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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丰朗:平局(短篇)

2012-09-29 21: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邹丰朗 阅读

迷失掉那“死亡”者,
也必将迷失那“生”
——题记

    老高躺在床上,望着着窗外那两株梧桐。两棵树立在对面院墙边,树身都有些歪斜,疤痕累累,就像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默默厮守在那儿。一阵秋风拂过,便见绿的黄的叶子们在阳光下闪烁,一派缤纷。可总有些叶子会黯然飘落,院子的水泥地上,时时传出一些微弱、凄凉的刮擦声。老高想,这是叶子们的最后的歌唱啊!心就跟着颤悠了起来。要不了多久,他老高便也会象一片枯萎的树叶似的陨落掉。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溜走,心里却总有些不甘……
  老高卧床不起已有一个多月,患的是绝症,食道癌。年初查出来后,曾去县城里做过手术,病情却未见好转,反倒一天天重了起来,如今连嗓子也哑掉了,还无法进食,主要靠打营养针来延缓一口活气。老高心想,年过半百不为夭呵,自己都过了古稀之年了,算起来,早就活够本儿了呢。因此对生和死,已看得淡了。只是有一桩心事尚未了结,这桩心事一直梗在胸口上,似乎比长在体内的这一陀肿瘤还要沉,还要难受,令他魂牵梦绕。倘若不能干干净净地做个了断,那么他如今已书写到尾声的人生,就只能留下一串难看的省略号,而不是一颗饱饱满满的句号了。今天,他决定画上这颗句号。已经犹豫了几十年,不能再犹豫了,因为,他剩下的日子着实不多了。
  窗外响着哗哗的水声。老高知道,是老伴在院子里洗衣裳。他支起耳朵,聆听着水龙头放出的汩汩激流声,还有那慢腾腾的搓衣服的声音,耐心地等待着。许久,终于听到老伴舒了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整个院子立时静了。
  老伴走进房间来,一边用围裙擦拭着一双湿手,一边习惯性地瞅了瞅床上的病人。老高便抬了抬身子,嘴里“哦哦”着,手比比划划,向她做着手势。老伴会意,连忙凑过来扶他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和本子,递给他。老高戴上老花眼镜,拱着膝盖头,手颤颤地写了一阵。写完,将笔往床头柜上一扔,倒向枕头,长出了一口气。老伴疑疑惑惑地瞅了瞅手中的本子,便蹒跚着走出房间。她不识字,照例是要去问人的。
  不一会,老伴回到屋里时,那一层疑惑就又加厚了几倍,问老高:“你想见老魏?”
  老高点点头,很决绝的样子。
  老伴张开了嘴巴,那脸上已不是疑惑,而是诧异了。
  老高读懂了那诧异的含意:咋的啦老头子,想见你的仇人么?是的,他确实想见见这个仇人,老魏。以前是否也冒出过这种念头,他还拿不太准;但自打卧床不起后,他昼思夜想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儿:临走前,他得见上老魏一面。
  老魏是谁?是他旧日的同事兼仇人,在这座小镇上,他们曾共事过十几年,也斗了十几年。
  其实在早先吧,当都还是毛头小伙的时候,他和老魏原本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他生病了,必是老魏(那时还是小魏)给他抓药,端茶,送饭。老魏文化浅,他手把手地教他读报纸,查字典,打算盘。那时候自行车金贵,为了省着用,他俩常常是伙骑一辆,走乡串户,翻山越岭,如影随形。到年底,镇上的大红榜上,总能瞧见他俩的名字膀靠膀地挤在一块,就像事先约好了似的。那年,上级决定从他和老魏中间选拔一人主持工作,老魏便爽快地推荐了他老高,说他是秀才,肚里有货,不像自己,大老粗一个。他上任后,担任副职的老魏,和他处得象琴弦和琴弓一样默契。
  没曾想,这把“组合提琴”刚拉完序曲,那琴弦就卡崩一声,断了。曾经的兄弟,翻脸变作冷眼相向的仇人。那年月,他老高也被那“一阵风”刮得晕晕乎乎,于是炮制了那么一份华丽滚烫的报表,却又做贼心虚,企图绕过老魏,直接呈报到县里去。可还是让老魏给逮住了,老魏看过报表后惊得瞠目结舌,脸都气紫了,当众将他老高炮轰了一顿。见老魏撕破了脸,他老高也不再顾念什么兄弟情,拍着桌子宣布:集体表决。自然,他赢得了多数支持,他究竟是一把手呀。老魏冷眼瞅了他一阵子,骂了声“滑头”后,把门一摔,会也不开,走了。事后他找过几次老魏,想解释一下。可老魏却总甩冷脸给他,根本不给他置喙的机会。而且每逢开会,他老高在台上讲,老魏必会在台下阴一句阳一句,跟他大唱反调。后来老魏索性纠合起一帮人,扯起了旗子,和他分庭抗礼。他的忍耐就象鼓胀的气球似的,都快要被老魏吹爆了。那天傍晚,他忙完单位里的事,推车出门。那时大铁门已上锁,只有小侧门开着,正当他掂起车把要跨过门槛时,老魏骑着车风一样从外面刮了回来,抵在了门口。积攒多年的一腔怨愤,终于开启了发泄的闸门,他打消了给老魏让路的念头,而是捺紧车把,将那道窄小的门堵了个结实。老魏愣了下后,也捺紧了车把。就这样,两个大男人就象小孩子斗气似的,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站在那儿虎视眈眈,足足对峙了一顿饭工夫。最后,看门老头只好卸掉铁锁,咣当一声又将大门敞开。事后,他觉得再也无法和老魏共处一个屋檐,于是上县里去找领导摊牌:老魏不走,他就走。自然是老魏走了,去的是另一座偏远荒凉小镇。临走,老魏将两泡冷泪,抛洒在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小镇街头。
  自打老魏离开这座小镇,一转眼,又过去了三十多年。这期间,虽说因工作的缘故,他和老魏曾在县城里照过几次面,却是谁也没搭理过谁,近似于“冷战”状态。等到退休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老魏,连打“冷战”的机会也没有了,只剩下了一团难以捉摸的空虚,暧昧地横亘在他俩中间……
  如今老高躺在床上,让往事一幕幕从脑海里滑过去,细细一品,却品出了一股别样的味道,温馨。那些个是非恩怨,仿佛被悠长的岁月稀释,变得如云烟般淡了。不过,却仍有些愧和悔,阴影般罩在心头,让他开心不起来,让他在面对另一个世界时,感到心虚。他估摸老魏退休后,必是儿孙绕膝,遛狗养花,正在品尝那天伦之乐吧?不管怎么说吧,他老魏如今总还算比自己强着哩,若是还能动弹动弹的话,他定然不会让老魏屈尊前来探望自己的。他相信老魏见到邀请信件后定会来的,他要当面向他认个错儿,了结一段恩怨,将心中的疙瘩摘去,好清清爽爽地上路。不用说,健康又爽快的老魏,定会帮他漂漂亮亮地画好这个句号。
  但是几天后,老伴委托前去给老魏送信的那人,却黑着个脸,孤零零地回来了。不用问就知道,事情办得不顺畅。老伴坐在床边,默默瞅着老高,不时替他掖一掖被子,似乎怕他凉着了,却更像是在安慰他。

 窗外,几片枯叶,漾在萧瑟的暮气中,打着旋儿一顿一顿地飘落。院子的某个角落,扯出了一线孤寂而单调的虫鸣。老高心里一片凄惶。两颗苍老的泪,从紧闭的双眼里挤出,颤悠悠的爬在眼角,不肯掉落。唉,老魏他是不想见我呀!他还在记恨着我呢。可如今,你老魏就不能原谅一个快要入土的人了吗?……老高抖着一根瘦手,抹掉眼泪,转过脸去,直直地望向窗外。昏色中,那两株梧桐依旧肃立在那儿,风一刮,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又静了,继续它们那默默的守望,仿佛达成了一种神秘的默契似的。
  “唉,老头子,你要想开点呀。”老伴把一双手插进被窝里,攥住老高靠外侧的那只手,揉了揉。
  老高便捻起老伴一只手,摇几下,意思是不用担心,眼睛却依旧盯着窗外。暮色渐浓,那两团模糊的影子越显得神秘了,那不离不弃、默默厮守的景况,似乎是对窗子后面的窥视者的一种嘲笑,甚或,是对演惯了虚假戏剧的人类的一种蔑视……
  “早些年,”老伴微仰着脸,好像在和自己说话,“你身子骨还灵便的时候,主动去见见他的话,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可他老魏也是,你都成这模样了,他还在跟你斗气。”
  老伴有口无心冒出的一番话,针似的刺痛了老高的心。他惶然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关进脑子里,合着眼假寐。唉,说的是呀,早些年干吗不去主动见见他呢,等到如今不会动弹了,快要入土了,才觉得自己腰板硬挣了,有了底气了么?这生老病死,是谁都会遇到的事儿,难道你老高的生死比人家的值钱些不成?……老高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大的错误,可能是平生最大的错误。他闭紧眼睛,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心里说:哪里是老魏在斗气呢,明明是他自己一直都在跟老魏较劲儿呀。都快要熄火的人了,还念念不忘自个这点儿不适意;明明是你掴了人家的脸,倒还想让人家来帮你揉手,天下哪有这等理儿呢?老高你也太不地道了,太……太虚伪了!老魏不来,他没有半点儿错,错的是我老高啊!看样子,这一腔缺憾,也只好带到那边独自去消化了。
  老高睁开眼,身旁不见了老伴的身影,只听到厨房那边抽油烟扇在嗡嗡的响。老高听那嗡嗡声,觉得像是从一个齉鼻子里发出来的一阵阵嘲笑。
  秋末的一个阴雨天。老高裹着厚厚的棉被僵卧床头,闭着双眼,蔫得就像一片枯叶。屋外,那轻微的雨声淅淅沥沥连成一片,听上去,仿佛有无数只蚕正在四周啮食着桑叶,这些声音充斥了他的整个感官世界。他无奈而被动地承受着这漫漶的、凉飕飕的声音。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慢慢化成一缕凉气,飘飘袅袅地,融入到外面那个浩渺的雨的世界中去了。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把他从幻境中拽了回来,他挪了挪身子,侧耳谛听。那声音穿透雨幕,吱吱纽纽响着,由远渐近,一直响到了自家门口,停下。门外,老婆子在和谁打招呼呢?稍顷,一个熟悉却显苍老的嗓音颤悠悠地飘了进来。不错,就是他,老魏。这不会是在做梦吧?——他还是来了啊!老高的双眼熠熠发亮,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可身子抬了一半就又僵住了。房间门口已赫然泊上了一副轮椅,上面稳稳坐着的,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脸上还挂着雨水,肩膀部位的衣服湿了一块,那双含泪的眼睛,正在怔怔地打量着自己。
  老高不由哆嗦了一下。这个哆嗦打得真结实,他感觉身下的床似乎都跟着晃了晃。可是,他眼巴巴想见的那个人,咋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呢?……一丝挫折感隐约地划过了心头,他感到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还是羞愧,他羞愧得很想缩进被子里面去躲起来。
  两个长相相仿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兄弟俩,探着腰,用手扣住轮椅两侧的轮轴,小心翼翼地将老魏连人带车抬进了门槛。老魏一落地,立马双手摇动车轮,让自己滑向了床头。那兄弟俩,还有老高的老伴,都肃立在门口,默默地注视着床这边。
  “唉,都怪我这一对二愣子啊,”坐在轮椅里的老魏仰着脸,望着床上的老高说,“他们说怕我受不了刺激,就自作主张,把你们委托来传话的人堵了回去。今天早上我听说了这事儿后,把他们熊了一顿。我让他兄弟俩都去请个假,今天就是抬,也要把老子抬过来……”
  老高用了潮湿的目光,来回抚摸老魏的瘫腿和白发,嘴唇焦急地翕动着,却吐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老魏噙着泪花,喃喃地说:“老伙计,你这是……”
  老高连忙指指喉咙,摆摆手,苦笑,接着又把手伸过来指着老魏的腿。
  老魏大着嗓门说道:“哈,还不是我这火爆性子惹的祸,中上风啦,都快三年了。现在么,是活一天赚一天,离那个好地方就差几步路喽……”
  老高忍了半天的泪,扑噜一下滚落到面颊上。他使劲瞪着老魏,张了张嘴,又用指头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戳点着胸口,将头摇了摇,又摇了摇。
  老魏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爽快地摆了摆手,脸上仍挂着笑,可那声音却有些哽咽,说道:“小高呀小高,那都是些陈年旧帐了,提它做啥呢。谁对谁错,原本就说不清的,也不值得去说呀。咱哥俩,明里争斗也罢,暗里较劲也罢,这几十年的光阴也都过去了,到头来,不还是个平局么?老伙计,咱俩终归是个平局啊……”
  老高身子颤了颤,默然了。老魏也默然了。两张沧桑的面孔,都游动着同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既具体又抽象的东西。屋子里面一时静了,静得有些凝重和神秘。外面,那绵绵的雨仍在“沙沙”下个不停。突然,两双干枯的手不约而同地抖了出去,在床沿上死死地缠做一个疙瘩。
  门口那儿,传来一阵低微而欣悦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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