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蓝(1967-),诗人,随笔和童话作家,原名胡兰兰,祖籍河南郏县,出生于山东烟台。她是当下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仍然保持着强健的创作力。她的作品已译成多种语言发表,获国内外多项文学奖。今天的四首诗选自她的诗集《世界的渡口》。
我打算从你们的世界消失
我打算从你们的世界消失,
和寒冬一起。因为
只有春天是昂首站立的。
死亡是一座法庭。我知道。
告发自己并不可耻。
我将给人间留下鳏夫,一间无顶的
房屋,以及荒凉的山野。
万一哪一天,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回来呢?
沿着笔尖,我走向我的墓地。
正义并不需要死者,而深埋的种子
总会复活。
必须和黑暗有同样的耐心,直到
我的大腿骨长出新肉,一脚踹开
沉重的棺材盖子。
My Plan to Exit Your World
I’m going to exit your world,
to be with the cold winter. For
only spring stands tall.
Death is a courtroom. I know.
To indict oneself is no shame.
I’ll leave the world a widower, a roofless
house, and desolate hills.
What if, one day, a tree stripped bare of leaves returns?
On the tip of my pen, I walk toward my grave.
Justice requires no dead, and seeds buried deep
will rise again.
I need to be as patient as darkness, till
new flesh grows on my thighbones and I will
kick open the heavy coffin lid.
恶心
痛苦,失败,被隔离的孤独。
他安慰着你的不幸
用叹息和雄辩
抱怨着命运的不公——“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你苍白的嘴唇平静地说。
“这些文章,哦,疯狂的句子,”他睁大眼睛,
“将把神圣的人放置在荣誉的顶端,
无人能及。”他比划着
似乎面前有一座教堂的尖顶。
“愿噩梦继续跟着我!”
——你扔掉手里的草茎:
“没有谁能够领受这黑暗的尊敬。
它几乎是人类最秘密的丑行。”
Nausea
Pain, failure, the loneliness of isolation.
He comforted your misfortune
with sighs and eloquence,
lamenting the injustice of fate: “Why you?!”
“…Why not me?”
Calmly, words from your pale lips.
“These pieces—oh, how ridiculous sentences!” His eyes bulging.
“They are placing the saintly one atop the pedestal of honor,
Unparalleled.” He gestured
as if a church spire had erected before him.
“May nightmares keep haunting me!”
—You threw away the grass stalk in your hand.
“No one can bear the reverence of darkness.
It is almost humanity’s hidden shame.”
在大师的客厅里
学术里没有血渍。平静里
也没有。
深秋的菊花光着身子
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
热爱那些聪明的著述,字典里的
伟大智慧?
你的头发越来越像枯萎的花瓣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In the Master’s Drawing Room
No bloodstains are allowed into scholarship.
Nor into tranquillity.
Late-autumn chrysanthemums shiver,
naked in the cold wind.
Since when did you refrain from loving
those artful treatises, the great wisdom
tucked in dictionaries?
Your hair looks more and more like withered petals,
shivering in the cold wind!
即将过冬
别人叫你“祖国”
我叫你“亲爱的”。
你教给我冷漠。你教给我
拒绝,递给我用你漆黑的后背。
这不多也不少的
正是我与你曾共同拥有的。
泥巴在手中颤抖
要想糊死这冒着浓烟的膛口——
Winter is Coming
Others call you “Motherland,”
I call you “Dear”.
You taught me detachment. You taught me
rejection, offering me your pitch-black back.
This is exactly what you and I once shared,
no more, no less.
Mud trembles in my hand,
trying to seal shut the smoke-belching stokehole—
蓝蓝是安静的,哪怕在最深切的呼喊中。例如,对于“嫖宿幼女罪”这个我曾诅咒为“最肮脏、无耻、反人类”的词,她写道“写完这首诗,我就去洗手”;作为诗人,敬畏文字的人,却痛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母语“汉语也可以犯罪”。但她没有指控似的喊出“这是汉语在犯罪”,而是将那种外在于她的恶转向内在。外在的恶成为一种内在的不洁感,“丧钟为谁而鸣”的观感,这是human(人的)。作为诗人,就是要做一个本质上落实为人的敬畏语言者。因此,我在此不定义她为女诗人,或女性主义者诗人。当一个人的身份或性别等被主义化了,那必然会很容易就被姿态化、工具化,也就浅薄化。然而,人之所以是人,一个凡人,必然要有不超越肉身意识的体认。就是包括性别意识。我会说,她是一位具有很强女性意识的诗人,或说具有敏锐的女性自觉的诗人。
这里的几首诗都选自她的诗集《世界的渡口》,其中大部分诗歌都与她作为诗人、作为女人的身份有关。我不打算具体分析这几首诗,只是提供我的一个解读角度。(为了行文方便,我将诗歌中的“我”用“诗人”代替,当然我们都明白,这里的“我”和“诗人”都不是现实生活中的那个具体的人,最多是一个言说主体,呈现为一个声音。(诗中的我通常是一个现实中的人借助诗歌技术手段构建并呈现给读者的一个说话人,这个读者也包括诗人自己,也就是说,当一个诗人写出诗之后,写诗的那个人也就要通过诗歌听到那个诗人的声音;一个简单的类比:诗人写诗时内心的声音是自己说话时听到的自己,而读者听到的声音是诗人通过录音机听到的自己,一个诗人应该懂得这两种“自己的声音”之间的不同。)
《我打算从你们的世界消失》中,“诗人/我”与你们之间的裂缝似乎已经先天存在了,而“诗人/我”认同或自认的是一种冷(“和寒冬一起”),但这首诗最关键的是,让自己走向春天。向死而生,死而后生。死,在此已是一种拷问,可以是道德的或者灵魂的“法庭”,但不是权威型地胁迫“诗人/我”,反而是“我”自我告发。这里的法庭即便是面向所有人的,但“我”并不一定认同,也因此“我”以人类的法作为标杆,自我约束,自我审判。“诗人/我”以写作达成“死”的条件,以死(写)就法。
《恶心》中,这个他和前面一首诗中的你们是同类,不过这个他更代表着一种“权威”,居高临下,屈尊俯就地愤愤不平,似乎以此将“诗人/我”提升出来,以一套圣化的修辞。任何将一个女人“神圣[化],放置在荣誉的顶端”,使得这个女人“无[女]人能及”的话术,都是对于女人的贬抑。所以,女人要以女人存在,而不是要被“他”封圣为非女人。正如上一首诗中的“诗人/我”与寒冷一起,这里她再次宣称“愿噩梦继续跟着我!”,这是一个女人的“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而且她认识到“这黑暗的尊敬”,而又是“人类最秘密的丑行”。
《在大师的客厅里》里的大师和《恶心》的那个他几乎是一致的。“诗人/我”在这首诗中是“你”,似乎获得了进入大师客厅的荣誉,却与那种“热乎/热闹”格格不入,因为“诗人”不再“热爱那些聪明的著述,字典里的/ 伟大智慧”,反而是“光着身子/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一个父权世界中,女人要成为自己,恐怕首先就要认出自己的孤独,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父权浇注到每一处,以至于任何对于女人的确认,甚至女人的自我认知,都可能是男性化的(女人在所谓的虚假意识形态下的系统化误识)。面对某种近乎“总体化的”他者,一个女人如何确认自己?这个话题太大。我们只看一首诗《即将过冬》。“诗人/我”从一种命名开始,一种自己的方式才是自我赋权的,一个女人的方式:“亲爱的”,既是个人之间的,私密的,又是人性的,非体制化的,因此这种命名才是创造的。命名即创造。一个新创的“你”,“教给我冷漠”和“拒绝”,把“你漆黑的后背”作为“诗人/我”的依靠。从一点点开始,这首诗中呈现为女人与“泥巴”的认同,“糊死这冒着浓烟的膛口”。
阅读具有某种自我揭示性质的诗,会具有某种危险,如何不僭越,但又要深入。因此,区分“诗人/我”与现实生活中的诗人是很重要的,但评论者的思路(是的,评论者总有一种“归纳出结论”的恶习)总是要“高屋建瓴”自封话语权,原本对具体诗(句)很真切的的瞬间感受就会被“线性化”,往往还会是polemical(论辩式的)叙述,为了自己的所谓论点,排除具体的更切实的解读。学术论文的解读,一个重要的策略就是不顾原作的psycho-spatio-temporal specificities(时空心理具体性)强行构建一个discourse话语(论述),显得科学客观,以所谓“知识/智慧”,排除作为人的感知。我不是说我将这几首诗放在一起不是一种策略,但是我阅读时每首诗旁的边注证明我读着具体的诗。我想说的是,读诗,首先要做一个感知的人,要读诗歌中那个感知的人。读诗,是私人的关系:我叫你“亲爱的”。
文/得一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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