
这真是一些愚蠢的比喻
当我们离去
一朵花凋零
一座时钟涣散
一条鱼裸露嶙峋的骨架
它惨白的眼珠子盯向何方
我们结束了一年的时光
2007-1-20
折叠
我阅读尼采的书
一只手从虚无中诞生
在黄昏，一支无人的乐队
奏响悲剧的序曲
女儿在我身边，用纸折叠王冠和魔法棒
并大声念诵咒语：
呵—罗！西—罗！若—楚！
她开始飞翔，在丛林
会见另外的女巫
彼时，瓦格纳正在拜洛伊特
支起孤独的耳朵
疯子的叫喊依次熄灭了狂风中的灯笼
一个不祥的预言
随着黄昏的阴影中逼近
而女儿的魔法棒随意挥舞
赶走词语中孑立的幽灵
她对尼采和超人一无所知
却如此接近无限
我放下书
想起一顿渺茫的晚餐
2007-1-21
Vitas
??
Vitas ，今晚你从柏拉图的墓地走来
为我朗读古老的谚语
双面的头颅摆动，你吐气如兰描绘女人的线条
而坚硬的笔，飞舞如一缕云烟
Vitas，今晚无人相思
无人失眠，精神和肉体停止了同床异梦
一柱白光击向虚空
你如黑色的大鸟缓缓逼近
??
2007-2-5
??
聚会
当很多人聚在一起
说话，大声地笑，或者各怀心事沉默
我正置身池边
落叶与花瓣飘下来
覆盖了池水中幽深的脸
那时，我不知该叫你什么
我不知你还是不是你
2007-2-10
春风
??
从一根枝桠上萌生
又在空无一人的田野中长大
春风凌空虚步
在窗台上轻巧地转身
降落
抵达桌上那本打开的书
它又从书页中站起
摇晃着
飘入沉默的内心
然而它不停歇，径直走过去
像个观光客
在古旧的庭院
留下青苔一样的脚印
??
2007-3-20
遥远的死亡事件
——听到姑妈去世
从电话里传来的死亡消息
并不比声音本身更重
我伸出手，紧紧
握住它。这更像是一种礼节
没有鸟喙啄着我的手
也没有人在意
电话那头，父亲
正在屋里走动，他找不到
合适的地方，安置这块黑色的石头
2007-4-14
要求一个真实
??
要求一个真实
如同把手伸入搅拌机中
最后分不清，哪是原料
哪是我的手
如同一个小女孩，对风景视而不见
却摘光了沿途的蒲公英
一些白色的种子落在我的脚底
我的脚底也会长出蔓芜的生机
在春天，我不是一株植物
我是被植物架空了的
在白天丢失，在夜晚回来
那些萦绕着我的幽深面孔
隐藏在种子的核心
??
2007-4-15
修行
可以像蛇那样簇新地进入春天吗？
可以扔掉那个老铁罐连同里面的泥土吗？
可以拆散骨头就像拆散一座废弃的脚手架吗？
没有墙，没有门窗
也没有定期来访的客人
敲一下，生出一片鳞
敲一下，落下一片鳞
??
2007-4-28
母爱
??
当我种下这株花树的时候
只因一个天真的动机
我太爱那片阳光，它在我体内
存活了好久
我没想到花树的根会在地表下纵深生长
如同伸进梦中的一丛荆棘
而它的果实只在墙壁上闪耀
一次又一次沉船事件
我身上的伤口难以愈合
一扇常年虚掩的后门，通向深幽小巷
??
2007-4-29
笼中鸟
你日日补给清水细米
小碟小碗
搭配你的小模样
方寸之地，偶尔的疏忽带来饥荒
恰如行云流水的日子中
突兀的生僻字
跳跃着过去吧，方寸之地
亦可低头整理羽毛，影子
从缝隙飘走，一领僧衣照住羞涩的小沙弥
你咕咕地念经，无人监督
也不偷懒
其实供你翻阅的只有两页：
白天，黑夜……
2007-5-15
旧衣裳
仅仅说出这三个字就是一种伤感
何况，有那么多人垂下耳目
放松身体
假装自己正在消失
像一团热气，捂也捂不住
你，总想从幻想中生出一只衣钩
钩住这个不变的空壳
2007-5-17
窗帘
这些石头，不可撼动
这些幽闭症患者，在干涸的河床上
日复一日，闪耀冷硬的光芒
这些锈死的琴键环环相扣
锁住唉乃一声
垂下你的触须吧
幽暗的波浪，将风暴拒之门外
一只水母，无须借助梦幻
便可长出她的桃花瓣
2007-5-19
西绪福斯
今夜，一根梁柱松动
从我头顶落下簌簌的尘沙
我忽然想起你
西绪福斯，时间也老了
苦涩如黄连，你已轻薄如一张纸
可以穿透光线
而你手中的那块石头
依然那么大
那么沉
2007-5-20
一个抽象主义者的告白
当你的脚变冷，变僵
那些读过的书就活起来了
依照无声的指令
幽灵似的排排站好
码起一座坟墓
梦闪个身，走了
你留下来数尸体
植物的尸体，动物的尸体
一具无名的尸体
依稀有秋虫的鸣唱，没有抚慰
时间不会带走它的馈赠
2007-5-20
洁癖
一个洁身自好者
在每一段特定的时刻后
从不忘记走出树阴，及时抖落一身的光斑
身后延伸的风景
都是无人认领的遗物
然而，他也悲哀于那些隐秘的记号
相遇催生的一朵花
身体某个部位的陷落
瞬间凋零
2007-5-27
作画
窗外，那些灰色的楼群
墓碑一般地无语
在它们脚下，人群正迈着蜗牛的步伐远去
轻柔的白色纱帘将这一切装饰成背景
我们是背景前的两个人
两副表情，供时光慢慢剥除
被向往的幽深洞府
原本该有小河，花草，夏季的流萤
嫣然一笑深入彼此的肺腑
可是，一马平川的眼神
掩埋了陷落的古城，正如虚构抽空了真实的经脉
即使我们抛开关于永恒的念头
对着眼前的空气狠狠吸一口
也不过是一滴水
在画布上湮开陈旧的印迹
我和你，终于安静地各站一隅
苍白的天空
张开巨大的缺口
2007-5-31
一只盒子不会对谁袒露心迹
一只盒子不会对谁袒露心迹
它有逆来顺受的棱角
它不是水，不会玩弄迷失和发现的游戏
假如月光如泥土一般将它覆盖
它不会妄想发芽，裂变
在空中长出叮叮当当的果实
它永远是一列火车
在轨道上行驶
在预定的站台停靠
哗的一声，打开车门
倾倒出所有的旅客和行李
除了旅客和行李
不会有更多
2007-6-2
笛声
他更愿沉入睡眠，如一支笛子遗忘自己的前身
青青翠竹吞吐着梦过滤后的空气
一次逆时针运动，胶片倒回去了
秘密通道涌来的虫子，是忠诚的老兵
他却模仿了植物学家的精密
将它们一一钉于墙壁
笛声涨满弓弦
一双手在暗处扯紧冰凉的锦帛
是谁又拉动胶片，他水平地滑过时间的轨道
瞬息之间，景象就变了
一片湖水铺陈开来
水上的浮沫跳跃不休
2007-6-10
道，不可道
窗上的夜色是新磨的墨
浓润，可以拿来写字
灯光先做了纸边的一丛荒草
是写意而非哀伤
书中的禅师总爱分开五指
瘦硬如柳体，让我猜是哪一个字的笔划
墨汁干枯了，我洗净砚台
洗不净窗上的夜色
岛屿沉没于海，假如你来问消息
我是否该说
夏夜也有秋的清冷
2007-6-14
咖啡馆
也许我应以一种高雅的方式谈论我的主题
可是，一个阴郁的人
内心深藏的冷气
不会被闪光面料和暖色灯光驱散
蓝色烟雾中，忽然浮起一只塑料海豚
是轻薄的意外，却又相得益彰
桌下的脚
暗暗布下灰尘，激动的情节
只在头脑中进行
这里容忍喧哗而非嘘寒问暖
你不会看见彼此嘴中吐出的钻石与珍珠
2007-6-18
臆想逃亡
忍耐与抱怨，在六月都是老生常谈
蚊子传递的也是旧新闻
惟有草的清香，新鲜如昨
润透五脏六腑。并非空穴来风
潮水暗涌
语言是一张网
怀旧也是一张网
六月之雨带来覆灭的气息
身体还在三心二意
它沉湎于日积月累的皱纹
那近在咫尺的笑脸还能浮现多久
2007-6-18
蝴蝶
如果每一片云彩的出路都被物质堵塞了
这颓然入梦的人
还是不肯抛弃体内那些死去的蝴蝶
它们反复复活
在黑暗中飞来飞去
是谁蹑足而行
又是谁，吐气如兰
喂养这轻盈如幻影的蝴蝶
2007-7-11
老朋友
时光留下的种子
在我们身上长出了繁茂的枝条
我伸出手，已无法握住你的
我们像两颗真正的树那样点头致意
一些鸟在我们身上跳跃
又倏忽远去
2007-10-13
当夜色来临
短暂的欢爱过后
蜷缩的枝条又恢复了原样
皱摺被暗暗抹平
我们假装沉醉于接踵而来的晚餐
空杯斟满
菜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说着一些别的事情
我们没有停顿，顺手在餐桌上扔下啃完的骨头
夜色像一头老牛
爬上窗台，好奇地看着我们
2007-10-22
女儿
女儿，你正像一株不安分的植物
向着四面八方生长
你去年的裤子太短，鞋子总是夹脚
你开始向我询问一些可怕的问题
诸如安全套、爱滋病和人工流产
我无法给你满意的回答
但你还是愿意拥抱你的父亲
和男同学走路时
也不介意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多么喜欢你讲的笑话
你的同桌，拿了一根拖把棍
送给老师做教鞭
我永不放弃这样的时刻：
在人群中，我和你牵着手
阳光照亮我们的脸庞
我们是两棵种子，一个美丽的词语
站在同一句话中
我喜欢你快乐地经过我
不忘记叫我：嗨，老妈妈！
2007-11-25
白气
如你所愿，那些意外事件
被我埋葬了，冬日的阳光逐渐变冷
不再触醒沉睡的幽灵
我看见你，始终安宁，皮肤发烫
桌前厚厚的唐诗集翻到中间
像一副均衡的翅膀。雪花惘然地飘落你的头顶
这个冬天，天寒地冻
我们口中呼出大团的白气
是谎言，是正在消失的过去
多么空旷，多么光滑的日子
我们的皮肤
彼此贴紧，温暖余生
2007-11-29
诡计
三节课，135分钟的长度
不足以丈量一次远行，不足以完成一次倾心交谈
但结束只需片刻。在桌椅的碰撞声中
决堤的水卷走了不安的年轻身躯
现在，我是被留下的人
独自收拾自己的零碎物件：课本、点名册
U盘、手机、圆珠笔，连同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
上面写错了我的名字。可是已不能更改
正如我不能收回我的声音
它们在音箱里发出低低的蜂鸣
随着电源的关闭彻底消失了
这巨大的寂静，使我
反复记起：物体在一瞬间
既在同一个地方又不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诡计我已施展多年
像记忆中的一道数学公式，像写在纸上的请求
时过境迁便轻盈而去
2007-11-30
薄雾
——给W
昨夜，那阵稀薄的雾是从我们心中长出的
否则该如何理解，在路上
我们的凄凉与迷惘。所有的言语不能构成安慰
悬丝结网是蜘蛛的宿命，人的真相
永远在途中。这亦是无效
长久地置放，终将混淆一枚鸡蛋中蛋黄与蛋清的界限
昨夜的路灯光，被雾环绕，收拢
如夜之空杯，惆怅以待
如同饮者未曾到来
很难想象，你能发出这样的笑声
能忍受在一件陈旧的毛衣上，孜孜地补缀断线头
也许，如你所说，九楼的平台跨出去是深渊
活着的人都应该手舞足蹈
2007-12-2
迷宫
有时候死亡的消息
像一张纸贴上我的脸
有时候死亡的消息
像谁猛然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这一张纸，是你为我画下迷宫游戏的那一张
你耐心地教我，从众多无用的路线中分辨唯一的出口
而我学会了用相同的方式
从微笑的脸上分辨善与伪善
学会了经常离开你
离开你，再回来，或者假装从没离开
你亦如此。有时
我抚摸你，你不在那里
冬天的寒冷驱使人们加紧工作
只有母亲停止了编织珠子包，她编了整整一个夏天
她说，冬天编好的包
在夏天会变形，在夏天，线才有自然的长度
我们却无法探测迷宫的长度
下午五点，二楼的候车厅
人群像一窝不安的鸟
翅膀不停地撞响一整面高大的玻璃墙
玻璃外的雨雾，粘住了人们的视线
一远一近的两棵树交叠成一棵
通向站台的人行天桥，在雾中漂浮起来
晚点的火车，像一只蚂蚁，艰难地穿过迷雾
下午六点，黑暗的墙纸贴满玻璃
所有的视线投向显示屏，跟着数字跳跃
人们的身体安静而无奈。你握紧我的手
我们是一对雕塑，对眼前惘然不顾
我的离去是又一次实验。当我一手捏着车票
一手捏着你留在我掌心的温暖
稳稳地走在天桥。当我从列车中走出
在异乡，两手空空，仍有死亡的消息如一张白纸贴上我的脸
2007-12-18
洋葱
那么多婉转的线条
从水面升起，又从水面沉落
那么多辛辣的回忆
将从别人的眼中缓缓流走
一座莲台空虚，不见了往日的神
她的秘密无人能知
2007-12-23
肖像画
他的眉目在积雪中消融
他的皮肤清淡，像一面镜子
映射出万物的光芒
他的脚步和呼吸一样轻微
他的呼吸，我永不能向你描绘
在安静的时刻，总有一枚纤细的针
遗落我的心上
2007-12-23
棉花
一月，你正在冰上滑行
三月，鸟鸣触醒往事的悲哀
六月河水上涨，眼波横生
九月的脚履带露
仓促中丢失了一枚耳环
十二月有人在被下安眠
你对着妆台深思，一片白云悠然
蓬松、柔软
2007-12-27
2006年的诗歌
天空
所有的希冀
浓缩成眼眼的风景
一艘船推开万重波浪的门
抵达这一面明镜
我的身躯、我的目光
皆已消融
我的声音在水中漂浮
一枚羽毛悠悠旋转
不置可否
2006-1-11
花
多年来，我寻找一个单纯的人
却日益迷惘
万物流淌着诗意
语言跟随陌生的面孔远走他乡
我在暗室培育的花
只在掌纹中反复开放
2006-1-16
身体里的甲壳虫
大多时候，你潜伏在角落
安静得像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飞翔的契机
总是源于一些误会
你带着惊慌跃起
零乱的音符
敲打无边的虚空
留下一串省略号，色彩斑斓
2006-1-18
过程
烟蒂上散落的光曾把白昼点燃
文字，曾长出翅膀
从抽屉里飞出来
当黑夜降临，一切如故
她翻检自己的身体
一场雨落入云雾的中心
2006-3-16
与窗台上的鸟对视
窗台上的鸟垂下羽翼
对着空旷的蓝天
它的身躯如一根弦颤动着
我在窗内倾听
这深长的静默
渺茫的心
2006-3-16
隐居
总有人在耳边私语
细节濒临消失
蜘蛛爬过墙角
阳光散成千万条
我不得不更紧地抓住
一些具体的事物，比如数字或键盘
仿佛一只鸟，命悬一线
2006-3-20
二月
在二月想起你
镜子就蒙上了水汽
我在灯下读经书
一个字开一朵小花
挤满我的灯光
假如翻转那面镜子
二月春正浓
你目光所及的春色
恰供你留连
2006-3-25
隔膜
我体内多余的翅膀
带着百合香味消失了
在那些蓝色小花开放的下午
我曾举着手
拽紧一只空盒
不小心弄皱的床单
是一副不可更改的图画
你唇上斑斓的碎光
渐渐熄灭那个下午
过去深不可测
当我们表情庄重
说起同样的语言
我们怀着不同的情感体验
2006-3-27
被放弃的城
在已被放弃的城中
春天只注满一个小小的阁楼
两棵植物
根须缠绕着
相互温暖
枝蔓从逼窄的窗口
逃向天空
它们的向往和死亡一样
凝聚着力量
在暗夜
彼此展露水波纹似的面孔
2006-3-29
梦游者
每个白日在旋转楼梯上
盘桓、降落
沉入幽暗的甬道
像一些褪色的画纸
被随意弃置箱底
不会做梦的人
在白日梦游
他的头抵紧土地
他的脚伸向天空的另外一面
他抚摩墙壁之外的声音
如同抚摩
一只想象中的手
2006-4-25
水边的树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竟没有发现
居住在水中的表情
如同一枚图钉
钉在怀旧的心上
疼痛是一朵淡淡的乌云
在若有如无的天边
2006-5-9
远方
在阳台上眺望远方
不如去看一朵花
看到花蕾之前
叶子之前
一颗种子在醒来之前
从黑暗的泥土
落入自己的梦中
像一只飞翔的虫子
落入瓶中
它用细小的、梦的脚趾趴紧瓶壁
从它的眼中
我看见我眺望的远方
在我的背影之前
2006-7-12
语法
??
读书侵占了太多时光
偶尔回忆，曾经的事件
如语法一样连茬
我是一个宾语
给别人定义，立下自己的界限
孤独是主语
慢慢读它的声音穿行于水中
爱情做了谓语
月光掠过梦中的脸庞
抵达理智的白天
如今我思索着系动词
它该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形
??
2006-7-15
雨
??
一阵一阵的
雨，你的神秘
当我注视你时
空中的痕迹
在更空的肺里充盈
当我缓缓地步入你
雨，你的神秘
你成了我身上的一件新衣
时间变迁
阳光又洗出了旧面孔
衣不如新
该怨谁的变心？
一阵一阵的
雨，总是平常景象
??
2006-7-17
陌生人
??
他的身姿唤起的记忆
在悬崖边上摇晃
黑色的蚂蚁
吞噬了想象的拐杖
黄昏来临
一杯倾覆的水
顺着时针的方向流走
??
2006-8-9
九月
九月举起一面镜子
湖上的碎金
母亲怀中婴儿的面孔
草木拥抱着安宁
星星垂下丝绒的光芒
没有什么可以填满
九月
这空空的镜子
2006-10-28
拥抱
我看见你穿过一扇门
走出另一扇门
我看见你左边的脸，右边的脸
一本打开的书静止在空中
无色的火焰在我们头顶燃烧
投下的阴影像寂寞的城池
像手镯，完满的圆
温暖的虚空
2006-11-1
誓言
够了，这石头的雕像
沉默的谎言
过于灵巧的手也是一种罪
我更愿你转过身去
坚硬的影子，玻璃般的夜色
疼痛的感觉由远至近
或许此刻
我们才可以说一说
那些死者的面容
时间的骨
落满我们脚边
2006-11-5
我们要在心里种上一根刺
太多的微笑
太多的目光
太多手临空的舞蹈
有时候空气变成一口硕大的井
太多啤酒的泡沫溢出来
我们要在心里种上一根刺
在一场幻觉的风暴中
身轻如燕
或者跟随成群的黑蝌蚪游过去
游向有脚趾的年代
2006-11-7
火焰的中心
她坐在桌前
一束火焰，无骨的手
触碰一切成灰
火焰的中心空旷如舞台
那么多旁观者
那么多嘴窃窃私语
那么多毛毛虫噬咬着春天的树叶
2006-11-14
闲聊
趁着雾气未散
一场温暖的梦尚未清醒
我们起航
船滑过倾斜的海水和词语的暗礁
灯光模仿月光
你模仿天使
窗外的行人模仿风走路
他们看着你正如你看着杯中
茶叶在做摇椅的游戏
2006-11-26
二重奏
我和你是多么不同的人
最大的不幸是我们不能彼此理解
更不幸的是我们已经理解
譬如夏天和冬天
譬如柳叶和鱼
鱼呼吸过柳叶的阴翳
柳叶飘落鱼在冬天的悲哀
他们的差别
何止是季节和形式
当偶尔裂开的地表吞没我的书桌和阳光
一群受惊的蜜蜂
乱哄哄地飞散
彼时，你正收拢翅羽
安详地伏卧松软的床铺
我想象我不是我
我想象你是你
你样样精准
除了喊出我的名字
你喋喋不休地谈起自己
正如我喋喋不休地谈起我们的关系
词语之网破败
洞罅里漏掉多少光阴
我在此地深思
一个童话迈着小鸭的步伐走路
你独处迷宫，未知今夕何夕
2006-11-29
冬夜怀人
这样寒冷的夜晚
适合记数，排列书籍
清除用旧的文字
适合用最简单的形式最深的颜色
去描摹一个人
他的草木一般的躯干
他镶着白色花边的头颅
他的眼睛——
如雨水洗刷后的水粉画
萧疏的舞台上
一个囚徒尤在呼喊，流泪，上演哑剧
当我举起手，神态戚然
当我的影子黑如墨汁
覆盖他的形象
一把合拢的折扇
比万物更安宁
比冬夜更寒冷
2006-11-30
孤独
——题林剑峰的画
一个男人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
从原始森林
走来
坚硬的武器
如花朵一样在他的血肉之躯开放
与他相爱的女人
扬着月亮一般惨白的脸
曾经鱼水之欢的鱼
徒留尸身
有蛇游动诡异的舌头
有鸟鸣叫尖利的嘴
有芳草萋萋的红尘
处处危机四伏
这个男人使着蛮横的力
拥抱单薄的一张纸
一面死墙之内
一盏灯独自熠熠生辉
2006-12-10
“最后的”
“最后的”是个不祥的字眼
我不得不说出它
此刻我想起马路上的风和奇形怪状的阴影
两个一前一后的人
身边挤满太多气球
稍稍改变步伐，气球就碎了
我想起你的努力
关于水杯的寓言，来世今生
相遇只是一场神话
在潮湿阴郁的空气中
我的玫瑰收起自恋的花瓣
躺进盒中
像一根火柴
以沉睡的方式完成自己的一生
2006-12-18
最后一个火星人
最后一个白天穿着影子的外衣溜走了
最后一个火星人踮起脚在针尖上舞蹈
最后一只耳朵被玫瑰花瓣簇拥
骄傲如皇后
最后一次失眠
在窗口挂起两个黑白灯笼
最后一只手
带走最后一个词语
最后一张书桌坐在水里默诵历史
2006-12-31
2005年的诗歌
墙
九十度的直角
沿着心的曲线延伸
一百八十度的平面
托住巨大的虚空
而目光沉入水中
笼住淤泥中
一小团悲哀的火焰
2005/01/12
河
灰色的幕墙压下
鸟如时间的汁液飞溅而去
河流向着远方延伸
一个冗长的破折号——
试图言说这寥廓空寂
总是言不尽意
2005/1/16
冰
抚平湖水波光粼粼的皱褶
抚平沟渠中丛生的野草
抚平声音、色彩
和许多日子
密密交织的苦闷
只留下鸟巢，像一颗粗糙的种子
等待春天
2005/1/17
枝条上的残雪
枝条上的残雪
是哀者眼里的伤悼
是梦者心中的幻影
阳光中寂寂融化
没有痕迹
2005/1/18
蜘蛛女孩
带着一肚子粘稠的丝线
你小心靠近那个人
吐出丝
就像真正的蜘蛛
在他怜悯的目光上
悬挂起你的网
因短见而生的快乐
必定是短命的
是否，你真的以为
日子像你的网一样丝丝入扣？
人心的距离曲折迢递
你本该记住一些重要的细节
春天的阳光不止充盈着花粉的气息
还迷漫了病菌和无孔不入的沙子
当他沉默
合起的眼帘封断你的后路
你的快乐
不啻春梦一场
2005-3-25
陌生城市的夜晚
噪音支起了一个透明罩子
只有速度，破碎的烟花
我一再抬头，寻找遥远的星辰
2005-8-5
电线
天空，只是无边的空
沿着一根电线
无中生有的花开到你的窗前
我瞬间的顾盼如玻璃上
淡漠的水渍
将被随手抹去，永远查无对证
2005-8-7
秋天
除了一场雨
还有什么能使秋天完整
在雨水的浸泡中
落叶变得柔软
以光耀的形式安享死亡
一只蜗牛
从壳中探出身子
触角伸向天空
突然敞开的宁静
消除了栅栏的踪迹
不再有迷路的人凄然询问
不再有来和去
2005-11-10
算命老人
算命老人坐在湖边——
一个城市喧嚣的缺口
手捧竹签筒
像垂钓者握紧鱼竿
等待陌生人
拣拾竹签里发黄的谶语
更多时候
老人独自对着湖水发愣
几十年或更长的岁月
就这么无声地落入一口井中
2005-11-16
隐身人
这隐身人狂喜
为他失去的形式
为他触碰到无限的边缘
他独自来去
像风，却又不同于风
当落日的余辉穿透他的躯壳
照亮卑微的野草——
有形的生命正拥紧各自的影子
步入圆满
这隐身人无法匿迹于黑暗
他感到孤独
为他的存在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2005-11-20
失眠
睡眠是一只吸尘器
吸入各种希奇古怪的东西：
残破的花瓶，扭动的方块字
一团炙热的阴影，喧哗……
睡眠无声地膨胀
一张黑色的纸，皱巴巴地
浮在水面
我醒来，一尾挣扎的鱼
吐出空虚的水泡
2005-11-26
迷宫
穿过睡眠幽深的甬道
黑夜的清露滴入你的眼眸
唯一的光，在迷宫入口，若隐若现
你的魔力从敞开的衣襟失落
蝴蝶之翅扇动
融化了黑松果丑陋的外皮
你的惊奇长出触须
沿着植物的梗，推开每一扇门
逃离的风
一片片，带着羽毛的形状
落入你的手中
孩子，你要学会沉默
沉默地守着自己的身体
和体内“阿莉阿德尼的线团”
若干年后
它会以僵硬的线条
为你显露那正确的出口
2005-11-28
沦陷的城
最后一抹金属的光
潜入墙的缝隙
一座沦陷的城，如同黑色的鸟
合拢了它的翅羽
无法消失的是这些声音
这些月色浓郁的夜晚
它的躁动，它的汁液丰盈
绒球一般的心
它的荡漾
在春天
它在墙上开一朵无色无味的花
它的记忆
只用来储存一个虚伪的手势
2005-11-30
语言的伤口
从心到唇的距离
不足咫尺，却若天涯
天涯，是语言的伤口
一些字孤独地在心里游荡
一些字茫然地从唇上逃逸
语言的伤口
是你自己和自己的天涯
2005-11-30
夕阳
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
像一个欲奔逃的人
握住空中垂下的缰绳，在原地远征
风，渐次阴冷
槐花落下
一地残缺的梦
2005-12-4
异乡人
他背向着愿望的方向走
从衣衫上滑落的光
滑入一艘沉船
而生活是一间孤零零的小屋
被温暖的白雪覆盖
他的呼吸常常堕入绵软的梦境
一路踏空
无法踏碎一块小小的表盘
草丛中的星星整夜闪烁
他伸向过去的手
不停地打捞，一把又一把浓稠的黑
2005-12-17
秋千
先是颜色褪去
唇上的花
抽象成线条简单的微笑
她伸出手，握住岁月的流沙
流沙也散去
她握住自己的手
在思想的绳索上荡秋千
2005-12-20
冬日之湖
任何轻描淡写的问候无法触及
你的生机不开花
不吐芬芳
不碎裂
你不耍无聊的小脾气
灰色的岸多像一个死板的框架
你不得不日夜动荡
重新勾画凹凸起伏的边界
柔媚的手势
反复拒绝落叶、浮沫和白色的漂流物
角落的那株柳树
曾给过你完美的倒影
现在，它正在北风中失去丰盈
像一条冬眠的蛇褪去外壳
像春天的木乃伊
在零下的气温中
记忆跌跌撞撞，失去
停驻的支点
而你守侯的核心
在旁观者眼中多像子虚乌有
谁愿意爱你，与你交融
——那绝不是一个影子，一张暗昧的脸
你将以最幽深的空间
最冰凉的火焰，接纳他
奉献你不曾被剥夺被损毁的心
2005-12-21
冬天
冬天是一件浸了冷水的绒衣
被冰霜冻得僵硬
她
举冻裂的手
鲜艳的红亮出季节的病容
柳树，兀自拈几片枯叶
歇一只鸟，修成仙风道骨
微笑
莫测高深
消瘦的小草也不发言
于无人处照镜子
是另一件僵硬的绒衣
一面墙壁空荡荡
一轮冬天的白月亮
夜夜不灭
守夜人在空巷中，来了
又去了
2005-12-28
不能
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不能逃避
这分行的文字不能，这抗拒的手
和借居的屋子，这力求精致的衣衫，不能
我们拥有的全部时光，从河流的源头
到他山之颠，不能
千万枚倾心相许的鱼，在风中陷入泥泞
她们斜斜飞舞的身姿
无可描摹的美，不能
一张无辜的脸孔，被玷污
被迫以卑微的姿态接受
这卑微的姿态，不能
狡黠的笑容在人群中闪现
“你找不到我”，它说
回声，在空洞的眼神中传递
谁，踏一地的黄叶远去，静默的悲哀
像渐渐浓厚的暮色，亦不能
2005-12-31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