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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邹丰朗:微光(短篇)

2012-09-29 21: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邹丰朗 阅读

1、没有大哥的日子

    记得小时候有那么一阵子,我的母亲和凹壳他妈,常常窝在一间光线暧昧的房间里闲扯。从那些低微而又稍显兴奋的音符中,不时会弹出“蕞伢”这个名字来。这个蕞伢不么,不是别人,就住在我们一个院子,是个傻子,听说不久要被送到山里面去。这一话题都不知被她们扯过多少遍了,却总也没个够。凹壳妈照例要感慨一番的,她将纳鞋垫的针往头皮上蹭几下,说:唉——,山里要几苦有几苦的,哪有我们城里快活呢。这个当伯的,也真狠心啊。我母亲就拍一下巴掌说:这也是没办法呀!蕞伢妈要是不瘫,他伯哪么会起这个念头呢?苕是苕点儿,可终归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嘛。接着又用胳膊肘顶一下凹壳妈,说,嗯,听说原伢不答应呢!就看原伢回来么样个主张了。说到这儿,她们就都起夸原伢仁义来,对自己兄弟没得说的。然后两个女人便摇晃着脑袋,唉声叹气一阵。
  有一次我正在门口做作业,见她们又在那里只顾叹气,不说话了,心里着急,便扭过脸去问:“原伢是不是蕞伢的大哥?红兵的大舅?”我母亲瞪了我一眼,说:“小伢家家的,好打听大人的事。做你的作业!”我低下头,做作业,耳朵却支棱着,想捕捉她们的谈话。可她们却把身子车了过去,背对着我,凑得更近,声音也更低了,就像两只蚊子在那边嗡嗡地唱,根本听不清“唱”些什么。我哼了声,心想不让听就不听,有么了不起。难道我不会问红兵吗?……
  红兵管蕞伢喊“小舅”,和我玩得好。我们在城西团结学校里上学,一个班。红兵和他妈、老妹,一直跟蕞伢他们住在一起。年初,他们从道场南边那个院子搬进我们大杂院里来时,我和红兵高兴得又是跳又是笑,还唱歌。我们唱:“找呀找,找到一个好朋友,握握手,敬个礼,你是我的好朋友……”红兵妈见我们快活成这样子,笑了,她一边用毛巾抽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说:“你是冬生吧,红兵在那边总提起你哩,催我们快点搬过来。你们住一个院子,不能光顾玩啊,要好好上学,将来做大官呢。”
  红兵妈白白净净的,蛮秀气,长得一点也不像红兵的嫁爹(外公)或嫁嫁(外婆)。听说她不是亲生的。当初,红兵嫁爹和嫁嫁结婚后没有孩子,有人就疑心,是他们的关系太“那个”,遭报应,才生不出孩子来。因为红兵的嫁爹嫁嫁是表兄妹。后来,红兵嫁爹从自己的哥哥那儿抱养了一个女儿,说是“养女引子”,这个女儿就是后来红兵的妈。再后来,红兵的嫁爹和嫁嫁争气,接连生下了两个儿子,蕞伢大哥和蕞伢。美中不足,蕞伢是个傻子。看来这报应是躲不过的。他们吓着了,怕又生出个“蕞伢”来,赶紧煞车,不和人斗气了。
  蕞伢我熟。可原伢是谁,我却还拿不准。我想,可能是蕞伢的大哥,红兵的大舅吧。
  我从没见过红兵的大舅。但红兵常提起他,提起他来时红兵的脸上就布满了自豪。他说他大舅在外省一个大煤矿里工作,那个煤矿比我们县城都大好几倍呢,到地下挖煤要坐小火车的。又说他大舅那个煤矿离我们县城好远好远,差不多三千里呢。回来也要坐火车,坐大火车,一天一夜;再转汽车,又是一天一夜,这才到了我们县城。他说轰隆轰隆轰隆呜——,真过瘾啊。我没坐过火车,连见也没见过,因此对红兵的大舅很是景仰,象红兵一样盼着他早点回来,一睹为快。
  第二天中午,大人们吃完饭睡午觉,家家都敞着大门。院子里面满是阳光,很静,连鸡们都瞌睡了,缩在屋檐底下,眼睛半睁半闭的,发出梦呓一样的声音。我没有瞌睡,就去找红兵玩。吃饭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院子门外不时掠过一道人影,象兔子一样迅疾。我就知道,凹壳、德文他们又在那边道场上玩“官兵捉强盗”。我心里痒,打算邀红兵一起过去玩。我早将打听红兵家里那些闲事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了。
  红兵家门口坐了个大石墩,约摸半米来高,顶上很平展。我常看见红兵的嫁爹在上面劈柴。我朝前面走几步,身子突然一纵,跳上石墩,顺势来了个造型:单脚独立,却将另一只脚高高地抬起,身体前冲。这是我从《红色娘子军》里剽学来的动作。我的头借势侧探了过去,刚好将红兵家的客厅一览无余。红兵正坐在里面练毛笔字。迎面墙上,贴着毛主席的彩色像,此刻他侧躺在墙上,正冲我笑呢。我跳下石墩,走进去,阐明了来意。
  红兵一脸向往的神情,可马上又给一层颓丧裹住了。
  “不敢玩啊,”红兵说,“我爸爸布置的字,我连一半都没完成呢。我妈说,他这个星期要回来检查的。”说完又俯下身子去。我站在旁边看他练字。毛笔在本本上小心地游走着,那些大号的空心字,被他一笔一划地填黑。一本字帖靠在前面椅子背上,红兵不时睃上一眼。
  对面屋里传来鼾声。红兵嫁爹在睡午觉。我望了一眼,屋里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红兵家的房子有些古怪,分成南北两半截儿,两截儿中间搭了个雨棚,每天,他们家的人在雨棚底下走来走去的,十分的热闹。客厅在北半截,连着两间卧室。红兵和他妈、老妹住在里面。南半截儿也是三间,却是一间连一间,直溜溜的,象书上画的火车。房子比北边的矮,窗子也小,即便是在白天,站在客厅里望去也是黑洞洞的,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红兵的嫁爹、嫁嫁和蕞伢在里面睡。
  鼾声就是从对面黑暗中飘来。听见鼾声,我心里踏实了些。我有些怕红兵的嫁爹。他从不笑,也不和院里人搭呱儿,成天板着脸。而且老是打蕞伢,天天打。听大人们说,只有在蕞伢的大哥回家的那段时间里,红兵嫁爹才不打蕞伢。因为他知道蕞伢大哥疼他小弟,他怕挨嚷。
  我感觉门外有动静,抬头望去,见蕞伢从外面慢慢地走回来,边走边系裤带。他用下巴颏撸着上衣,露出一大片白肚皮来。院子门口有座公用厕所,蕞伢每天都要光顾几趟,常在路上系裤带。他长得胖,夏天,一走动,身上的肉便象鱼冻儿似的微微颤动。不过他虽然胖,块头大,却由于动作迟缓,性情温和,行动起来便总是悄无声息的。在我的感觉里,他就象一抹影子,老是在附近一带飘来飘去的。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基本上都忽视他的存在。
  但蕞伢偶尔也会弄出些动静来,吸引周围人注意。比如,高兴的时候,他会冲过路的人吐舌头,做鬼脸,甚至吐痰。不过他吐痰吐不远,常吐到了自己衣服上。有时他大概觉得无聊,还会逗我们小孩子玩玩。有一次,我们一帮小家伙围成一堆,都翘着屁股,拿酒瓶底烧蚂蚁玩。我们正玩得过瘾呢,毫无防备,蕞伢就把他的头伸到了我们的鼻子跟前,舌头又湿又红,还挂着涎水,吊在外面荡。我们吓得灵魂出窍,一轰而散。纷纷拿石头瓦片扔他。
  蕞伢的那片白肚皮消失了,也不知裤带系好没系好。他站在阳光底下,昂着下巴,朝屋里张望。他的目光钝而散,难于聚焦;脑袋呢,又总是在不由自主地晃动,象漂在水面上的一只皮球,这就使得他的目光飘忽不定,似看非看。他的身体重心也不易“聚焦”,站在那里,总在动,重心在两条腿上换来换去的,瞧上去象是在做原地踏步走,只是动作要迟缓了许多。
  蕞伢走进客厅,站在红兵跟前,看他写字。红兵抬起头来,对他说:“小舅,走开,莫挡着亮!”刚开始,听见红兵喊蕞伢小舅,我有些纳闷,心想蕞伢这样的人,也配当小舅吗。可时间一长,我也就习惯了。不过我直呼蕞伢其名,红兵也不生气。
  蕞伢占据着有利的位置,他不打算放弃。他站在那儿,一晃一晃的,由于身体背着光,瞧上去只是黑糊糊的一团,脸上的表情很朦胧。
  红兵只好作罢。他将笔插进笔帽里,转过身子来和我说话。
  我想起昨天母亲她们谈论的话题,就问红兵:“你大舅是不是叫原伢?”
  红兵说:“冬生,你怎么叫我大舅的小名呢?!”红兵接着说,“肯定是听你妈说的。”
  我没有否认。一边想,红兵对待他大舅和小舅,是有区别的。我又问起蕞伢送到山里去的事。红兵说,是他嫁爹要送的。他嫁爹说,又要招呼中风的老婆子,又要招呼蕞伢,忙不过来,只好把蕞伢送走。红兵的嫁嫁虽不乐意,可她瘫了,也不好说什么的。
  “我听我妈说,山里苦啊,”我说。“挑担水吃,都要跑五六里路。冬天,一家人伙穿一条棉裤……”
  红兵叹了口气。忽然问我怎么看,愿不愿意他小舅走。我瞥一眼蕞伢,他在抠鼻孔玩。看样子,他对我们两个小家伙当面探讨其命运,是浑然不觉的。我想,如果蕞伢送走,院子里面便再也没有了他荡来荡去的身影,我会觉得心里空,象缺一块什么。何况蕞伢性情这么温顺,单纯得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又从不招惹谁,和他待在一起我没有不踏实的感觉,可和别人待在一起就很难说了。
  于是我说:“我不想让他走。你呢,红兵?”
  红兵说:“我听我大舅的。我大舅快回来了,看他怎么说吧。”红兵说完又开始吼蕞伢,让他滚开。蕞伢没滚,反而凑近了,一边将头探过来,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混沌表情。突然他将字帖抓在手里,倒退几步,用双手举到脸跟前,嘴里“喵喵”出声,脑袋还不停晃动着,显然是在朗读。不时地还翻动几页。我们捂着嘴偷笑。因为他把字帖拿倒了。
  红兵站起身,想把字帖夺过来。蕞伢不给,双手捏紧,放到身体侧面,还得意地冲红兵做鬼脸,嘴里“喔喔”几声,有点象狗叫。红兵怕字帖撕破,不敢用力,说:“小舅,快给我!不给,我喊嫁爹,打!”
  红兵嫁爹好像听见了似的,突然从黑屋子里冒了出来。他披了件褂子,下面就穿了条球裤,趿着鞋子快步走了过来。红兵连忙闪到一边。两记耳光扇在了蕞伢的脸上。耳光很重,打得蕞伢口沫飞溅,晕晕乎乎,差点儿跌倒。他挨了这么重的两巴掌,却是闷声不响,连防卫的动作也没有,一双手仍然垂在原来的位置上。红兵从他手里轻轻一抽,将字帖抽走。蕞伢这才意识到自己有手,抬起来,护住脸,眼睛一斜一斜的,透着恐惧。可红兵嫁爹不打脸了,揪住一只耳朵,将他拽进对面黑屋子里,一边恨恨地说:“孽障,马上送你到山里去!”。不一会,黑屋子里便传来棍子抽打屁股的闷声,中间还夹杂着哀嚎。顶里面那间房里,响起红兵嫁嫁的咳嗽声,红兵嫁嫁喊:“尿壶!尿壶!……”打屁股的声音没有了。
  每次蕞伢被打狠了,红兵的嫁嫁便喊“尿壶”,红兵嫁爹便丢下蕞伢,去给瘫老伴把尿。只有一回,红兵嫁嫁喊“尿壶”不管用。那次蕞伢上厕所,裤带没解开,拽成了一个死疙瘩,大小便拉了一裤裆。红兵嫁爹把他按在地上,用皮带抽,用笤帚把打,最后用洗衣棒夯。红兵嫁嫁喊了阵“尿壶”,没用,就说:“重!重!你拿刀子杀了他,再杀我!……”重是红兵嫁爹的乳名。听见红兵嫁嫁喊“杀我”,红兵嫁爹这才歇手。
  我想,如果不是红兵嫁嫁护着蕞伢,蕞伢怕是早被打残废,甚至打死了吧。看见蕞伢挨打,我总是很难过,比自己挨打还要难过。如果换上一个正常的人挨打,我想我是不会这么难过的吧。
  我回到家,背起书包,喊红兵一起去上学。走到院门口,却看见蕞伢已站在了院门外,用手摸着揪红的耳朵,脸上很晦暗,闷闷不乐,一副可怜相。他挨完打,总是这么副表情。
  走了一程,我回头望望,见蕞伢已把摸耳朵的手移到了鼻子底下,又抠起鼻孔来,身子照例慢慢地晃动着,一副孤零零的样子,身旁,那株高大碧绿的泡桐树和他依依相伴。我突然想,他每天站在院门口,是不是在等他那个远在天边的大哥呢?

2、大哥回来了

  红兵大舅是秋天快过完回的。他回来时,院门口那株泡桐已经黄了,瘦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和红兵一进院子,老远就听见他们家笑语喧哗的。红兵的嫁嫁也在客厅里,她窝在一把藤椅里,半坐半躺,腿上盖着一床小孩子被褥。桌子上摆放着各种礼品,有人参、糕点、布匹等。地上两个大旅行包,拉链拉开,已塌下去了一多半。
  红兵朝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喊:“大舅!”红兵大舅就把红兵拉了过去,夹在两只膝盖中间,摸着红兵的头说:“长这么高了。”问了下红兵的学习,抬头看见了我,就把我也拉了过去。红兵妈说:“冬生,对面赵家的老二,和红兵一个班。”红兵大舅摸着我的头说:“冬生,你是冬天生的吧?”我点点头。红兵大舅又说:“你们同班,又住一个院子,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好好相处,不要毛脸,啊?”我虽然不大懂,可还是点了点头。
  红兵大舅从旅行包里拎出一个牛皮纸包来,沉甸甸的,递给红兵,说:“作业做完了,和冬生一起看。”红兵撕开牛皮纸,原来是书、字帖。他拿了本图画书,让我和他一起看。我没看,看着红兵大舅。刚才他拿书时,带出一串念珠来,古铜色,明晃晃的,我见他迅速装进口袋里,似乎怕我们看见了。这时,红兵嫁嫁说:“原伢,快把我,我看见了!”大家都有些诧异。红兵大舅迟疑了片刻,把念珠搜给母亲。红兵嫁爹坐在旁边,脸色突变,对红兵嫁嫁说:“老糊涂了,叫他带这个。你偷偷在屋里信,就算了,做么事还扯上他?他是单位上的人,有身份,你不晓得?真是糊涂!”红兵嫁嫁脸上露出惶恐来,连忙塞进口袋里,嘴里念念有词。
  红兵大舅对他伯说:“外边慢慢放开了,不像过去管得那么紧了。”他说着,目光朝门外搜寻,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特别的笑容来,又慈祥,又温暖,可那笑里面却分明又牵扯着一丝痛楚。我望过去,见蕞伢远远地站在对面那黑屋子中央,身子来回地晃动着,显然一直在张望这边。我突然意识到,除了红兵大舅,一屋子人都把蕞伢忘记了。这不奇怪,平日,我们大家就是从没想到过还有蕞伢这个人的。
  “吴蕞,来,到这儿来。”红兵大舅向蕞伢招手。
  吴蕞?――吴蕞是谁?我又吃惊又纳闷。可从红兵大舅的眼神和手势看,他明明是在喊蕞伢。我突然想起来,红兵嫁爹姓吴,不用说,“吴蕞”是蕞伢的学名啊!我万万没有想到,象蕞伢这样的人,没有上过一天学,连话也不会说一句,居然也有学名。而这学名,也只有红兵的大舅喊。
  红兵大舅这时牵着蕞伢的手,将他从黑屋子带到了客厅里。蕞伢被他大哥牵手时,显得温顺、腼腆,像个孩童似的。我头一次见蕞伢露出这种神态来。红兵大舅摸摸蕞伢的头,说:“头发长了,该理个发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来,摊开后,我发现是套中山装。红兵妈就站起来,和红兵大舅一起给蕞伢试衣服。蕞伢穿上新衣服,越显得羞涩了,脖子扭动着,大概领子有些硌。红兵妈说:“穿几水就好了。”红兵嫁嫁说:“来,让我瞧瞧。”红兵妈就让蕞伢车过身去,红兵嫁嫁用手摸了摸蕞伢的袖子,又插进衣兜里试了试,仰着脸打量了一阵,说:“这哪象我的苕儿啊,倒象个干部似的,几光堂哟!――唉,脱下吧,过年再穿。”
  红兵嫁爹向红兵大舅说:“真是,花这个冤枉钱做么事!”说完,板着脸走出了客厅。
  我原以为,他们会商量送蕞伢去山里的事,见红兵嫁爹这副样子,知道不会了,于是离开了红兵的家。
  第二天下午,我和红兵没上第三节自由活动课,提前回家。红兵不让我在学校里面提他小舅的事,所以我只好在路上问他。我问:“你小舅送山里去的事,你大舅是么样说的?”红兵说,他们没提。我说:“昨天我见你嫁爹生气,可能是你大舅给你小舅买了衣服。”红兵说:“开始,我也以为是衣服惹的。可我妈说不是。我问我妈,那嫁爹为么事生气。我妈说,大人的事,你们细伢不懂。后来经不住我磨,我妈才说,你大舅昨天象那样,是在向你嫁爹暗示,他不同意送你小舅走。你嫁爹明白你大舅的意思,所以生气。”
  我嗯了声,似懂非懂。这时,我老远就看见,红兵大舅和小舅的背影正在前边慢慢地移动。他们并排走,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红兵大舅把手搭在矮胖的红兵小舅的后背上,扶着他走。红兵小舅剃了头,剃的平头,露出后面胖胖的脖子来。我们一阵小跑,赶上他们。红兵问:“大舅,你领小舅剃头了?”红兵大舅笑笑,要我们回去抓紧做作业。我趁机打量了蕞伢一眼,他仍是似看非看地望着我们,可从那副浑沌的表情里,却似乎多了些许得意和排斥,我不禁暗暗吃惊。走了一阵,我扭回头,这时我发现太阳斜照了过来,太阳光金灿灿的,裹住两团黑糊糊的人影慢慢地朝这边移动,他们一个步履平稳,一个趔趔歪歪。地上的影子长长的,一直伸展到了我们脚下,时而分开,时而黏在了一起。
  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有些酸,我恍惚在哪个梦里见过这一情景。接着,我脑海里又浮出红兵嫁爹揪蕞伢耳朵的情景。平日,红兵嫁爹遇见蕞伢在外面玩,总要揪着他的耳朵将他拽回家,蕞伢被拽得背都驼了,跌跌撞撞。他从没象红兵大舅这样,把一只手搭在蕞伢的后背或肩上,和他并排走。
  我说:“红兵,你大舅真像你小舅的大哥呢。”
  红兵愣了下,突然哈哈大笑,对我说:“你个哈棒头,他本来就是嘛!”我也笑了,暗想,我怎么说出这种蠢话来呢?可我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却又说不清。
  到家后,我们回到各自屋里做作业。做了不多一会,就见红兵大舅和小舅回来。红兵大舅进了屋子。红兵小舅站在院子里面,用手来回摸自己的头,可能是头刚剃,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红兵大舅在屋里喊:“吴蕞,吴蕞。”红兵小舅好象听出是喊自己,慢慢地温顺地走进南边的黑屋子里。
  我做完作业,就去红兵屋里看他大舅带的小儿书。我们从七八本书里挑出一本来,一起看。这本书叫《王子复仇记》,画得特别象。里面有个情节,我们反复研究了几遍才弄明白。明白后,脑子却轰隆一下:我们怎么也不相信,弟弟竟会杀死哥哥。我对红兵说:“说不定,外国人都这样吧。”
  对面屋子里传来水声。还听见红兵大舅在和谁说话。我抬眼望去,中间那间房的门帘已被放了下来,这是一副月白色门帘,轻飘飘的,象纸一样薄。门帘后面,一道阳光暖暖地斜照进昏暗的房间里,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白乎乎的人影坐在那阳光里面,旁边又蹲着个人影,这个人影却是黑糊糊的。我看出来了,蹲着的是在替那坐着的搓背呢。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有些兴奋地说:“红兵,你大舅在给你小舅洗澡呢!”红兵“嗯”了声,眼睛盯着书,连抬也没抬。看样子,他对他大舅给他小舅洗澡,已是习以为常了。而我却是头一次见,因此感到新鲜,同时又有点难过。平日红兵嫁爹很少给蕞伢洗澡,蕞伢感觉到不舒服,老在身上抓啊搓的,肚子上脖子上能搓出长长的垢条来。孩子们围着他起哄,笑他邋遢,象要饭的。偶尔给蕞伢洗一次澡,红兵嫁爹就打他,边洗边打。常听见窗子里传出蕞伢的嚎哭。
  而此刻,红兵大舅给蕞伢洗澡,蕞伢一声也没哭,又听话,又安静,时而因舒服还“喔!”几声。而且,红兵大舅还和蕞伢说话,声音又亲切,又柔和,好像他弟弟不是傻子,是个正常人似的。而我们大家,什么时候象那样和蕞伢说过话呢?没有。我们要么不理他,要么就吼他,骂他,嘲笑他。从没和他说过一句正经话。
  我突然觉得,因为红兵大舅的到来,蕞伢已不是原来那个蕞伢了——孤零零的,没人理睬,还老挨打。现在他是个弟弟,是他大哥的弟弟。蕞伢一点也不孤单了。更没人敢打他了。蕞伢知不知道这个呢?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大哥么?
  我对红兵说:“红兵,你大舅对你小舅真好。”
  红兵抬起头,看了眼对面,又看我:“这还用说。”
  我又说:“你大舅对你小舅,比对你、你老妹、你妈,还有你嫁嫁和嫁爹都要好。”
  红兵有些生气,说:“你瞎说!……”可我看出来,他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脸上掠过一抹沮丧,还夹杂点困惑。但马上他的脸又放光了,他小声说:“走,我们过去瞧一下。”
  我们蹑手蹑脚凑过去,蹲在门帘下面,里面洗澡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我还闻到一股肥皂香,温吞吞的。这时,我听见红兵大舅说:“吴蕞,要是我是你这样,你是我这样,你给不给大哥洗澡?”红兵小舅弄得水哗哗响,说:“喔!喔!喔!”红兵大舅笑着说:“会?我就知道吴蕞会。吴蕞仁义。吴蕞是弥勒佛转世哩。”
  我耳朵支棱着,生怕露掉一个字。这时,红兵却忍住笑,突然将门帘撩起一角来,我看见蕞伢白胖的身子坐在木盆里,屁股被水浸着,水面上飘满了白沫。一只手正在他的胖胖的后背上搓揉着。手忽然停住,又伸出来,湿乎乎的就在红兵的头上拍了一下,只听红兵大舅在里面说:“两个小痞子,到外面玩去!”我们哈哈大笑着跑开。

3、小弟的表演和大哥的梦

  一晃,红兵大舅的假期就到了。红兵大舅走的时候,红兵嫁爹拎着个包,送红兵大舅出门。地上的落叶被他们踩得沙沙响。走到院门口,红兵嫁爹掉转头来,大声吼蕞伢,要他死回去,不许他象个尾巴似的跟着。红兵大舅便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走回来,摸了摸蕞伢的头,又顺手替他掠去了挂在嘴角上的涎水,叮嘱他要听伯的话。然后,红兵大舅拎起地上的包,连头也不回就走了。蕞伢把手放在头上,摸着刚才大哥摸他的那个部位,站了好久。
  蕞伢被他大哥留住,不去山里了。听我母亲说,蕞伢大哥跟他伯吵了一架,为蕞伢的事。那天我在上学,没看见他们吵架。蕞伢大哥说,如果把蕞伢送走,他宁愿带蕞伢一起去煤矿,他招呼蕞伢一辈子。红兵嫁爹便只好留下蕞伢,不过他要蕞伢大哥调回老家来,这样,家里也可以多一个帮手。蕞伢大哥答应了。
  听说红兵大舅要调回来,我很高兴,因为我可以经常看见他给蕞伢洗澡,和蕞伢说话。
  红兵大舅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是在第二年夏天。他不是调回来,是被送回来的。
  那天午后,院门口那株高大的泡桐树上,一只知了躲在浓绿的树荫里正叫得欢畅。煤矿的车灰扑扑地一直开到了院子门口,红兵大舅从车上下来时,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乡亲们同情的目光。尽管他礼貌地和大伙儿打招呼,可脸上那笑容却有些僵。他在家人们的簇拥下,慢慢地朝院子里面挪去。那条空裤管吊在断膝盖下边荡来荡去的,荡出了一种凄楚和苍凉。
  听大人们说,红兵大舅是煤矿里的一线工人,工作起来向来是不惜命的。在一次极危险的掘进中,他照例是冲在了最前面,结果矿井塌方,坠落下来的岩石让他永远失掉了一条腿。他残废了。
  就在红兵大舅回来约摸一个月以后,有关蕞伢将被打发到山里的新闻,再一次在大人们中间传播开来。听大人们(当然也包括我母亲)说,红兵嫁爹这回是铁了心了,非把苕儿子弄走不可。因为红兵大舅快三十了,还没娶到媳妇儿,现在腿残了一只,如果再让蕞伢这个苕兄弟碍在身边,谁家的姑娘还敢上门呢?为了确保吴家香火不灭,只有舍弃蕞伢了。大人们还说,在这件事上,红兵大舅如今连发言权也没有了。因为,他连自己都招呼不了,怎么还能招呼蕞伢呢?看来蕞伢送到山里去,是迟早的事。
  正值学校放暑假。这天午后,大人忙完该忙的,照例睡午觉。红兵家凉快,我把作业拿到红兵家去做。红兵照旧练他的毛笔字。
  做了一会,我从本子上抬起头来,我看见对面第一间房里,有个背影在晃动。是蕞伢,他站在那儿朝里面那间房里张望。那间房的门口,红兵大舅歪在一把藤椅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把扇子,扇子搭在肚子上面,一起一伏。他穿一条西式短裤,那条断腿搁在马凳上。屋顶上的明瓦筛下一抹蒙胧的微光来,象缥缈的雾气。断腿那圆圆的末端象瓷器一样亮,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分外触目。
  我说:“红兵,你大舅同意送你小舅到山里去了吗?”
  红兵说:“我妈说,他心里还是舍不得我小舅走,可他的腿……”红兵瞥了一眼对面,愣住了。我转脸望去,见蕞伢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红兵大舅的旁边。他把腰弯下去,脸凑得很近,观赏着那只断腿,似乎是想看清楚些。他就那样端详了许久,然后把双手慢慢伸过去,围住了断腿末端,好像那是件玩具。红兵大舅仍沉在睡梦中,没醒。
  我说:“你小舅肯定看花眼了,把它当玩具呢……”
  我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从午后的寂静中奔涌而出。我和红兵都一怔。是蕞伢在哭。蕞伢身子挺直,昂着头,嘴张大,双手搂着大哥的断腿,身子一耸一耸,耸一下便嚎一声,耸一下便嚎一声。动作和嚎哭都显得夸张、滑稽,好像是,他现在应该哭,所以他才哭。我想笑,笑不出来。想哭。
  红兵大舅已坐起身来,很震惊的样子。他呆呆地看着弟弟。红兵抓起我的手,拽着我和他一起过去。我感觉他的手在抖,我也是。我们走到第一间房子中央,停下来,便再也不敢朝前迈一步了。我清楚地看见,蕞伢脸上没有泪水。一滴也没有。他只是干嚎。我想起来,蕞伢平时挨打,虽然嚎哭,却从没见过他流泪。蕞伢不会流泪。蕞伢只有声音,没有泪水。蕞伢的泪水,在他刚出生时就已干涸。他不可能有泪水。
  红兵大舅这时一伸手将蕞伢的头扳了过去,搂在怀里,抚摩着。霎时间,蕞伢的嚎声没有了。四周又静了。蕞伢这会儿大概是觉得不舒服了,他把脑袋拱了几拱,磨转过来,似看非看地望着我们;瞧他那副模样,好像他刚才压根就没哭过似的。我把眼睛又挪到上面去看红兵的大舅,我从侧面看见红兵大舅的脸颊上却挂着根亮亮的、长长的泪线……
  我的胸口象给一块巨大的石块压迫着,我感到憋闷,窒息,心慌。于是,我走出房间。然后,我穿过院子。接着又穿过院子外面的那条巷道。我来到了道场上。道场宽宽荡荡,阳光灿烂。静。静得象能听见阳光流泻的声音。那株苦楝树立在道场的中央,孤零零的,把它那墨汁般浓黑的阴影投在地上。
  我背靠苦楝树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我难过。我知道是红兵大舅的泪,更是蕞伢无泪的哭让我难过。我见过蕞伢的哭,无数次,那是他被他伯打痛时的哭。那种哭也让我难过,可它和今天的难过不一样。从前那种难过我摸得着,就象身上的伤疤摸得着。而今天的难过我却摸不着,一点儿也摸不着。它就象梦一般虚幻,飘渺。又象夜一样无边无涯,把我包围了,淹没了。我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难过。
  “冬生,你怎么跑了呢?”
  是红兵在跟我说话。他来到我身边,我竟然毫无察觉。他在我旁边坐下来。阳光斑斑驳驳,洒在身上,有几个部位感觉烫。红兵没说话,他抱着膝,象我一样。他把眉头攒着。我突然觉得,我们两个——我,还有红兵,我们一下子长大了。我们因为共同经历过的事,共同拥有的难过,长大了。
  “冬生,我想跟你说件事……”红兵说,脸上的表情象大人,很凝重。
  “说么事,红兵?”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跳荡了起来。
  “前几天,我听见我大舅和我妈说话。大舅说了好多,大舅和妈都哭了。我明白了,大舅为么事对小舅那样好,死活不同意送他走。可好多话我听不大懂,又有些害怕,我一直想跟你说。刚才,看见我大舅和小舅那样,我就觉得,我大舅给我妈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心里跳着,又想听又不想听。可红兵说了。他说了他大舅对他妈说的话。
  红兵说:他大舅在外省那个煤矿工作的日子里常常做梦,他做的全都是老家的梦。他梦见自己小时候牵着他小舅的手,在家乡的巷子里走。梦里,家乡的巷子总是阴沉沉不见阳光,空荡荡也没个人影。又是那么悠长,好像总也走不到尽头。他小舅还小,穿着开档裤,淌着口水,趔趔歪歪跟着他大舅走。他们走啊走,不停地朝前走……他小舅从来也不说话。他大舅知道他不会说话,所以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可有次在梦里呢,他小舅会说话了,还冲他大舅笑。他大舅又吃惊又高兴,问他小舅:吴蕞,你会说话呀?他小舅点了点头,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原本会说话的。可后来我不会说了。他大舅听不太明白,想问,可他小舅不说了,脸上很忧愁。过了一会,他小舅又说话了,他说:我知道你是我大哥,是人世间唯一对我好的那个人。我总想喊你声大哥,我也知道你想听我喊你声大哥,可我喊不出来啊。喊不出来我很着急,常常急得乱抓头、挠身子,还怪叫,吐舌头。我从没有喊过你大哥,你怪不怪我呢?他大舅流泪了,说吴蕞,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又说吴蕞,你现在能说话了,你可以喊我大哥了。他小舅便喊了声大哥。他大舅就伸手去拉他小舅的手,可老是够不着,他大舅一着急就醒了,醒了摸到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水……
  红兵的脸颊上溅了泪。他擦了。他接着又说:“后来,我大舅老是回想那个梦,想着想着他就觉得明白了。我大舅对我妈说:由于我嫁爹和我嫁嫁的缘故,他们亲弟兄两个中间,总得有一个要遭罪,不是哥,就是弟。按常理,他是大哥,这份罪,应当由他来承受,不然他还配当大哥吗?可是啊,我小舅心善,他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灵性,让给了自己的大哥,他呢,却甘愿承受所有的罪孽,一生一世……”
  红兵说着说着他抽泣了起来,泪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一颗接一颗,都砸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攥紧了红兵的手。我不敢看他的泪脸。我把脸猛地扭了过去,下巴高高地昂起来。
  我看见了一片碧蓝的天穹,又干净,又坦荡,见不到一丝儿云彩。渐渐地,天空恍惚象波浪似的在泛滥,在闪烁,在变幻着,越来越模糊了。天突然黑了;接着,从这层黑当中却又洇出一片耀眼的红来。象血一样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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