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邹丰朗:烤鸭(短篇)

2012-09-29 21:2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邹丰朗 阅读

人的沉沦,与其说是悲剧,
毋宁说它是一个喜剧

——题记

    虽然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星期,就像一只怕见阳光的老鼠般东躲西藏,可凌磊却还是没能逃脱被劳希冠这只猫捕获的命运。
  凌磊事后回想起来,觉得都要怪那家新开张的烤鸭店,偏偏开在了儿子他们学校门口,逗的儿子口馋,想吃烤鸭。结果呢,为了讨得小家伙的口腹之欢,他在出门买烤鸭时一举中了劳希冠的埋伏。
  其实那天中午在饭桌上吧,儿子并没明确说想吃烤鸭的,可能是看到缺荤少腥的饭菜后,他触景生情,想起了那些油光光香喷喷的烤鸭们,于是停下筷子,把自己目睹到的那一幅诱人的画面用舌头描绘了一番。然后他就咽下去一大口唾液。见儿子又患口馋的毛病,妻子就轻皱了蛾眉,有话要说了。可能是受到儿子的唾液的感染,凌磊注意到,她说话前,那喉头明显地蠕动了一下。
  “嗯呐,烤鸭有什么好吃的呢,听说烤的时候,肚子里塞满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拉肚子。这种脏东西,咱们不吃。”
  拿这种口吻来对付年满十四且聪明绝顶的儿子,显然是太小瞧他了。
  “吃不起就直说嘛,何必要诽谤烤鸭呢!”
  凌磊差点没笑出来,勉强用脸皮绷住。他看妻子,没全忍住,一丝笑意隐约从嘴角泄了出来,但慢慢地,那笑却变成了苦笑。
  “明明呀,我们家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十年前就失了业,家里生活全靠爸爸那点呆工资来维持,还要贴补你奶奶,还要攒钱供你将来上大学,还要……”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过要吃的吗?莫名其妙。”
  凌磊和妻子便互相望望,都有些尴尬了。儿子的确没说过想吃的话呀!凌磊心里就酸酸的,想,一家三口,除了他十年前出差北京时享受过一顿烤鸭外,她娘儿俩都还不知道烤鸭是啥滋味儿呢。
  “好了好了,不就一只烤鸭吗,我明天买一只来,大家开开荤!”
  儿子高兴得举起双手“哦——”地欢呼一声。有了即将到口的烤鸭作后盾,他的积极性高涨,三下两下扒完饭,抹抹嘴,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用功去了。
  “你乱许愿,这个月的生活费眼看要超支了,哪来的钱买烤鸭?”
  “怎么又要超支?这才刚过去半个月嘛。”
  “难道是我私吞了不成?”妻子被惹恼了,抬高了嗓门。“超不超,你最清楚。还不是你们单位里的人热情高,月月总有人接,月初就一下子送了两个,不超才怪呢。礼,礼,送不完的礼。这还让不让人活呀!都怪你当初——”
  凌磊嘘了一声,指指儿子的房门。妻子便愣了下,把后面的话强行咽进肚子,可那股气却没消,噎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她使劲瞪了眼凌磊,低头收拾碗筷。凌磊就趁机开溜。他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生怕妻子喊他帮忙洗碗,把他弄进厨房里关起门来又接着训。刚才如果不是拿儿子做挡箭牌,妻子这一唠叨,至少得半个小时才能消停呢。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单位上的人成天接呀接的,打乱了家里的生活计划,他们何致于为了一只烤鸭争论半天呢?唉。
  虽说交秋都十多天了,可屋里还是闷热。地板砖潮乎乎的,像出了层汗。看来天气预报说的没错,要下雨了。凌磊把台扇开到最高档,一股劲风便呼呼的横扫过去,将书桌上的材料纸、稿纸刮得纷纷扬扬,散落一地。凌磊弯腰一页页地捻起来,摞成一叠,用一本书压在桌子上面。他是单位里的“笔杆子”,专为领导及各科室写材料。单位里嘈杂,他能享受在家上班而不必去单位的特权,比一般人要自由多了。当然,他还能利用工作间隙,偷偷写些通俗故事、杂感之类的小文章,以赚取稿费贴补家用。凌磊年轻时满怀激情和理想,立志做一位有责任感的严肃作家,伸张正义,拯救灵魂。后来碰了壁,再后来又遇上了妻子失业、老母偏瘫,家庭经济陷入恐慌,为了先拯救肚子,这才改了行,写一些连他自己也颇感厌恶的通俗故事。现在凌磊到卧室里来正是要找一张通俗故事的稿费单,两百元。他记得夹在哪本书里,可翻遍写字台上那堆书,却没找见,忙了一头汗。
  妻子从厨房里忙完走进来,问凌磊在找什么。凌磊说找那张稿费单,问她看见没有。
  “怪不得你刚才底气十足的,原来在打它的主意呀。哎,你明天当真要买烤鸭?就不能再等两天?”
  “为什么要等两天?大话都说出口了……”
  “你忘了,你们单位上有个姓劳的,不是星期天要‘办事’吗?万一撞上了咋办?”
  凌磊这才想起来,单位调度科劳希冠的儿子满十周岁,要开锁子,计划星期天接客。听说他准备“大办”,将单位里三百几十号人一个不漏地悉数接过去,摆四十大桌。搞得这一阵子单位上人人紧张,能躲的就尽量躲过去。这些天来,楼上楼下抱着茶杯闲逛、串岗的人,明显地比平日少了。怪只怪劳希冠这小子办事不牢稳,过早地走漏了风声,连他凌磊这么头平日极少出门的“稀有动物”,也早在一周前就获悉了“敌情”。其实这一星期凌磊一直在提高警惕,躲着劳希冠的。白天拿写材料做幌子,窝在家里不出门,稿费单搁了上十天也不敢去取。到了晚上才偷偷地上街逛上一圈儿,透透气,活像一只耗子。刚才只想着烤鸭,差点忘了这事儿。他暗想,如果明天真的撞上了劳希冠,这笔稿费就成劳希冠的了。
  “哪能这么巧,出去一趟就让他给逮住了?”
  “哼,你们单位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连阎王老子爷都要让三分的,哪像你这么老实?月初那两个是怎么宰去的,还记得吧?”
  月初,凌磊刺探到准确情报后,也是躲在家里不出门,后来因为要送写好的材料,不得已,才硬着头皮爬上紧挨他们这栋住宿楼的办公楼。他是带着侥幸心理的,并也就去了那么两趟,结果分别被那两个接客的同事逮了个正着。事后他才醒过神来,那两个同事一直在守株待兔地盯着他,只等他往枪口上撞。如今劳希冠说不定也埋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呢。
   “嗯,你的身份证早过期了,不然你去取最安全。”凌磊说着望望窗外,“天阴了,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打着雨伞作掩护。估计没事。”
  打雨伞的伎俩,是凌磊发明的,以前试过几次,很管用。凌磊尝到了甜头,平日有事没事便老看天,自言自语道:怎么还不下雨?有次让妻子听见了,捅了他一下,说你有病啊。原来她刚刚把全家的被褥盘到阳台外晾晒。
  “万一不下雨了呢?”妻子问,大概明天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晾晒了。
  “那能怎么办?只好让明明再馋几天啦。”
  妻子没再说什么,去床头柜抽屉里找出稿费单来。凌磊便把妻子轻轻搂住,嘴拱到她耳朵边——因为隔墙有耳,不能不提防点儿——呢喃道:明天我们一起上街去买烤鸭吧。剩下的钱给你买件衣裳,打扮的漂漂浪(亮)浪(亮)。妻子便也呢喃道:算了吧,衣服晚点再说,先顾嘴。我手里剩下不到五十块了。妻子说完,嘴唇在凌磊腮帮上似吻非吻地蹭了蹭,从他怀里滑脱出去,然后到阳台上睃了一眼儿子的窗口,过来小声说,他睡着了,你去看电视吧,到时间喊他。说着将凌磊往外推,凌磊的身体刚出卧室,房门就被她轻轻地关上了。
  凌磊来到客厅里,却没开电视,怕吵着娘儿俩休息。他随手掂了张报纸,往长沙发上一躺,读报。读着读着,他的眼光便越过报纸飘向那两扇房门。两扇门并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墙,很亲昵的样子,犹如两个嘘息着的有灵魂的生命体,飘荡了一缕脉脉温情。只有在这时候,凌磊才感觉到自己颇像个有力量的男人,肩负着神圣的使命,为两个沉睡的柔弱的灵魂站岗。
  凌磊习惯于熬夜工作,早上睡到八九点才起床,一般是不午休的。妻子则是天朦朦亮便要爬起来给儿子做早饭,因此中午总要睡睡。妻子是位贤惠女人,更是一个漂亮女人。她年轻时候是一家棉纺厂里的挡车工,享有“厂花”的称号,很是风光。可是再怎么风光吧,也拗不过这年复一年的辛苦与劳顿,这朵“厂花”一年年地蔫了下来。儿子常为妈妈抱不平,说爸爸懒得抽蛇筋。这时候妻子就会笑着告诉儿子说,乖儿子,我这是想让你爸爸专心干大事业呀。凌磊听了这话,不觉两颊桃红,暗想:妻子虽说是地道的美人儿,可毕竟文化有限,搞不清通俗文学和纯文学是有区别的;倘若知道了他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垃圾一堆,她还会说那样的话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正是靠着凌磊自嘲的“垃圾”换来的稿酬贴补,他们的小日子也还将就着过得去。并且,凌磊还有种洁身自好的怪癖,他向往一种高尚孤独的人格。他不打麻将,不上酒场,更不去KTV洗头屋红灯区,一句话,不参合“外面”一切花花绿绿、虚情假意的尘间游戏。他虽说为人老实、随和,却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而且要命的是,他还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可耻”的。妻子呢,好像受到他的传染,她将年轻时的种种冲动与嗜好,像剥葱皮一样地逐一从身上剥去,渐渐地把自己剥成了一株纯而又纯的家庭主妇之葱。除了买菜不得已上趟街外,她和凌磊一样,几乎是足不出户的。夜晚,他们一个伏案写作,一个织毛衣相伴。儿子呢,照例将自己关进他的小房间里,闷头用功。家里弥漫着温馨恬静的气氛。就这样,清贫的日子,竟还额外地过出一种楚楚动人的情调,甚至一种诗意来了。不用说,凌磊已是相当满足了。因为满足,他就不免要抒抒情,他心里常常冒出的一句是:让喧闹的世界独自喧闹去吧!
  可是凌磊很快就发现,这个“喧闹的世界”原来是不甘寂寞的,它就像一个顽童,你不招惹它,它却偏要黏上来骚扰骚扰你。那只骚扰他的黑手,或者,那只企图毁掉他们生活诗意的“魔爪”,凌磊认定了,就是每月都要在单位里刮上几阵的“接风”。
  对于接客这事儿,就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妻子的主张是“随大流”,别人能接我也能接嘛。她是从经济角度考虑。她说凌磊,你以为你有“事儿”不接人家,人家自然也不会接你,你太天真了。不信瞧着,到时候人家照样是接你不误,不接白不接嘛。你以为人家是接你人吗?是“接”你的钱啊。到那时你是去还是不去?去吧,你们单位上几百号人马,如今接客的由头又多如牛毛,那可是一口填不满的无底洞啊,凭你那点呆工资,你填得起吗?不去吧,人家“热情”接你,你会得罪人家一辈子的,人都得罪光了,你今后如何在单位里混呢?开开窍吧凌磊!妻子铿锵有力地结束了演讲。
  但是凌磊却无法让自己开窍。他觉得,妻子列举的那些理由,岂不恰好证明了接客的荒诞可笑么?想想看,闹了半天,接客原来不是接人,是“接”钱。这“接”钱究竟又算是哪档子事呢?更何况,就算它确实是一桩高尚无比的“事业”吧,又和他凌磊有甚相干呢?说实话,他压根儿没想过要搀和到那些个游戏里去的。
  因此,包括儿子满月、老父及岳母过世,就连儿子满十周岁开锁子,他一律都不告知单位里的任何人。如此一来,就和妻子有了冲突,这冲突还演绎得一轮比一轮惨烈。尤其是在儿子开锁子这件事上,妻子的情绪近乎失控,摔摔打打,又哭又闹的,就连“离婚”这样的字眼儿,也频频从她那漂亮的小嘴儿里蹦了出来。虽说最终凌磊侥幸地守住了阵地,也守住了娇妻,却也品尝了近半月睡沙发的苦楚。不过呢,还没等到“刑期”服满,妻子可能是出于人道的考虑,主动投抱送怀来了,而且释放了相比“服刑”前更为浩荡的温柔与激情。凌磊被这意象不到的幸福给砸懵了,以致于颇掉了几滴眼泪。事后,他仍心有余悸地慨叹道:这是爱情战胜了“接客”啊!
  但是好景不长。没成想,后来事态的发展,竟然完全纳入了妻子预设的轨道。凌磊当初有“事儿”不接人家,可人家呢,对他这一片“好意”似乎并不怎么领情,有“事儿”接他,没“事儿”找点“事儿”也接。如今就连小孩上个中专参个军,乃至退休、六十大寿什么的什么的,也都成了“接”的由头了。并且接到你头上时,还真让你不好意思拒绝呢,是热情你呀,是尊重你呀。尽管凌磊不需要 “热情”和“尊重”,可还是得去,带上笑脸,顺便带上些百元的钞票去。妻子把送出去的礼专门记了帐,有一天拿给他过目,把他吓了一跳。十来年间,他们送出去的累计突破了三万元,——这挪用的可全都是妻子养老、儿子上大学的积蓄呀!妻子对着帐单抹眼泪,不免又要翻出老黄历来,将他熊上一顿。凌磊只好装矮子了,早失掉了往日的锐气和豪气。
  他不得不行动了。他要同这个“喧闹的世界”抗争。他的抗争只有一个字:躲!
  刚开始还是有些愧疚的,觉得就象在抢人家口袋里的银子似的。后来才发现,原来单位上在躲的也并非他一个。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愧疚的呢?不用说,这一躲立马就见出了成效,光去年一年吧,他们就省下来一千好几百元银两,等于是白赚了一笔。照着这一势头发展下去,若干年后,他们“躲”出个小康家庭来,也是极有可能的嘛。妻子忧愁的面孔,总算是绽露出一丝甜蜜的笑意来。
  可是凌磊静下来一琢磨吧,却又觉得笑不出来了,想哭。他心想,唉,想当年我凌磊是何等样人啊,举世混浊我独清,坦荡又磊落,纯洁得就跟一只雏鸭似的。现如今呢,居然也沾染了些老鼠的脾性,胆怯、多疑,还带点儿龌龊,这还是从前那个凌磊么?心里便不免要惆怅一番。可转念一想呢,又觉得他们那些人吧,无非是彼此彼此半斤八两,都没有躲的理由的,哪像我凌磊还有躲的理由呢?于是就觉得自己似乎还躲出了一种优越感,觉得他和那帮人岂可同日而语哉?
  眼下,劳希冠这只猫正埋伏在暗处盯着他呢。凌磊心想,躲,堂堂正正地躲吧!——明天买烤鸭得加倍地当心,这个月已被逮住两次了,绝不能再让劳希冠逮住了。不然,可真是没法向他那宝贝妻子交差了……
  凌磊瞧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两点半过了,他连忙从沙发上跃起,走过去,轻轻敲了几下儿子的房门。
  
  次日,凌磊起床比平日早。他一走出卧室,便习惯性地望望窗外,嘿,当真在下雨呢。雨不大,却绵密。这是第一场秋雨啊,是个好兆头。儿子上学早走了,妻子照例呆在客厅里织毛衣。她的头发披散开来,半干,看样子刚洗沐过,瞧上去颇有几分少女的风韵。见凌磊出来,她放下毛衣,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捎带打了个长哈欠,说:“起这么早,睡好了没?”凌磊说了声还行,走进卫生间。等他洗刷完,妻子已把早餐端到了桌上。
  凌磊吃完饭,去卧室里换衣服准备出门。他扣着扣子踱回客厅。窗外依旧飘着缠绵的秋雨,雨无声无息,仿佛在默默倾诉着什么。那柔和的天光呢,正从窗口漫入到幽暗的客厅里,妻子则披着一头长发,沐在那光影中织毛衣,长长的睫毛不时眨巴一下。
  凌磊忽然觉得,那对扑闪的睫毛,还有那绵绵的细雨,似乎让他的心也变得湿润了,柔软了,于是他忘记了烤鸭,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妻子的身旁。他就像个热恋中的情侣似的,用手去抚摩她那头发。又把鼻子拱进半湿的头发里嗅吸着。妻子织毛衣的手就有些慌乱,哆哆嗦嗦的找不着节奏,好一会才回复正常。妻子是喜欢他粘她的,每当这时,她就变得象只猫咪般的温顺,脸颊上还浮起一缕少女似的羞涩。何况夜晚已给儿子统治了,床上的几句悄悄话,往往会招来他的大声咳嗽和故意的翻滚,怎还胆敢有什么越轨的举动呢?因此,只有选在像现在这样的时候了。
  “真好啊,头发这么披着,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呢。”
  “嗯,我那天披着头发么?我都记不清了。十六年了,过得真快。”
  “那晚,你走进那位介绍人的客厅时,把我吓了一跳,暗想,这么靓的妞儿,会瞧得起我凌某人吗?于是早早离去,其实是开溜。没想介绍人追了出来,问我愿不愿意送送你。我知道有戏,差点儿没晕过去。在路上,就恨不得拥抱一下……”
  “你敢。”
  妻子微笑着掐了他一下,然后放下毛衣,偎了过来。凌磊端起她的右手,心痛地打量着。那根无名指短了一截,指头上只见肉不见指甲。妻子失业的头几年里,觉着心里空,找了家私人老板开的棉纺厂,挡了一年的车。毕竟年岁大了,没有了年轻时那么股子灵巧,在搬布滚子时不小心砸了手指,住了半月医院。手指头从此少了一截。出了这件事故后,凌磊再也不让她出去干事了。
  “疼不疼?”
  “嗯,这么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凌磊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吸吮着。这是常有的举动,他说吸吸可以活血的。妻子便迷离了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过了一会,像是怕他累着,把指头抽出来。凌磊的嘴唇失去了用武之地,顿感空虚,于是拱到上面去,妻子便微张了樱唇,接住盖过来的烫嘴唇。两口子渐入佳境,一时间都将烤鸭啊躲啊藏的诸般俗事,全抛到脑后去了。凌磊用嘴努了努卧室,妻子便撒娇:嗯,你抱我过去。凌磊不由激情盈怀,挟起那百余斤的躯体刚要转身,茶几上突然响起手机剧烈震动的呜呜声,那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在静谧的房间里释放出一种怪异和惊怖来。凌磊双臂一软,妻子便像麻袋似的重重坠落,在沙发上还弹了几弹。
  “快瞧瞧,是不是他!”妻子脸颊上汪着两朵妩媚的红晕,可那声音里透出来的却是惊恐。
  手机弹跳一阵,安静了。凌磊拿起来一瞧,外屏右上角挂了个小小的问号,打开未接来电纪录,果然是劳希冠,那纪录已攀升至十二次了。为了躲避接客者骚扰,凌磊设置了清单,除存入家人及最紧要的几位同事的号码外,其余的一概拒之单外。这是他不久前跟单位上的同事现学的一招。凌磊盯住手机,他恍惚看见劳希冠的一双眼睛正在向客厅里窥探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哪,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唉,我得走了,趁现在都还没上班。”凌磊说着,凑到妻子耳边,“对不起呵,等我回来吧,啊?”
  “凌磊,你小点心。”

 凌磊走下住宿楼,进入院子,撑开伞。办公大楼那边门窗仍一律紧闭着,静得就像座修道院。雨仍在下,院子里已下出了好几个水洼。几辆小车寂寞地停在空旷的院子一隅,淋着雨,泛着亮闪闪的水光。
  凌磊来到街上,街上已是车来人往,十分的热闹。他到邮局取罢钱,就来到儿子学校对面那家烤鸭店。几个顾客正在挑选烤鸭。那些烤鸭堆在一个长方形大白铁皮盘里,堆了满满一盘,宛然一座鸭山。他挑了只大的,放在电子秤上一称,二十二块。见旁边还有其他各类卤菜,便把卤皮子、麻辣海带丝各称了半斤,都装进一个大塑料袋。又到旁边一家副食店买了五听罐装啤酒。然后把剩下的一百五十九块五角卷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凌磊往回走时,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一下子变亮堂了,亮得似乎还有些扎眼,人们都把雨伞收拢起来拎在手上。他迟疑了片刻,决定不收伞,但把伞尽量压低,遮住脸,加快步伐。进单位大门时,他把伞压得更低,一双双人腿从他的两侧不断地闪过,隔着伞还能听到一些熟悉的说话声。还好,没有人向他打招呼。走进大院,他立即将伞向一侧尽量倾斜,使办公楼那边的人无法看见自己上半身,脚步迈得更欢实了。可就在离住宿楼还不到三十米时,他忽然听见办公楼过道上有两个人在说话,像是在二楼。一个说,那是凌磊吧?另一个说,嗯,看走路的样子像他。凌磊听出前面问话的正是劳希冠,心怦怦直跳,意识到中了埋伏。这时,他听见劳希冠在大声喊他的名字,紧接着又喊了声。天哪,他正在往楼下跑呢。凌磊本能地也撒腿向前跑了起来,可听到劳希冠第三次喊他时,他猛然意识到出了大洋相。老天爷,我怎么竟愚蠢到想逃跑了呢?!他赶紧刹住脚步,把伞从头顶上移开去,转过身来。刚才和劳希冠说话的那位同事,这会儿正站在二楼过道上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凌磊吓得赶紧把眼睛躲开。劳希冠已经到了楼下,慌乱之中一脚踏进一个水洼,污水四射,估计皮鞋进水了,他低头瞅了眼,也顾不了许多了,喘息着,大步走到他跟前来。
  “凌磊,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没打通……”
  凌磊看着他,没吭声,现在他忽然平静了。
  “凌磊,是这样,”劳希冠趋近一步,脸上露出那种又热情又心虚的笑容,笑容下面还隐含几许羞惭。“我的小家伙满十岁,开锁子,星期天上午接你,在凤凰大酒店……”
  “哦,都十岁了,祝贺啊。可是,我星期天刚巧有点事……”
  凌磊突然觉得这话愚蠢至极,等于没说。他忘记了接客中的一个惯例:人没有时间去,这并不重要,因为钱可以“去”呀,并且可以提前“去”的。他本能地把手伸进了裤兜。
  听到那句违反惯例的话,劳希冠脸上马上闪过一道理直气壮的阴影,心里分明有些不悦,但看见凌磊手上的动作,连忙挤出些笑,说:
  “嗯,克服一下么。”他等着。
  凌磊摸出那一卷带零头的钞票来,最外面是张百元整钞,原封不动地递了过去。凌磊心里有些恼怒,他这么做,是想羞辱一下他。劳希冠客气了下,接住,却并没有把那卷钱展开来瞧瞧,他的眼睛盯着凌磊,手却不易察觉地捏了捏,仿佛在估摸那钱的数目。他道了谢,又叮嘱一遍,转身走向办公楼。凌磊察觉到他的腿在微微哆嗦,心里便突然对劳希冠产生了一丝同情。
  
  凌磊上到五楼,站在他家门外,调整了下糟糕透顶的情绪,然后按响门铃。妻子从里面开开门,接过菜袋,便连忙去卫生间拿来毛巾,替凌磊擦头上的汗。擦完,又把电扇拧开,搬了把椅子,让他坐着吹风。然后又去倒茶。
  凌磊坐在风扇跟前,看着妻子跑来跑去地伺候自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夹杂着愧疚的极难受的心情。早上那一刻,他俩还是恩爱缠绵柔情缱绻,她说:嗯,你抱我过去。那是何等美妙销魂的情境呵。可仅仅过了不到两个小时,那一切就都变了味了,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凌磊走进厨房,见妻子正蹲在那儿刮土豆。他跟妻子说,他早上起早了,想睡会儿。出来时,顺手从桌上拿了罐啤酒,没让妻子看见,进了卧室,关上门,把啤酒端起来猛灌一气。喝完,往床上一倒,不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凌磊被儿子喊起来时,饭菜已经齐整地摆在了桌子上,妻子端坐在桌前等着他。她的头发已被扎起。凌磊一入座,便又撕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打量着被几盘素菜簇拥在中央的那只油光闪亮的烤鸭,鸭的长颈被倒折了过来,贴在背脊上,鸭嘴陷进臀肉中,惨不忍睹。可他却突然发了诗兴,吟咏道: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吃吧儿子,这只鸭值两百元呢。”
  “爸,你喝醉了吧。”儿子刚把筷子戳进鸭肚子,听了这话,吓得又连忙抽出来。“我打听过,十八块一斤。妈,爸爸醉了,咱们别理他!”
  突然妻子把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手在凌磊腰部狠戳了下,离开饭桌,向卧室走去。进去后,顺手把房门一带,但没关死,留着一道缝儿。
  凌磊知道,那道缝儿是给自己留的。儿子意识到家里出了大事了,便再也不敢去碰那只鸭子了。“吃吧,吃吧。有我呢。”凌磊故作镇定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走进卧室。
  妻子把门反锁了。转过身来,瞪着凌磊看了一阵,说:“照直说吧,究竟花了多少钱?”
  凌磊原本打算饭后再招,但他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加上喝了酒,所以提前露了马脚。唉,迟痛不如早痛吧。于是他把刚才惨遭劳希冠伏击的过程简要汇报了下,说完,觉得轻松一截,静待一场雷霆风暴的降临。但出乎他意料,既无雷霆也没风暴,妻子脸色刷白,站在那儿呆怔了良久,她慢慢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用手捂住脸啜泣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极了。凌磊顿感心如刀割,坐过去,从侧面搂住妻子,又是哄,又是认罪,又是求饶,只差没有下跪了。妻子的抽搐慢慢减弱,终止了,凌磊不失时机地撕了手纸,替她擦脸上的泪水。妻子生恐上当似的,一把夺过纸团来,自己胡乱擦了几下,猛地扔向门旮旯。
  “凌磊,”妻子说,眼睛并不看他,瞧着地面。“事情都过去了,再提也无益。给你个选择,明明三年后要高考,他很争气,成绩不错,估计考个重点大学是没问题的。他考上后,你是接还是不接?接,什么事都没有;不接,咱们就离婚。你选择吧。”
  凌磊脑海里又闪过早上那一幕:嗯,你抱我过去……。可此刻,她却变得这么冷酷。
  “这个么……嗯,等三年后再说吧,现在还早嘛。”
  “不成!你现在必须给个明确答复。接,还是不接?”
  “其实……今天不买烤鸭的话,是可以躲掉的。今后么,我小点心就是。啊?”
  妻子不吭声,把脸扭了过去。看来仅限于躲,显然已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了。
  “那……就按你的指示办吧。你是领导嘛。”凌磊壮了壮胆子,试探着想逗她一乐。
  妻子差点没忍住,狠狠拧了凌磊大腿一下,这才借他的皮肉帮忙,把那笑掐死。但分明是感到手下重了,又无意识地在那块皮肉上摸了下。
  “凌磊,你莫拿这一套来糊弄我。再问一遍,接,还是不接?”
  “那就……接吧。”只有选择妻子了。凌磊揉着大腿,忽然转过脸去,对着窗外大声说道:“妈的,为什么不接?!我凌磊又不是慈善协会,只出不进。到时候一定接他个四十桌,不,一百桌。接到你们告饶为止……”
  妻子对他的自言自语似乎不感兴趣,她站起来,走到写字台那儿,撕了张信纸,把笔帽取下来,叫凌磊过去写保证书。
  “瞧你,我又不是七八岁小学生。我说话是算数的。男子汉大豆腐……”
  “你写不写?”妻子用笔敲击着桌面。
  凌磊只好捱过去,写道:我凌磊现向爱妻郑重保证,三年后儿子考取大学,坚决接客,绝不反悔。年月日。妻子拿起来认真读了三遍,觉得没什么破绽了,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裤兜里。
  凌磊便抱住妻子,小声道:你发起脾气来,还是蛮可爱的嘛。妻子将他一把推开,打开房门,径自走了。
  凌磊悻悻地往床上一倒,头枕在一个毛毯卷上,眼光却飘向了客厅。儿子已经不在客厅里,显然是吃完饭睡午睡去了,那只烤鸭却还直挺挺地躺在盘子上面,完好无损。妻子正坐在那儿吃饭呢,半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凌磊盯着那半个腮帮子瞅了一阵,心想她现在应该满意了吧,终于摆平了自己。这个可爱又可恨的俏婆娘!唉,他最后一片阵地沦陷了。他想起刚才劳希冠接他钱时那种神态,三年后,他自己也要像他一样陪着心虚的笑脸,逐个向单位每个同事化缘,想到此,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凌磊是何等人物啊,如今竟沦落到这步田地!他凝望那只烤鸭,又想起了那首诗:春江水暖鸭先知……它披一身洁白的羽毛,浮游于早春的碧波之中,多么美好有灵性的生灵,它是春天的信使呵!可它又是那么温顺柔弱,被一种它所不知的强大力量弄成现在这副模样,虽然躯体完整,却已失去了生命和灵性。凌磊想到这儿,不禁悲从中来。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脱离了床席,飘飘悠悠地荡了过去,和那只死鸭乌黑的肉身融为了一体……
  妻子走进卧室,对凌磊说:“你不吃饭了?”
  凌磊愣了片刻,突然冒出一种恶作剧心理来,他喊道:“老婆……”
  妻子吃了一惊。他从未用这种称呼叫过她,而且语气还是那么轻浮。她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赖。
  “老婆,”凌磊说,“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只烤鸭?”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