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吃过饭，照例是躺在床上睡午觉。不知为什么，我居然睡着了，睡了差不多有一个半小时，醒来后，脑袋闷沉沉的。这是许多日子以来未曾有过的事，因为午睡我是很少有睡着过的。
……做了一个梦，但是当醒来后回味那梦境时，却发觉，它已给从窗口射入的阳光搅扰得支离破碎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还依稀记得。梦里，有这么一个片段，似乎是在用钥匙开一扇门，儿子站在旁边看着我开门，还嘀咕了句什么，我记不得了。连续试了几把，那串钥匙里好像没有开这扇门的钥匙，但是用其中的一把断成了半截儿的钥匙去开，没想到门却开开了。开门的过程中，我感觉到裸露在楼体外侧的这道悬空的走廊上阴沉沉的，而且其它的地方也莫不是阴沉沉的，就像我曾经经历过的所有的那些梦境一样：我在梦里是从未曾见到过有阳光的，更不消说那轮过于炽烈的太阳本身了。但是，这种没有阳光的、阴沉沉的氛围，似乎也并不怎么坏，因为它并不阴暗晦涩，而是呈现一种温吞吞的银灰色调，或铅灰色调，带着点儿神秘意味，让我感觉到非常温馨与恬适……门打开后，我就进到了房子里面。房间里也弥漫着这种温吞吞的银灰或铅灰的色调，而且很安静。的确，不光是这所房子，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对我静默着。这所房子位于一幢无人住居的空寂的大楼的某一层上，是一所两间联在一起的简陋的房间，感觉又陌生又熟悉，但是里面很整洁，纤尘不染，好像是很久以前曾经在这儿居住过似的……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又和妻子在这间房间里说起话来(进到房间里以后，儿子便莫明其妙的消失了，而妻子却莫明其妙的出现在里面)，似乎是在谈论过节放假的事。我说，端午节过完了，过几天就又是国庆节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妻就笑着说，哪有那么快呀，国庆节还要等一个多月呢(梦里就是这么说的)。我想想也是，还得等上一个多月呢。
……后来，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于是我就过去拧开这所房子的前门(这表明，刚才用钥匙开开的是后门)，我把头探出去瞥了一眼，发现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在一片朦胧温馨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一群少女，她们站在离这儿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这又表明，我所在的这所房子现在又莫明其妙的降到了一楼上，多么奇怪)，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都拥挤在一起，就像一群麻雀似的在嘁嘁喳喳的说着话，一个个都显得很活泼、愉快，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像是在那儿兴奋地等待着什么，因为她们的眼睛都在盯着右边六七米开外那间耳房的房门。其中，站在左侧最显眼位置上的那个女孩，长得特别的清秀，黑眉毛、黑眼睛，以及乌黑的头发，头发扎成一束吊在脑袋后面，穿着件白色的夹克衫，看上去文静而单纯，而且显然很善良，也很有气质。这个女孩同其他那些女孩一样，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而且，感觉上还有些面熟，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她，但却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发现我的脑袋探出门外，她便抬起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来，朝我这边瞅了一眼。也就是那么一瞅，然后，电光火石般地，她那整个美好的倩影便从我的眼前消逝了。而如此同时，那一群女孩、那一个迷人的黄昏，以及那整个的梦境也就随之消隐无踪。于是，我的心里掠过了一阵莫名的痛楚，同时，伴随着一种如同躯体被骤然抽空般的感受。
……大约就是在这当儿，我醒了，但是又没有完全醒透，仍有点迷迷糊糊，一半还沉浸在那个梦境中，一半则落在了这个现实界。这当口，我仍蒙蒙胧胧的感觉到，那个梦中的世界、那个黄昏是那么的纯洁而美好，而那个世界上的人们，特别是那群沐浴在黄昏中的少女、那个黑眉毛的女孩，她们也莫不纯洁而又美好；而我已跨进来一半的这个现实界呢，则是一个被汹涌的物欲玷污了的浮躁而肮脏的世界(的确，此刻我已清晰的感觉到了这点)，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断然不会存在梦中那个世界里那些纯洁而美丽的少女，以及那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这样想着，我就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种愿望：不想脱离那个梦中的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但是，这显然又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滑向这个现实界——午后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的嘈杂刺耳的汽笛声、喧闹声，盖在身上的气味难闻的被子，以及从窗帘外边渗进来的幽微而混浊的光线等等，这一切莫不在清楚的告诉我：此刻，我已然置身于一个熟悉的、阳光炽烈的、令人惊怖的世界之中了。而与此同时呢，梦中那个温馨怡人的世界也渐渐变得陌生、遥远和模糊起来——它的确是越来越模糊和遥远了……在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之后，我终于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梦境，一个和从前的那些梦没什么两样的虚幻的梦境，于是一阵熟悉的、漫漶的伤感的洪流便吞没了我，渗透了我的全身心，一时间我栖栖惶惶不能自已，差点儿眼泪就要落下来了……我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种遭到遗弃般的感受。
如同往常的这个时候一样，我涌出了一种想要倾诉一番的迫切的愿望……我向妻讲述了梦醒以后自己的感受，我以为别的人们都和我一样，当午睡梦醒之时见到灼热的阳光后，也会很伤感的。但是妻听了我的叙述后，却笑着对我说，她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从来也没有。不难想象，她的这种轻率的口吻，令我是何等的失望。
事后回想起来，每次午睡睡着以后——尽管这种情形很少见——无论做的是什么样的梦，醒来时，身心都会被一股深沉的伤感之流所席卷、所渗透，我想，可能就是因为不想离开那个美好的梦境而回到现实中来吧。
或者，打个比方说，那就像是一阵迷茫的挣扎，一阵类似于婴儿降生之际的那种迷茫而又无望的挣扎：它不想脱离那个温暖恬静的母体，不想降生到这个凶险的世界中来。
……或许，那一个个虚幻而美妙的梦境，正是我们在心灵深处渴望回归其中的那个母体的投影，是那个被我们遗忘已久的、潜藏在生命深处的温馨的家园。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