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们快来享用吧,
这是最后的晚餐!
——基督如是说?
他离开餐馆的时候,天色正逼近黄昏。这条小街,又迎来它一天当中最为辉煌的时刻。沿街的几十家餐馆都已经人满为患了,生意十分的红火,划拳声、笑闹声、麻将的哗哗声、电子器乐声、汽笛声……乱哄哄地揉成了五色斑斓的一片。凛冽的空气里,却流窜着一股股热哄哄恶泛泛的酒肉香;女孩子们经过的时候,大都捂起了鼻子,将那自行车蹬得飞快。而三三俩俩的乞丐呢,却是邋里邋遢的,他们袖起手,吞咽着口水,像一些冻蔫了的苍蝇似地粘在了街头,轰也轰不走。至于街两侧的臭水沟么,却依旧泊上了一辆辆五颜绿色的小轿车,它们象一窝甲虫似地挨挨挤挤,借了那夕阳残照,炫耀着各自的款型与亮丽。
他迷迷瞪瞪地在街心蹒跚着,挪几步,那身子便失控似地骤然一耸,随之从喉咙里滚出个快乐的饱嗝儿来。过往的行人见了,有的摇了摇头,露出会心的一笑。更多的呢,则是投以淡漠一瞥,匆匆赶路。
他原本不沾酒的。今天上级领导来单位里指导工作,局长破例让他加入了浩荡的陪客行列,锻炼锻炼。没曾想几杯酒入肚,他便飘飘欲仙了,一扫平日那一副斯文相,不痛不痒的将那位极白胖的上级科长奚落了一通。弄得局长满脸尴尬食不甘味,冲他又是瞪眼睛又是送秋波;还趁客人不注意,挥舞着拳头威吓他。他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寡人就该识趣点儿,激流勇退吧。于是他起身抱拳,说:“我有要事要办,各位,失陪了。慢吃,慢吃!”——他急不可待地想上一趟厕所,然后回到寝室里舒舒服服地挺上一觉……
此刻,他不无得意地玩味着自己在酒桌上的壮举,兀自窃笑不止。
机关大院坐落于小街的尽头,夕阳正灿烂的所在,一大群鸽子正在那儿忙忙碌碌地翻飞,它们黑压压的身影,不时将那一抹行将湮灭的晚霞搅扰得支离破碎。他昂着头,挺起胸膛,将一副躯体放心地移交给惯性去支配,一步一颠地朝着那一片灿烂运动了过去。街道两侧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恍恍惚惚地跳起了光怪陆离的舞蹈。四周熟悉的景物呢,如今也已变得陌生又绚丽,迷迷蒙蒙、如梦似幻。他平日里对于社会众生所怀揣的诸多戒惧之心,霎时间荡然无存了;他无拘无束,像空气和阳光一样潇洒飘逸。
他的这一副大模大样、天真烂漫的醉态,引起了附近商店门口那两个年轻女郎的注目,这不,此刻,她们正咬着耳朵忍住笑悄悄地议论着他呢。他乜斜了醉眼,一嘟嘴“啵”的递上了个响亮的飞吻。“妈呀!”两位女郎触电似的尖叫起来,尖叫过后继之以长长一串娇脆悦耳的笑浪。她俩笑得肆无忌惮互相捶打抱成了一团。
他得意洋洋地搓了个不成功的响指,可还没等他把手从空中撤回,那只手却突然地僵硬,随即像条死蛇似地颓然掉落。姑娘们活泼烫人的笑声,意外地勾起了他心中那段沉寂已久的痛楚又温馨的情愫,泪水倏地溢满了眼眶。逝去了多年的那些色彩斑斓的日子,恍若流星雨一般从脑海里飕飕地掠过——校园沉寂。阳光明媚。燕子呢喃。她柔软而轻俏的白网球鞋。飘逸的裙,飘逸的发。洁白的网球凝重地划过蓝天。青春的笑,灿烂的笑,柔情的笑……夏日湖滨杨柳如烟,她悠然离去离去。一抹窈窕而冷艳的背影渐渐远去远去……
他感觉到身体像被酸水浸泡过一般地沉重。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边蹿了过去,依住街边的一株梧桐忘情地抽泣。她去了永不回来……爱情逝去生命多么滞缓希望又是多么强烈塞纳河在米拉波桥下流逝流逝……他喃喃着,抽噎着,任凭泪珠儿在霞光中恣意地飘洒。他以男子汉的自尊自傲压抑了多年的情感,被痛快淋漓地渲泄了一空。他感到舒畅极了。
街上,有几个过往行人将自行车停下来,站在那儿怪模怪样地打量着他。
他向自己嗤嗤笑了两声。嘿,瞧吧,他们在笑话你呢,你这个男子汉!——可你醉了,他们都知道你醉了啊,你用不着怕他们笑话你!他用手背使劲抹了把眼泪,努力振作了一下自己,然后跩开豪迈而又颤巍巍的大步,继续向着前方挺进。
前边一段街空荡荡冷清清,几位清洁工正挥舞着扫帚在那儿寂寞地扫街。她们一共有五人,一律的白帽白口罩。四下里响起单调、滞缓、此起彼落的沙沙声,俨然一曲扫帚五重奏。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破了笼罩在街上的冷寂。他不由地愣在了那儿,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清工丢掉了扫帚,惊惶失措地跑向她的同伴们,那副白口罩吊在她的胸前乱晃荡。女清工刚刚打扫过的地方,正蓬头垢面地站着那个疯乞丐。那疯乞丐傻呵呵地瞪着两眼,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此刻他犹犹豫豫地杵在那儿,一副随时打算逃跑的样子。那条烂得象一副竖条门帘似的破裤子里面,隐隐闪露出那黑糊糊脏污污的生殖器。几个年纪大些的女清工高高地举起了长柄扫帚,就像举起几面正义的旗帜似的义愤填膺地冲向了那疯乞丐。疯乞丐恍然大悟地夹了碗筷连跑带颠地一阵狂奔。跑了一阵之后,瞧瞧身后没人了,又小心翼翼地蹲到墙沿下,袖着手,浑身不停地抖瑟着。赤脚片儿踩着一双断了袢的拖鞋,脚趾头们冻得乱糊糊的粘连在一块。那只露着两个豁口的大碗搁在了地上。转眼间他便忘记了刚刚发生的险事儿,注意力被街对面的餐馆吸引过去,一双饿眼瞪得直勾勾的。
他常看见那疯乞丐在这条街上转悠,被人们从一家餐馆撵到又一家餐馆,捡地上人们丢的馍馍啃,用他的破碗舀餐馆门口铁皮桶里滁积着预备喂猪狗的残汤剩菜吃。肚子吃饱了就哼唱疯歌,冲小孩们扮鬼脸吐舌头。小孩吓哭了,大人就赶过来撵打。他便呵呵怪笑着满街乱蹿,直闹腾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天天如此;活得倒也是开心惬意。
而这疯乞丐呢,也真够奇怪的,他却似乎认识他;他似乎还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同情自己。每当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疯乞丐便仰起他那张脏兮兮的脸来瞅他,久久地瞅着他,脸上流淌着一副罕见的温顺哀怜的神情。这副神情就像一颗子弹似地击中了他,又轰地一下,在他的灵魂深处引爆起一阵震撼,一阵巨大的震撼。他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和那疯乞丐拴在了一起,拴得是那么的紧,逃也逃不掉。唉,这疯子,他呀,他是一个孤儿呵,——他和他一样,是被这整个人类遗弃的孤儿呵!他们,是这个喧嚣世界上的两粒可耻的脓疮哩。脓疮。唉,他真想为他做点儿什么。是的,他的确、的确应当为他做点儿什么的……。但是他呢,他却最终是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丢点儿钱给他的勇气也没有——他怕别人看见了笑话他啊!回到寝室躺在那温软舒适的床上,他就开始诅咒起自己胆小虚伪假仁假义。既而——可这也真够荒唐的——他觉得他孜孜以求的那一切:女人的温情体面的地位生活的富足甜美阳光花草……忽然之间变得无足轻重简直有些可憎了。他万念俱灰。
……而现在呢,他就觉得自己总算拥有了足够的胆量去正视那疯乞丐。他一步一顿却又坚定异常地走了过去。疯乞丐微微昂起头来,目光闪闪烁烁地拂扫着他,脸上照旧布满了怯生生的哀怜;身体呢,则因了饥饿和激动而瑟瑟抖个不停。他站在疯乞丐的身旁,稳了稳身体,手插进裤兜里摸索了一阵。一张票子。没有细瞅,手指一弹,票子打着醉醺醺的旋涡,飘飘悠悠地落向那只破碗。疯乞丐瞅了瞅地上的票子,又仰起脸来瞧着他,嘴角淌下了两条清澈的涎水,一脸的惶惑。他把手伸到疯乞丐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上抚弄着,一阵骤然袭来的颤流令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他像是给烫着了似的,不由将那只手缩了回来,接着他就颤巍巍地转过身去。
那几个女清工正站在附近很怪异地瞧着他。刚才被吓得丢了扫帚的那位姑娘,脸色尤其难看。她刷地揪下白罩帽,晃了晃她那一头秀发,微微地歪着脑袋打量着他,嘴角挑起一丝嘲弄来,那神态可是既妩媚又辛辣。
他冲她友好地笑笑,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走开。
“神经病!”
“酒鬼!”
…………
一阵开心的大笑。
他迈进机关大院那道铁门槛的时候,一眼又瞥见那团灰黯而卑贱的影子在默然无声地忙碌着——那个矮小、驼背、木讷的小老头,正在仔细地打扫院子。那杆竹条扫帚比他本人还高出了一大截儿,一团团扬起的尘雾不时淹没了那一陀瘦弱的身影。他是单位从贫困的农村雇来打杂的零工,负责烧开水、扫地、侍弄后院那一大片的菜地;此外又时不时被单位上的人喊过去帮忙买煤、打煤、搬重东西。成天忙活不够,脸上身上从未曾干净过片刻,犹如一台永不停息的活机械。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暗自向老头儿许诺:一定要拯救他,要还给他一些做人的尊严。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因此心里常常觉着内疚,走路时总要绕着那老头儿走,战战兢兢的就像做贼,——就象欠了他一笔债一样。
是的,他确实欠了他一笔债!……
此刻这一念头像只蛾子似的又钻进了他的脑海,嗡嗡嗡地骚扰着他。他朦朦胧胧地觉得,现在正是了结那个心愿的好时机。他向老头儿走过去,伸出手去很果断地抓住了扫帚柄。老头儿抬起他那张灰扑扑的脸来,冲他讪讪地笑着,以为是在和自己逗着玩儿呢。
“他们给了你几个工钱啊?”他义正辞严地大声质问。
老头儿还是讪讪地笑,闪开没有牙齿的慈善的口。
那边,两个同事停住脚步,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颇有兴味地瞧着这边。
“明天,我要去找局长,让他给你加工资。不然的话……”他努力思忖着,忽然抬高了嗓门:“不然你就罢工!”夺过扫帚来扔到了一边。
两个同事“噗哧”笑出了声。
老头儿依旧羞涩地笑着,极憨蠢地绞弄着一双布满老茧的脏手。
翌日,他并没有去找局长。他似乎忘记了昨天向老头儿许诺的事儿。并且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今天将要发生点什么事,于是忐忑不安地挟了公文包来到了办公室。很快,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局长想见见他。他被一位同事喊到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放下报纸,摘掉眼镜,干咳一声。
“昨天,表现得可真不赖呀!”
漫长的沉默。
“年轻人呐,凡事不稳重、不成熟,是不行的哦,是要碰壁的哦!领导信任的机会,是不多的,不多的哩。”
沉默。
“当然喽,昨天你喝了点酒……”
“嗯,局长理解就好。”
“理解?——酒醉心里明!这个,我比你清楚多了!你坐那儿不吭声,没人去掰开你的嘴听你信口开河!……”
“我……今后,一定会记住教训的。”
“嗬,还今后!没有今后了,至少在我的任期内没有了。”
“…………”
“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可以当面向领导提出来嘛!合理的意见建议,领导还是能够接受采纳的嘛。何必绕着弯子借酒来——”
“局长,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煽动看门老头罢工造反,有这事吧?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吃党的饭?”
“……”
“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工资确实……”
“加工资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我看你没有一点儿悔改的意思!”
又一阵沉寂。周遭渐渐凝固成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惨白。
“局长…原谅…那是醉后……”
“我不管你是醒后还是醉后,你给我好好反省,好好反省……我给你三天时间。”
“我…没意见……”
“写出认识来,要深刻。”
“我写…可那件事…工作的事……”
“至于工作调整的事,就暂时搁着吧!”
“……!!”
“还有什么想法?”
“……?!”
“没有?你去吧。”
他一回到寝室,便砰砰梆梆地关上所有的门窗——外界的喧嚣顿时变得渺茫了,接着他把身体狠狠地摔到床上,发狂似地一阵纵声大笑。四周的窗玻璃给这一阵笑震得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屋顶上的尘屑蜘蛛网死的活的昆虫以及苍蝇蚊子之类,随之纷纷扬扬下雨似地落到他的头上、身上和床上。他笑着笑着,那眼眶里却噗噗噜噜地滚下两行酸酸的泪来。
1990年旧作 2008年稍作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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