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瑞典文学院宣布把2007年度文学奖颁发给88岁高龄的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再一次令那些预测家们大跌眼镜。关于莱辛的作品自有批评家们评说（至少已经14年没获奖的美国头号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已经发怒了），博主好奇的是，她的出生地居然是波斯（今伊朗）的克尔曼沙阿（Kermanshah，今名巴赫塔兰）。
原来，19世纪初，俄罗斯帝国向南扩张威胁到了英国人在印度次大陆的存在，两国遂在缓冲国波斯展开了一场金融贸易和外交的竞争，莱辛的父亲那时就是在克尔曼沙阿银行工作的高级官员。虽然莱辛的双亲是英国人，但按照波斯习俗，她的母亲当年必蒙着面纱。直到莱辛6岁，全家才迁到南部非洲，30岁时命运又安排她回到英国，成为一名作家。
克尔曼沙阿是波斯西部库尔德斯坦的古城和省名，邻近伊拉克，古时候是地中海和中亚商队的必经之地，以比索通岩画和大流士浮雕闻名于世。两伊战争以后，这里成了偏僻之地，三年前博主的伊朗之旅也不曾到访。不过，博主四年前出版的随笔集《数字和玫瑰》里却有描写，这本关于数学、物理、诗歌、绘画、地图、旅行的书堪称地理的万花筒，书中写到的国家大概不少于一百个，各式各样的人物更是有五百个。
书中有一节写到，斯德哥尔摩出生的瑞典人斯文·赫定，少年时利用假期到波斯做家庭教师，把所得报酬用来做穿越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旅行，结果钱花光了他却无法返回故乡。幸好在克尔曼沙阿，他得到了天方夜潭般的馈赠，当地的一个波斯商人慷慨相助，使少年得以返回故乡，那是在1885年。后来，赫定经过努力，成为闻名世界的学者和探险家，对中国更是情有独钟，并提名胡适成为候选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个中国人。
写到这里，我想这次瑞典人把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克尔曼沙阿出生的莱辛，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这座城市的一种报答，即便是在相隔122年以后。受此感慨驱动，我将四年前的著作摘录出来，与各位分享。
附录：斯文·赫定的旅行
1865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出生在斯德哥尔摩，他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曾六度赴中亚细亚探险寻胜，每回都经年累月，出生入死。其中一次是从喜马拉雅山和冈底斯山之间的谷地到达了雅鲁藏布江上游的马泉河，他利用自己是黑眼珠，化装成蒙古香客试图混进拉萨，却没有成功。那时候的拉萨是严禁外国人闯入的，此前的半个世纪里没有一位西方人能够例外。不得已赫定去了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受到了班禅喇嘛的接见，当时达赖的政治势力比较大，而班禅以神圣和博学见长。另一个听来可信的说法是，达赖年轻的时候，班禅是他的师傅，将来他又会以相同的方式教导年轻的班禅。
真正让我羡慕不已的是，赫定在12岁的时候就已经大略看清了自己的前途和目标，高中毕业前夕，他获得了一个机会去里海之滨的巴库做家庭教师。我想在结束自己的旅行之前粗略地讲述一下他第一次出国的经历，那是1885年的春天和夏天，20岁的赫定一心盼望着出发的瞬间来临。他先是乘船渡过波罗的海和芬兰湾，到达尼瓦河畔的圣彼得堡后，再搭乘特快列车，经过莫斯科、南俄罗斯草原、顿河和格鲁吉亚的第比乌斯，抵达阿塞拜疆的首府巴库，途中有两百公里长的高加索山地需要乘坐马车。在完成全部教学任务以后，赫定并没有直接返回故乡，而是自作主张，把所得的三百卢布酬劳用来做穿越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旅费。
次年四月的一个早上，赫定乘船渡过了里海，经恩泽利到达今天伊朗吉兰省的首府腊什特，然后骑马穿过厄尔布尔士山，抵达高原之都加兹温，从那里有大路直通波斯帝国的首都德黑兰。那时候整个亚洲都没有铁路，骑士们每隔二十多公里就在一个驿站休息。离开德黑兰以后，赫定经过著名的古城伊斯法罕和设拉子到达波斯湾的布什尔港。很快乘上一艘从孟买开来的客船到今天属于联合国“禁飞区”的伊拉克港口巴士拉，这座栽满《可兰经》的圣树——柿树的城市当时处在土耳其人的占领之下。赫定在巴士拉换乘一艘帆船逆流而上，经过两河汇合处的美索不达米亚小镇库尔拉到达巴格达，途中他想象过巴比伦塔并在底格里斯河边拜谒了《圣经》的主要作者伊斯拉之墓。
赫定在巴格达止步不前，他囊中羞涩，梦想着《天方夜潭》里童话般的馈赠，他的梦想在骑马返回德黑兰的途中，在库尔德斯坦的城市克尔曼沙阿得以实现，一位波斯商人热情接待了他并慷慨相助。赫定重归巴库的旅途有所不同，他经过土库曼斯坦的港口克拉斯诺伏斯克。之后，在格鲁吉亚的巴统乘船横渡黑海到君士坦丁堡，再坐火车基本上沿着后来“东方快车”的路线，经过索菲亚、贝尔格莱德、布达佩斯、布拉格、维也纳和柏林抵达波罗的海南岸的德国城市斯特拉尔松，从那里登上一艘瑞典客船。当赫定终于返回故乡，他像凯旋的战士一样受到欢迎，那时秋天已经来临，他进入了斯德哥尔摩大学学习。
赫定被认为是第一个到达外喜马拉雅山脉探险并绘制详细地图的西方人，他在广袤的沙漠和草原地区发现了石器时代的一系列手工制作品，证明当时的人类以渔猎为生。可是，由于瑞典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保持中立，而赫定本人的言行中流露出对德国的同情，他一度失去了中国、印度和俄国的友谊。不过，三四十年代他又重返东方，主持瑞典和中国的联合科学考察队，在新疆、满洲和中蒙边境地带考察，并揭开了罗布泊盆地的迁徙之谜，他认为那与塔里木河下游的频频改道有关。遗憾的是，赫定至死都没有机会探访令他梦萦魂绕的拉萨。赫定一生赢得过形形色色的荣誉，包括当选瑞典科学院的院士。
1939年，赫定提名胡适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使之成为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国人。次年，瑞典文学院在考虑另一位中国作家林语堂的提名时，也曾征询过他的意见。而据最近刚刚解密的诺贝尔文档，二十世纪上半叶仅有这两位中国作家进入过瑞典人的视线。
（选自随笔集《数字和玫瑰》，蔡天新著，简体版，北京三联书店；繁体版，台北高谈文化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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