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月里一个寻常的日子。早上七点醒来，从房间里光线的明暗度来判断，外面应该是一个温和怡人的阴天。起床后朝窗外望去，果然是。
这个时段属于街上的一个空档。上学的孩子们早已急匆匆的赶到学校里去了，而大人们却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正在一边梳洗一边为早餐在哪儿解决而犯愁；汽车们也大多还空洞地泊在停车场或车库里，等待着主人们拿躯体去填充它们。所以，这个时段的街道就显得比较空寂，也比较暧昧。偶尔传来的早出的车辆的鸣笛、各处楼上推拉窗子的声响、老人的咳嗽声，以及鸟雀们的啼叫等等，都莫不显得嘹亮而纯粹，透着某种寂寥的意味；城市里常有的那种浩瀚的、似有若无的噪音的洪流还没有弥漫开来。这是一个相对而言较为“干净”的时段。
而更为重要的是，这个阴天与平常相比还稍有些不同，它阴得比较适度与均匀，不偏不倚，没有风，没有雾气，也看不到各处的景物有明显的明暗分际，人是人，物是物，并不会额外地拖曳上一条尾巴似的阴影的。站在楼上眺望，到处都给人以一种灰秃秃的感觉，但却很清晰。没有了光线的遮蔽，世界袒露出它的本真面貌：一种灰秃秃的清晰。的确，强光的遮蔽被揭去之后，远处的几幢高楼看起来更加的清晰与柔和，较之平日也更加逼真了，距离仿佛也拉近了不少，近在咫尺。天空则呈现出温厚、均匀的乳白色调，明亮但不耀眼。那显然是云层在起作用，但你却看不到天上有一缕云翳的影子，到处都是同一种色调，同一种温吞吞的亮，连太阳处于哪个方位也难于判断。如果置身于一个无人的旷野上，面对这样的阴天，你可能会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是早晨还是黄昏。
在这样的阴天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世界藏起了她的锋芒，变得温和仁慈起来；人的心情也相应的变恬适了，原有的各种欲望被悉数收敛，因为到处都是一摸一样，不存在那种能让你发泄一番的落差。这样的阴天适宜于梦境与抒情小诗的酝酿，但却不适于史诗般的激情以及贪欲之火的喷发。
这样的阴天会使你联想起“中道”，联想起古老的东方——一个将光与影、明与暗、白昼与黑夜揉碎，再将其调和成为温馨怡人的乳白或铅灰色调的国度；一个未曾发生裂变的、如同阴天般神秘、暧昧、温润和圆满的国度。在这样的一个国度里，人与世界处在了同一个起点上，而同时那也是它们的终点。时间在这个国度里不是以枯燥的直线在伸展，而是呈现为一个柔美的、流动着的圆圈：它绝不流向深渊般的未来，而是永远指向据称是黄金时代的那个遥远的往昔，它与那个黄金般的往昔重合。简言之，那是一个将现在与往昔、终点与起点以及人道与天道融合为一体的奇妙国度。那是一个阴天般怡人的中庸的国度。
但是这个国度如今已不复存在了。几乎就在一夜之间，曾经的圆满瓦解掉了，只剩下一堆堆怵目惊心的碎片。终于有一天，当人们睁开被贪欲遮蔽已久的双眼之时，发现自己已被抛掷在了一个茫茫荒野之上，苍凉又枯竭。他们拖曳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失魂落魄地找寻着回家的路，但那路已经没有了，前方，家园早已坍塌成为一片废墟。
于是，仰望着“荒野”上空那轮炽烈得近乎荒诞的太阳，人们会依稀忆起那个温馨怡人的阴天，忆起那个如同阴天般圆满的国度——那个已经沉落了的、曾经的东方。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