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笠：别叫我老师（外六首）

　　鱼缸里的乌龟
　　
　　地上乌龟在爬，小心地，像一个有野心的官员
　　它爬着被御碑压着的忍耐
　　它爬着宫女的沉默。也爬着商周奴隶制的速度
　　
　　我把乌龟放入水缸。它舒展四肢，飞
　　但始终停在原地，如壁画上的飞天。一种
　　向上的姿势。水泡响着掌声
　　
　　乌龟游着一个采菊东篱的诗人的悠然
　　乌龟游着一个皇帝畅游长江的意志
　　乌龟游着一个坐轿子上山新土豪的笑声
　　
　　乌龟在飞，展现它地上没有的轻
　　它自由了吗？它伸长脑袋
　　它拍打四肢，它想出来。它被玻璃挡住。乌龟在爬
　　
　　彼岸
　　
　　这里没有宫殿和楼房
　　两行来自宋朝的大雁掠过森林，掠过十月傍晚的水面
　　
　　铁色的湖。夏天它蓝得刺眼：“复兴！”“复兴！”
　　很多人在里面游泳，好像根本不存有
　　流亡的凄凉——汽艇
　　溅起白分泌物的妓院的中国
　　一个重复的乌托邦：“暴力，能激起悲愤而美丽的浪花！”
　　
　　此刻，汽艇装扮成独木舟
　　这是成熟——警察换上了便衣。为了政通人和
　　我蹲下。哦，水在喘气，或者我
　　正对着一张照片手淫。彼岸：岳飞梦见自己是秦桧
　　
　　这片水并不在乎你站着还是蹲着；看，还是不看
　　它沉醉于自身的波动，挥霍着
　　落日的黄金：“我是源头。你进入，你就能摸到你母亲！”
　　
　　雪白，或国庆即景
　　
　　这举着标语穿一身白的少女一定是天使
　　她为什么站在人流如涌的时装店门口？
　　她在哭。她对发热的人流倾诉着什么
　　她多像北极一块抵抗消融的冰雪！
　　
　　围观的人汇成清朝看砍头的北京的前门
　　他们的表情露出动物园看猴子的小孩
　　但猴子讲着悲愤的人话：“市动迁办
　　伪造我签名，趁我住校拆房，致我母一气猝亡……”
　　
　　这天使和周边的颜色多不和谐
　　这人流怎样才能保住这流泪的冰雪？
　　“警察来了！”“执法的人来了！”
　　天使融化成两个白点。一双流离失所的鞋子
　　
　　金黄中
　　
　　森林响着数金子的皇宫，或编钟演奏的秋风
　　你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错过良辰美景
　　
　　你弯腰，脱鞋。像对着大海。你不愿戴避孕套和金色的时光做爱
　　你羡慕泥中的树叶。你身上的灰衣无法和金色融为一体
　　
　　哦，盛宴！你感到你几乎可以对上帝说“不”
　　但血滴——花楸树——攥紧的拳头，从深处走来
　　
　　争说“永乐大帝”的残忍，和被活剐的宫女。你停立
　　走动。你被一棵枯树截住。它横着。它占据着空间。它让你绕道而行
　　
　　看，唐朝来了
　　——写给女儿维拉
　　
　　看，唐朝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来了
　　他给你一件红丝绸包装的礼物。你睁大眼睛
　　
　　他给你一件金丝绸包装的礼物。你屏住呼吸
　　他给你一件彩色丝绸包装的礼物。你张大嘴巴
　　
　　他给你一件银丝绸包装的礼物。你微笑
　　他摸了摸你脸：“上帝祝福你！”
　　
　　你打开红丝绸包装的礼物：一块玉镯
　　上面刻着两行正楷：“嫁得瞿塘家，朝朝误妾期”
　　
　　你打开金黄丝绸包装的礼物：一面铜镜
　　上面刻着一行草书：“商女不知亡裹恨”
　　
　　你打开彩色丝绸包装的礼物：一匹仿制的
　　唐三彩，隶书：“可怜河边骨，又是梦里人”
　　
　　你打开银丝绸包装的礼物：一把折扇
　　甲骨文：“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你噘起了嘴
　　
　　失败的成功
　　
　　经历了爱的失败
　　我朋友，一个瘦小男人，如今同一条棕色狼狗
　　生活在一起
　　狗遇见他们，远远躲着，或发出
　　恐惧的叫喊，如游行者发现呼啸而来的坦克
　　
　　那狗支起身时，超出它主人的身高
　　 “蹲着！”
　　狗蹲下（像中国马路上的民工）
　　“好样的！给你一块糖”
　　狼狗摇摆尾巴，舔着主人的手，脖子，脸庞
　　
　　四年前我见过这条刚被买来的狗
　　那时它只有现在四分之一那么大
　　“趴下！”　
　　但小生命站着，汪汪叫喊
　　主人狠狠地踢它一脚：“趴下！”
　　它惨叫一声，向附近的河流奔去，停立，望着彼岸
　　“回来！”主人掏出一块油亮的骨头
　　
　　暮色沉沉。主人和狼狗
　　在枯叶的大街上散步
　　远远望去，几乎像汉语里的和谐的“谐”字
　　
　　别叫我老师
　　
　　他们叫我老师
　　我听到切肉的声音
　　
　　“咔嚓”“咔嚓”。一列互称“同志”的夜行火车
　　变成黎明时处罚的枪声
　　
　　“老师！”“老师！”
　　到处是切肉的声音。麻将的声音
　　
　　我不会传道，讲《三字经》
　　我无法回答为什么你一无所有，为什么都有了，仍觉得空
　　
　　“老师！”
　　我不会守真抱拙
　　“老师！”
　　这是挖心！
　　“老师！”
　　别叫我老师！把钱拿来
　　“老师！”
　　把你的贞洁！——老二
　　在垂头
　　叫它老师。它会亢奋，像节日的广场，复兴，或者说再一次
　　勃起。它想碎成黑板上跳舞的粉笔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老师？
　　老师不是你所呼的东西
　　你说，王老师是王法还是王八？
　　你说，于老师是愚昧？愚鲁？还是愚弄或愚妄？
　　
　　别叫我老师，别叫！——草
　　不是刺柏
　　别——叫我——老师，叫我名字！叫
　　李笠，或笠，这样我才能
　　看清我自己，我失去的但仍在梦想的世界：孤舟笠翁，独钓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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