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袁腾飞的。主要不是因为他在《百家讲坛》讲的两宋——坦白讲我根本没看过，而是由于他对明朝的恶毒咒骂。因此，也可以说，主要是因为学术，而不是因为娱乐。
《百家讲坛》那是多硬的牌子？可是在学术界的轮番轰炸之下，那张嘴照样越变越软，只差没干脆承认自己是一档娱乐节目了。例如有一种“学术方”的意见，就指责讲坛存在“定位问题”，“把小说当历史，把讲坛当学术，把课案当作品，乱得一塌糊涂。”而“讲坛方”只是说这“将导致学者们因为怕成为舆论攻击的靶子而没有人愿意向大众普及传统文化。”
然而袁腾飞讲的不是“普及传统文化”。他讲的是历史！
那么，在历史这个范畴里，“学术”的标准是什么？出离这个标准多远之后，才必须降格为“娱乐”？
举一段文字为例。“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则梦龙蠕于地；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你知道这话的出处吗？《山海经》？《西游记》？我来告诉你吧，它出自堂堂正正“二十四史”之一的《北齐书》！你说“二十四史”是小说还是历史？
在同样是堂堂正正“二十四史”之一的《元史》里，因为人名音译为汉字后的不同，出现了多个“一人二传”的笑话。如果你愿意细究，还会发现那同一个人的两个传里，“事迹”也是不同的——不然也闹不出这种笑话。
如果说后面这个例子还可以视为“技术性错误”，前面的就完全不是了。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历史观问题，而且涉及历史观的核心：权力的合法性。
汉以后，中国形成了“为前朝修史”的传统。一个朝代亡了，由取代它的后一个朝代替它修史，有好处，也有问题，而问题之最大者，就是怎样体现后面这个修史的取代者的权力合法性。从成史的实际情形看，办法有二：一是强调“天意”，以体现“君权神授”；二是尽量美化前朝的开国之君，以体现“有道伐无道”。除了偶有例外，这是一条铁律。前朝皇帝的事好商量，动摇了本朝皇帝的权力合法性，那还了得？《北齐书》那个“梦系列”，指涉的几个皇帝，即使“大龙”文宣帝高洋，德行就很差，而孝昭帝高演和武成帝高湛，皆德行极坏，虽然根本不配“主天下”，且实际上在位时间也很短，但只要是当了皇帝，就有当皇帝的道理，那道理就是“天意”——他妈怀他时梦见了龙。对于一个只存在了27年的小朝廷尚且如此，遑论大朝代？明人修元史，对忽必烈也得说几句好话；清人修明史，对朱元璋自亦尽量隐恶扬善。所以这铁律带来的必然后果之一，就是以成败论英雄。
袁腾飞对明朝、尤其是对朱元璋的恶毒咒骂，构成了对这一铁律的彻底的颠覆。他把成败置而不论，单说这个开国之君的个人品质极其恶劣。一个小和尚，驱逐鞑虏，扫平“群雄”，乱世之中得天下，再把江山牢牢把握在朱家手里，那过程肯定非同一般，称得上波澜壮阔，但袁腾飞偏说此人手段卑劣，乃至无所不用其极，而且全凭这个才得以成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历史真实性的全部，但我认为他至少道出了历史真实性的一个方面，而且是前人很少讲到的一个方面，道出了经过几千年的堕落之后，专制政治必然流氓化的一面。这还不够学术吗？我想至少比今天仍然津津乐道“康乾盛世”学术得多。
当然，袁腾飞不彻底。表现之一就是他没有把这种思维逻辑延伸到对南宋的思考中去。我还赞成袁腾飞的另一句话：“历史是什么玩意儿”。据说他母亲都不赞成，但我赞成。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究竟有多少真相，被现有的历史所遮蔽，所颠倒。而要想把那些被遮蔽的真相揭示出来，把那些被颠倒的真相再颠倒过来，需要多种方法，其中之一，就是像袁腾飞那样去想，去讲，去写。那肯定会有很多错误，但总体来说会离真相更近而不是更远。比起那些貌似严谨的人云亦云，它更学术而不是更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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