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和她的见面像是一篇小说,一篇有点儿老套的通俗小说。至于它是否会为随后的故事奠定起一个暧昧的基调,我却是不得而知。
我是在爬至楼梯间的拐弯处时一仰头看见她的。她蹲在我家的门前,脊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脑袋耷拉在胸前,显然是睡着了。一束乌亮的发辫弯在穿白色夹克衫的肩头,那翘起的发梢象是给微风吹拂着似的在轻轻地起伏。身旁躺着一只旧旅行包,小小的,有些瘪,上边放着一本书。
我停下来犹豫了片刻,似乎是怕惊醒了她那酣梦。妻子曾说过的,这几天她那乡下的外甥女儿要来我们家,莫非就是她?我朝上爬去,脚步在空寂的楼道里踏出了不小的共鸣。她醒了,她抬起了头,然后她望着我,脸上是一副懵懂的神色。接着她象是突然醒过神来,惊慌地站了起来,可还没等站稳就又用手扶住了门,眉毛上拧出一团痛楚,她显然是腿蹲麻了。可她却强忍着又望向了我。
“姨父……”
哦,真的是她呀。可那声音却是怯生生的,还拖了犹犹豫豫的尾音。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我们虽说是见过一面的,可那已是十几年前的旧账了,何况那时她还是个三四岁光景的小姑娘呢。她那天扒着门框朝屋里张望,一双大眼睛凝注在我和妻子的身上,那件红棉袄是过于肥大了,使她看起来十分的臃肿。妻子让她喊“姨父”,她却躲到了门墙的后面,一会儿又侧着脸露出两个眼睛来,继续朝屋里偷看。屋子里响起了一片笑声。那时的她连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大人们都凑合着喊她“黑妞儿”……
我的嘴唇张了张,“黑妞儿”象一股气流似的刚要从口腔里哈出的一刹那,我的舌头却急急地向上舔了舔,仓促地弹出“丹丹”两个字来:
“丹、丹!……是丹丹吗?怎么也不提前来个电话呢?”
我的表情一定很狼狈。妻子曾再三地叮嘱过我:见了丹丹,千万不要冒出“黑妞儿”几个字来。幸好,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而毫无疑问,这得益于她那两条腿,她仍被那腿部的酸麻折磨着,漂亮的脸蛋被那痛苦和愧疚轮番地袭扰,一阵阵地扭曲。
接下来的一幕就更加地惊心动魄。
我见了那一副惨样儿有些不忍,便关切地将身子探了过去,却又苦于帮不上什么忙。可她却误以为我要去开门,便把撑在门上的手缩了回来,失去依托的身体晃了一下,我满以为她会摔倒,我的手臂便下意识地勾了过去,可就在那“钩子”和那身体接触的一刹那,我俩却同时吃了一惊。这岂不就是一个标准的搂抱动作么?!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身体骤然绷紧象是要弹开去,却没有,似乎还粘贴得更紧密了些,脸却羞得通红并别向了一边,将那一束油亮甩给了我。而那一刻我的那只心虚的手臂象是给麻了一下,缩了回来。是一种柔软,是那种少女肢体所独具的柔软麻了我一下,可同时却又震撼了我,震得她的姨父我是羞愧万分。
进屋后,给她沏上茶,我便释然了。那不过是一个误会,一个充满了善意的误会罢了。相信她也看出了这一点。可是,她似乎还没有从那一阵迷乱之中挣脱出来,有些惊魂未定,缩手缩脚。她捧着茶杯坐在我的对面,双脚并拢,脸微红,眼睛湿朦朦的,却始终也不敢正视我,眼睛在我的四周游弋,打量着屋子。那一束又湿润又羞怯的目光,仿佛是在以我的身体为圆心画一个大大的圆圈,慢慢悠悠,画了一个又一个。画累了,她就把它们垂在了茶杯里面,很执着地研究起那只极普通的净面玻璃茶杯来。
这倒是给了我的眼睛一个不错的机会。十几年不见,这孩子竟是出落得这般漂亮了。那双大大的眼睛就别提了,而那皮肤呢,竟也是那般的细嫩、滋润,还白,是一种天然的白,是那种乡间的毒日头怎么晒也不会走调儿的莹白。
可是人们却偏偏就要喊她“黑妞儿”,就连妻子——她的这位亲亲的姨妈,她平常不也是在我跟前黑妞儿长黑妞儿短地唱个不停的么?
不过呢,他们倒也并没有错。如今芳名叫丹丹的这位美丽的少女,她的确是一个“黑妞儿”。她是妻子的那位乡下大姐的小女儿,在她前边已经有了两个姐姐,临到她时,她的那位妈妈象是做贼似的躲在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孕育着她。据说她被怀上的时候,那胎儿就像吸足了雨露的鲜花似的茁壮地成长,蓬勃而张扬,使得妻子大姐的腹部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巍峨景观。家里的几个大人都捂了嘴偷偷地乐,他们认定那“巍峨”乃是儿子的征兆。他们甚至于未雨绸缪起来,早早地便筹足了钱款,只等那意料之中的胖小子呱呱落地之后,便高高兴兴地赶去挨罚。而一等她真的降临这个人间,这一家人的失望、怨恨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甚至于认定这个可憎的女婴是在故意地作弄他们。据说,她的那位父亲为此还摔碎了一个陶瓷面盆儿,却仍觉得不解气,又一脚洞穿了一扇房门;而她的那位母亲为了阻止她啼哭(害怕给外人听见了),便不断地抽打她那张尚不足月的小嘴巴,最后她干脆用一块透明的胶布封住了小奶娃的嘴。就这样,她嘴上巴着一块紧绷绷的胶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里,被自己的生身父母偷运到了河南乡下妻子的那位守寡多年的姨妈家,而那笔显然不值得浪费在她身上的钱款也就无限期地给冻结了。
在她送走的头几年里,她的父母一直是举棋不定,还没有正式地决定养不养她,那么,就权当是寄养吧。于是在那几年里,她就漂浮在了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之中,她两头都不能上户口。她不知道自己该随哪一方的姓。她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而类似的情形在乡间又是那般常见,这些哲人般睿智的农民们也真够逗的,他们便不无幽默地将处在此种状态中的女孩儿(男孩基本上不存在此种情况)称作“黑妞儿”。自然了,“黑妞儿”也就成了她由无名状态过渡至有名状态期间的名字了。一个临时性的符号而已。
就在“黑妞儿”丹丹长到三岁多的时候,她的那位妈妈出人意料地添了个胖小子,这让那笔焦灼的钱款最终派上了用场,于是丹丹重返爸妈那温暖怀抱的路途就此断绝了。她上了姨奶奶家的户口。她随了姨奶奶家的姓。她改喊姨奶奶作奶奶。最后,她还拥有了正式的名字:她的学名是陈丹丹,小名儿唤作丹丹。这“黑妞儿”它也就过期作废了……
如今这美丽的少女之所以出现在了我家里,这可全是托了妻子的福了。妻子的姨妈诉说丹丹初中毕业了以后,在家里闷坏了,常把自己关进房里发呆,还不好好儿地吃饭。老奶奶是耳朵聋来眼睛也花,奈何不了这孩子了,她让妻子把她带到城里来找个事儿做,“遇上了合适的人家就嫁出去吧”。妻子也就满口地应了下来。
我那上初一的儿子在城外一所中学里住读,我这心里早已是空得发慌,如今却陡然跳进一个鲜活的少女来,给无滋无味的生活里平添了一抹色彩,一片诗意,一段浪漫,甚至一种莫名的期待,遇上了这等美妙的事儿有谁会不激动呢?不激动肯定是有病……
“姨父,厕所……在哪儿?”
正沉浸在云里雾里的姨父我,如遭了偷袭一般吃了一惊。而她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欠着身子,一绺头发滑落下来,挂在鬓角边晃悠着。脸上那旧红未褪,却又添上一层新红,得到我的指点后,她连忙低了头急急地走了进去。
二
没几天,丹丹在我家里安顿了下来,但我所想望的那种浪漫却并没有出现。
她在我妻子她的姨妈的张罗下,顺利地变成了一家西饼屋里的服务员。她每天一大早就荡着一根马尾辫匆匆地出门,到了店里就套上一件嫌长的白色的工作服,专心地对付那些五彩缤纷的糕点们。夜晚归来时她就带回来一身的疲惫,当然,还有一股西饼屋的气息。每周她也拥有三个半日的休假,她就帮着妻子做做家务,夜晚有时间了才坐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或者读读书。
原来,她并不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儿。她无论是在干活还是不干活的时候,永远是那么一副默默无言心思重重的模样儿,宛如一只温驯而孤寂的猫咪。有时候我正在看书,或者坐在电脑跟前,一杆湿漉漉的拖把便悄悄地伸到了我的脚跟前,围绕我的脚搌来搌去,搌出一片湿濡濡的清爽来。我抬起脚,那一小块干燥眨眼间就给涂抹掉了。而更多的时候,为了让感觉迟钝的我高抬贵足,她就会轻轻地唤上一声“姨父”。她喊“姨父”的时候,仍旧是那般的怯生生,目光躲躲闪闪,脸上照旧蒙上了一层娇嫩的羞涩;她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正在干活儿而显得理直气壮。而这差不多就是她每天主动和我说上的唯一的一句话了。
难道,是那天我的那一种鲁莽的义举依旧在她的心头萦回不散?我不得而知。
反正,她在我的跟前总是那般拘谨,甚至是紧张。比如我在家里的时候,一般都是泡在我那间位于阳台一隅的电脑房里面的,只是在需要方便一下或者兑兑茶水的时候才偶尔地路过客厅一趟。而每当我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正在看电视的她,就会将她那很自在地伸展在地板上的一双小脚儿飞快地缩回去,恰似两只惊惶的老鼠一闪而过,而她那舒展在沙发背上的身体也会突然地紧绷起来,似乎是要从我的眼前随时弹走。有一次,她甚至于紧张得把遥控器都掉到了地上。有时,我会捧着兑满茶水的缸子坐在长沙发上看会儿新闻,而坐在另一头的她呢,尽管和我之间的距离已经是那么可观,可她却仍是在下意识地往沙发角落里收缩,似乎是要把自己的身体融进那扶手里面去。
我那位粗心的妻子也居然瞧出了端倪。有一天晚上,坐在一旁织毛衣的她瞧了瞧坐在沙发这一头的我,又瞟了一眼那一头的她,不由露出怪怪的笑来。
“丹丹,还记得小时候你姨父抱过你一次吗?”
“记得的……”
这少女脸红了。她的眼睛瞧着电视一直也不敢看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注意力却显然放在了我这边。于是,那天的情景便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当时我见她的一双黑幽幽的眼眸是那么逗人,于是忍不住就想抱抱她。而她在我的怀里又是象小羊羔似的温顺,她默默地看了会我,又抬起头来,久久地凝望着远处稻场上面的一群玩耍的孩子们,中间又不时地扭转脸来再瞧上我一阵,可始终都不出声,哑默得让人心疼。旁边几个大人全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在纳着闷儿,这黑妞儿可是从不许别人抱她的啊,她怎么就许她的姨父抱她呢。
“嚯,还害臊呢,”妻子却是不依不饶。“丹丹,你今年十七吧?你姨父都比你大了一倍还拐弯儿呢,可以当你的爸爸哩。”
少女丹丹她突然把脸扭过来看了我一眼,尽管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瞥,可我却仍能感觉到那双突然之间变得水朦朦的眼睛里面含有一种东西,一种柔得让人心痛的东西。接着她的全身就明显地透出一种疲态来,手中的遥控器也软绵绵地掉落到了沙发上。她失神地瞪着电视屏幕又看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恹恹地进了她的小房间。
妻子瞅了一眼那边,又笑着向我挤了挤眼,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瞧,这孩子臊得坐不下去了呢。而我却知道她绝不是因为害臊这么简单,这少女显然是某个致命的部位被击中了……而在这一刻我却突然涌上了一阵羞愧之情。我如今倾注于她身上的这一种喜爱,还象十几年前时那般的纯粹吗?是否搀了些许难以启齿的念想呢?……
我的惩罚旋即降临了。一天,她和妻子都上班去了,我从电脑房里走出来,我站在凉台上活动一下四肢,可能是玩儿得高兴了,我竟然象一个小学生似的做起了跳跃的动作来,我的挥舞的双手还在头上方不断地击打出了啪啪的响声。突然一个衣架被我的手扫落到了地上,我拣起来正打算将其挂回原处时,我的眼睛却突然直了,——这是一件白色的女式内衣,显然是用一件男人的旧背心改制而成,它不过是将背心的上半截儿裁下来后潦草地扎了一溜边脚而已,而且因为穿过多年后都已泛黄了,那衣身上面还丝丝缕缕的牵连着若干个辛酸的破洞。而它显然并不属于妻子。在那一刻,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地把它重新挂回到头上方那根铁丝上面去的,我只记得自己是一头钻进了电脑房,然后我把脑袋顶在了门背上一任泪水不知羞耻地泛滥……。哦,这孩子,她跟她的那位衰朽的老奶奶一道,是怎样地彳亍在这十七年的窘境里的呢?倘若有她那亲生的父母在身边呵护着她温暖着她,这鲜花般娇嫩的侗体又怎会缠绕上这般的褴褛呢?……
此后的几天里,我的眼睛总是禁不住地要朝阳台上方瞄上一眼,我希望妻子能够注意到它,并迅速地弥补掉我们的过失,可它每隔一天仍是执拗地呈现在了那里,时而还会被一阵暧昧的暖风吹拂得飘摇几下。我联想起平日她拖地的时候妻子见了总是说:“丹丹,歇会儿,让姨妈一会儿拖。”可她从未有真的从她手里接过那杆拖把来。她,这个女人,她怎么能把她当保姆使呢?她凭什么把她当保姆使?!
这天我正坐在电脑房里,她拿着拖把又走了进来。我站起身,我从她手里夺过拖把,我对她说:“丹丹,你上上网吧,让姨父来拖。”她是那样吃惊地瞪着我,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天哪,她竟默认了自己的保姆身份了么?我不由强忍哽咽又温言劝了她一遍,她也许是瞧出了些端倪,又也许是经不住那台电脑的诱惑,终于坐了下去。可不一会儿她又扭过身来望着我,怯怯地向我说:“姨父,我想……学学打字。可以吗?”我的心再一次揪紧。这可是她头一次向我提出要求啊,在此之前她却是连话都不敢主动地和我说上一句,那么这念想必定是在她的心里藏掖了好久了,也许每一次拿着拖把踏进电脑房里的时候,她都想张口,可却因了胆怯忍了回去,而我,他的亲爱的姨父,竟是从未有留意到她所怀抱的这一个小小的渴望。
“哦丹丹,怎么不可以呢?多学一门技术多一条路啊。”
从那天开始,她一有空我就把电脑房交给她。我手把手地教了她一些入门的知识,还给她买了份那种专门用来练习指法的键盘纸。
就在丹丹开始学打字的约莫一周以后,一个在我头脑里盘踞了多日的念头终于被付诸实施,在两个女人都不在家的一个明媚的白昼里,心惊胆颤的我,勇敢地溜进了我那外甥女儿的闺房。我将一个棕色信封成功地安置在了她的枕头底下。
信封里面装有三张百元面值的钞票,此外还夹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儿:丹丹,用这点钱去添几件衣服吧,替换掉那些烂了穿不成的。姨父。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当妻子出门以后,丹丹出现在了我的电脑房的门前。她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脸上却翻涌着一阵阵嫣红,她默默地凝望着她那亲爱而善良的姨父,那亮闪闪的东西慢慢地就盈溢了出来。接着这少女抽噎着一扭头就跑掉了。
随后,阳台上方悬挂了多日的那一团辛酸,也就从我的眼前彻底地消失了。
三
渐渐地,丹丹在我的跟前褪去了那一层胆怯和拘谨,她变得自如了起来,活泼了起来。她喊“姨父”时也不再脸红了。她还经常主动地和我聊上几句。她又常常是带了仰慕的神气站在我的书架跟前,眼睛在那上面绕来绕去,绕花了,就索性让我给她推荐一本,然后跳跳蹦蹦地跑进她的小房间。她见我总是在写写划划,便也弄来个笔记本试着写了起来。因了这书和笔,我们便感觉着像是厮守在一个小小的共同的世界里了,远离了那个喧闹而荒芜的大世界。
少女和她的姨父是日益地近,却与那姨妈渐渐地远了。这引起了我那妻子的适度的关注,她常常会制造出几声响亮的咳嗽,来淹没姨父和少女在幽寂的深夜里那纯洁的絮谈……
又一个这样的深夜里,我爬起来想弄点儿东西吃,以缓解那折腾了我多年的胃痛。我趿拉着拖鞋轻轻地走向客厅,妻子的鼾声在我的身后渐次地渺远。我在昏暗的客厅中央止住了脚步,眼睛却投向了厨房那边,那朦朦的灯光照旧在厨房里面氤氲着。她还没有睡。她的房间和厨房毗连,之间的隔墙上面却开有一扇窗,她房间里的灯光一亮,厨房的墙面就被涂上一层幽微的反光。她每天都睡得很晚,她要么是躺在床上看书,要么就是坐在窗前的写字台前写写日记什么的。起先每当我夜里打算弄点儿东西吃的时候,发现她房间里有灯光便不好意思走进那厨房,后来这细心的少女发现了我的这一习惯,于是一听到我的脚步声便将那灯熄掉,等我从厨房里出来时那灯光随即又在我的身后亮起。而如果哪天夜晚我走过去时那灯光并没有熄灭,那么定会传来钢笔磕击桌面的几声轻响,以暗示她还并没有睡,而是在写东西,于是她的姨父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沐入到那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多少个幽静的夜晚里,那灯光仿佛总是在那儿如期地等待着我,这种默契令我心颤,却又让我感到莫名的温馨。
我重新挪动脚步朝前走去,还故意让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而那悦耳的“嘟嘟”声它真的就响起了,它默契地加入到了我的拖鞋的啪嗒之中。我走进厨房,那扇窗子开着,她坐在窗前沙沙地写着,沐在灯光里的她,那头发上镶上了一道游动的光,等到我经过窗前时,那道诱人的光便萎谢了,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随即将头又埋了下去,继续写。
我泡了两桶方便面,从窗口递了一桶进去放在了写字台上面。
“姨父,我不吃。你吃。”
“吃吧,这么晚,一定饿了。”
“姨父,谢谢。”
“吃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胃痛好些了吗,姨父?”
我刚要张口,那边就又传来了那夸张而熟悉的咳嗽声,她吓得连忙起身把灯关了,将自己淹进那片浓黑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看到两个亮亮的眸子,浮在那黑里面幽幽地闪。
鲁钝的我却还全然不知,这一次深夜絮谈竟成了我俩之间的绝唱。内心愤懑的妻子,却是象猫一样不露声色地悄然行动起来了。
在秋天的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丹丹的那三位姐弟意外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姨妈家。
丹丹脸上浮闪着生动的微笑,她以主人的身份给他们倒茶、削苹果、剥橘子,还帮他们调试电视频道。她脚步轻盈,恍若一只美丽的蝴蝶在客厅里面飘来飘去。可当她忙玩所有这些之后,两手空空的她,便突然地变得手足无措了起来,她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那样绞弄着一双手,窘在了客厅中央。眼前的这三个人是那么的陌生而奇怪,他们始终都是用一种欣赏的、怜惜的、甚至是痛楚的眼光来缠绕着她。而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该如何地去跟他们交谈。
饭桌上,妻子给自己的外甥儿夹了一块鸡腿儿,她对这少年说:“四毛,吃吧,别放筷子。”一阵凉风飕飕地拂过,她瞟了一眼窗外飘零的落叶,“哦,秋天到了,你们家门前的那棵枣树,枣子也该红透了吧?记住下次打些枣子,给你丹丹姐带些来尝尝。”忽然,她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你们三个,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为争枣子打架的事啊?”三个孩子互相偷看一眼,脸上露出了尴尬而又会心的微笑。
丹丹的眼睛低垂着。夹在众人中间的她,瞧上去竟是那般的孤寂。
“你说点儿别的不好么?”
“嗨,四毛才好笑呢,”这女人好像没有听见我的提醒,又兀自聒噪开了。“他那时才三岁,两个姐姐也就十岁上下的光景,她们用竹竿朝树上敲打了一阵后,便都去抢落到地上的枣子,只拣红透了的,青的白的都不要。结果就厮打了起来,四毛便跑跑颠颠地凑过去拉架,他不会劝,只是挤到两个姐姐中间跳啊蹦的,嘴里还喔喔喔的吓起哄。她们姐儿俩都笑弯了腰了,架也忘记打了,一起把小家伙抬着就举了起来……”
“闭上你的臭嘴!”
“你!……”
突然丹丹用手捂住嘴呜咽了一声,然后她站起身来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她的小房间。接着传来了房门那骇人的撞击声,门窗上的碎屑们也随即簌簌而落。
这一次聚会给少女的刺激可真够大的,一连几天里她都是怏怏的,活像一枚给霜打蔫了的花瓣儿。说实话,妻子在餐桌上描述的那一幕情景也着实诱人,它充满了童趣,充满了色彩,又洋溢着诗情画意。可这一切却并不属于她,她的童年只是一张没有内容的白纸。
之后有一天,妻子告诉我她的大姐过些天要来我们家一趟,她大姐想和丹丹谈谈。我问她征求过丹丹的意见没有,她说丹丹始终都不吱声,那么这就等于是默许了。我这才醒悟到,这是妻子和自己的大姐早已策划周全了的一项阴谋,而上次丹丹的三个姊妹的光临不过是在投石问路罢了。她那次也许是想借机来拉近少女和她的那三位陌生姊妹的距离,没想到愚笨的她却把事情全搞砸了。
“你上次折腾成那样子,还嫌不够吗?不行,没有丹丹本人的同意,这绝对不行。她还小,她承受不了这个。”
“你这个姨父可真是当得到了家了呀!她是我的外甥女儿,我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女人把我噎在了那儿之后,她便扭转身去怒冲冲地得胜地走了。
这之后,我从丹丹那委顿的神态之中看出了妻子已和她谈及过此事,也许她谈到的话题还远要比这个丰富呢。我想起了深夜里她那些饱含意味的咳嗽声。莫非她想趁机将这孩子推给她大姐不成?我越想越怕,可却又束手无策。正如妻子所暗示的,我,她的姨父,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不尴不尬的角色而已。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博弈中,他的分量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四
这一天,我在单位里憋闷得慌,便早早地归了家。我一推开门,便嗅到一股又干净又清馨的气息。哦,她今天在家。她刚刚打扫完卫生。此刻,她一定是坐在电脑跟前练打字呢……我的目光投向客厅里那张擦得明晃晃的茶几,上面果然泡好了一杯茶,从虚掩的茶盖缝儿里漾出一缕缕白气来,那绿莹莹的一杯温暖似乎在默默地召唤着我。已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了,她只要一在家,就会备上一杯热茶来迎接她的归来的姨父。
我端起茶杯来啜饮了一口,一股暖流一汪体贴便在周身弥漫开来。阳台那边传来微弱的击键声,那雨点般密集的嘀嗒声显示着她的操作的娴熟,在这上面,她早已将她的笨拙的姨父我抛到了脑后了。
“姨父——”
嗯,少女的声音今天怎的这般的脆呢?自从妻子跟她谈了那事儿以后,好些天来她都是惶惶然的,有几次,我想问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一不小心又触痛了她。我走过去,她却早已将身子扭向门口等着我,那双眼睛亮晶晶,跳闪着一种异彩,而那脸颊上竟也染上了两抹娇艳的红。
她呀,她今天可真是美,美得她的姨父我心里好生不踏实。她将脸又转向了显示屏,原来,她不过是有一个字儿不会打。教她打了以后我的眼睛便投向了那荧屏,可刚看了一眼就吓得连忙躲闪开,原来那上面打的分明是一篇日记。
“姨父,你看吧。”
“丹丹?……”
“喏,我专门打的叫你看的,姨父。”
即将触摸到少女内心的我不免战战兢兢,我把眼睛闭着,撑在桌沿上的手臂也有些抖。我默数着一、二、三……,像是在给火箭发射做着倒计时,我睁开眼睛,她的双手攥作一团似乎比我还要紧张。她和姨父我一起,盯向了那冰冷而又滚烫的荧屏。
今天依然天晴。天气很好,可我的心情却不太好。听说她过些天要来,想和我谈谈,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想见她,至少现在不。姨妈说我还在怨恨他们,其实我一点也不,从来也没有。恨,是要有力量的,而我没有这种力量。我只是怕,怕所有的人,但姨父除外,还有奶奶。我好想奶奶啊。
我看出来了,姨父一直想问我是怎么想的,可他又怕伤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姨父真正理解我、对我好。其实我早就——也许从我小时候他抱我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姨父是位拥有博大怜悯心的人,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气息,怜悯的气息,仿佛用肉眼就能看到,用手就能触摸到。
可那天我却伤害了他。那天在门口,我其实是多么想就那样永远地倒在他的臂弯里的呀!可我偏偏又表现得那么别扭。而此后好长一段日子里,我在内心深处都是渴望靠近他的,可是呢,我却总是显得那么的局促,甚至是排斥。我真恨我自己。
是姨父帮我跨越了那道坎儿。我读过不少书了,可我却从未见过有类似的情节。那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甚至也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然而我的姨父却做到了,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多么深厚的爱心呀!那天我一整夜都没合眼,全身火辣辣的,象在燃烧;我感到一直盘踞在我身体中的那一团莫名的黑被照亮了,被唤醒了。我的真正的生命在那一夜里诞生了。这生命是姨父给我的。我不再怕这个世界了。
我多么想永远待在姨父的身边,待在他的气息当中呵。多么想看见他在深夜里一次次地走进我的灯光里呀。可是,可是……
荧屏突然黑了。文字消失了。电脑进入自动屏保状态。可从那一片明澈似水的漆黑里却渐渐地浮出两个人影来,恰似一大张二人合影的黑白照的底片。“底片”当中,那两双含泪的眼睛互相注视着,排斥却又吸引着。少女的眼睛更坦然也更大胆,可她身后的那双却有些闪烁,有些心虚。那差不多已是一双男人的眼睛了……
“丹丹……姨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姨父他……”
“不,不!……”
她的声音里似含有一种惊恐,撑在桌沿上的手臂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缠住了。
“姨父,我知道你指的什么……”
“丹丹!……”
另一只哆嗦的手伸向了少女的头,可刚一触到那一蓬绵软便又缩了回来。而这一鬼祟的点击仿佛激活了她,美丽的少女她站了起来,她推开椅子扑到了姨父我的怀中,她用双臂箍住了我的腰!这一团芬芳和这一团温软晕眩了我,可就在即将崩溃的一刹那,怀抱中的抽噎却又震醒了我,一双姨父的手便爱怜地轻抚在了丹丹的后背上,其中的一只还在轻轻地拍。
“丹丹,我们都对不住你啊……”
丹丹抽抽搭搭就象个真正的孩子,哭得伤心而又忘情,却又是无比的幸福。她哭够了,让姨父我替她擦干了眼泪,又把脸侧着贴在了我的胸口上,舒服着,箍在腰部的臂膊也松弛了下来,却又突然箍紧了。她抬起了头,就那么静悄悄地望着我,望得姨父我心里好不忐忑。那是孩子的眼光还是少女的秋波呢?
“姨父,我累,想睡觉。嗯,你抱我过去……”
我怔了怔,从瞬息而至的一阵迷乱中挣脱了出来。我于是轻轻地托起了她,就像托起十几年前的那只柔顺的小羊羔。自打降临这个冰冷的人间,她一直在寻找,寻找一副可依偎的温暖的怀抱。可她的姨父我却是太懦弱了呵……我离开了电脑房,向她的小房间慢慢挪去。她起先有些紧,全身掠过一阵羞涩,渐渐地她就小了,柔了,犹如一泓清水在我的手臂上淌开。那双小小的塑料拖鞋勾在她的脚上娇曼地摇荡着,摇得姨父我是一阵爱怜又接一阵痛楚。我把她拥在了这痛楚中。
我把丹丹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床上,摘下那双拖鞋来排在了床下面。姨父,袜子,她说。我脱下袜子,把她的双脚塞进了被子里。姨父,衣服,她又说,一边欠起身子伸过一条胳膊来。我替她脱了这件绿色的衣衫,露出里面那紧身的鲜红色薄毛衣,她躺下去,我拉过被子来淹没了那片红。姨父……,她望着我,眼睛里蓄满的是期待和娇羞。我顿了一下,我俯下了身,我轻轻地在她那额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一汪新鲜的亮光便又在她那眼窝里直打转。她拉上被子,那一对亮从我的眼前消逝了。
我离开房间,带上了门,那门仿佛在我的身后轻叹了一声。一种预感随即攫痛了我的心……
丹丹她真的走了。她离开了姨父我的家。
那第二天她便收拾起她那简单的行装。她要去看望她的奶奶,然后,她就直接从奶奶的身边出发,去那遥远的南方找寻她的梦。
2008年4月16日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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