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阿西2012自选诗

　　雪
　　
　　女儿不止一次问我：
　　啥时，我能见到家乡的雪
　　几年来，我一直没法给她满意的答复
　　年前，我们又回到塘边
　　雪照例是下过了。女儿九岁
　　似乎长大了一些，不再提及有关雪的事
　　这，让我更加愧疚
　　眼看过了大年初一，我们在新年的驿动中睡去
　　第二天清早，忽然发现屋外正在下着雪
　　漫天纷扬的样子。瓦楞、池岸、树梢、菜畦
　　远处的山坡，都白茫茫的一片
　　我急急唤醒了熟睡中的女儿
　　她欢喜之极，那么雀跃
　　这个四十岁之前的新年，尤其让我感恩
　　我的女儿，见到了
　　出生以来的第一场雪
　　
　　绿皮火车
　　
　　欧——
　　冲天的嘶鸣在松林背后响起
　　沿途的稻田震了震
　　我的故乡，一次次这样
　　踩过社会主义的马蹄
　　它踢踏踏的足音
　　是无数少年，听在耳里的战鼓
　　我要离开！我不想回来
　　洲湖慢慢跌在脑后，从文竹到分宜
　　这辗转的旅途，我们瞅着美丽的城市少女
　　提防扒手、抢匪，我们和贩夫挤在一起
　　第一次讨厌同类的气味
　　开始懂得怀念乡村的空气
　　我们抱着渐渐稀薄的憧憬
　　故意不看窗外飞一般倒退的景物
　　和砖墙上“深挖洞广积粮”的仿宋体标语
　　我们慢慢失去耐性，奔驰的快感被一种煎熬代替
　　城市，终于没有收容我们
　　我们被反复遣送，堕落成一个个好吃懒做的行者
　　习惯在绿皮火车腥臭的胃里躲避农田和阳光
　　这条庞大的蠕虫，骗取了我们太多的梦
　　而潇水上空的那一串浓烟
　　二十年，还没散尽
　　
　　2012.03.18
　　
　　抓住四月的尾巴
　　
　　1
　　
　　屋外的雨嘈嘈切切
　　雷声像邻家小孩的皮球
　　在角落轻轻滚动
　　室内晦如薄暮
　　想着该去完成某件事了
　　却迟迟疏于起身
　　四月十六日扬长而去
　　我的心情原封未动
　　
　　2
　　
　　还叫悟空在青海的黑马河
　　时间是下午三点
　　阴天，车窗外飘雪
　　我告诉他，虎门此刻正大雨滂沱
　　他叫好，说FUCK
　　
　　3
　　
　　前天艳阳高照
　　虎门依旧春光无限
　　小演外出归来，说满街的女子
　　今年的胸部都鼓过往时
　　他这个意外的发现
　　让我下一次见到女人的时候怯于抬头
　　2012如此鼓骚、嗷嗷待哺的春末
　　
　　4
　　
　　我喜欢在群里呼喊
　　顾小花，顾小花
　　其实我不知道她是谁
　　只是想，这辈子大势已去
　　现在多喊几个女人的名字
　　来世，兴许会多一些机缘
　　
　　2012.04.16
　　
　　最后一课
　　
　　窥视光明的人
　　带着临死都要保持好仪容的固执
　　在走廊，大口地吸完半支劣质烟
　　风凭空煽来，烟灰落在前襟
　　和他的头发有着相似的颜色
　　他虚弹一下暗黄的右中指
　　院外簌簌槐花掩埋着早年的蝉鸣
　　剥落的廊柱截下一茬一茬青涩时光
　　池里的荷叶，正滚动一滴新鲜的毒液
　　黑板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空了
　　他的教案涂满历年红圈
　　跨进课堂之前，他又想了一遍
　　决定今天交出最后一点剩骨
　　
　　2012.05.16
　　
　　晚潮
　　
　　暮色是一张废弃的网
　　暗暗撒开我心底的黑
　　热爱多年的苍茫
　　越来越短了
　　
　　宁馨路上
　　那么多鸟翅翼扑腾
　　火星从屋尖弹回来，落到榕叶上
　　
　　热浪还在拍打
　　每一个拐角都浮荡些似曾相识的脸
　　路灯下，我来不及辨清自己的去向
　　
　　2012.8.2
　　
　　南飞雁
　　
　　1
　　
　　老头子一身傲骨，以酒为大
　　临行那天瞅着半碗酒
　　不无惋惜地说：酒，看来是满了
　　
　　2
　　
　　秋日的天空尤其空旷
　　我在百米高处，头顶安详的云朵
　　有人告诉我：你父亲不行了
　　又有人告诉我：你父亲，已经，去了
　　前后两个电话间隔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我只解掉腰里的安全索
　　
　　3
　　
　　闻着满身的铁腥，我看到风
　　正从袁河下游吹来。午后的静寂让人无所适从
　　巨大的凉水塔把我逼得像一只蚂蚁趴在路边
　　天变得阴晦了，五里之内早早落入薄暮
　　终于，灰蒙之中来了一辆的士
　　终于，搭上它赶上最后一班能回安福的车
　　车轮滚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轻若棉花
　　
　　4
　　
　　到洲湖小镇，距家还有十里
　　这个时分已经没有什么工具能拖我回去
　　天低到肩膀了，我扛着它踩着细滑的尘土
　　在村口遇到姐夫，我的背包和他的单车同时落到草地
　　我们坐下来吸了一会烟，四野静静
　　黑暗里，鬼魅似的闪灼两点火星
　　
　　5
　　
　　奎光堂上一豆灯火让夜更加辽阔
　　乡党们揭开棺盖，我看到他躺在里面
　　这个嗜酒如命的家伙，这个用巴掌占据我童年的家伙
　　这个到头来终于倔强得不多等我一个晚上的家伙
　　就这么，一脸轻蔑地走了
　　带走我一车泪水，一句话也不说
　　
　　6
　　
　　老头子已经完成人间
　　找溺爱过他的祖母去了
　　我给他化了纸屋冥钞，写一幅绿纸挽联
　　向灶膛泼一瓢冷水，浇灭不可名状的的余温
　　带上他惯有的轻蔑，离开单位登上南下的列车
　　
　　7
　　
　　我的背包装满稗草丛生的稻田
　　多少次在食摊捧一碗稀饭，照见自己的前世
　　我总是来不及温习那些固有的溃烂
　　汽笛就呜鸣起来，而家乡祖屋
　　供桌上的一溜老鬼突然浮现，在稀饭如镜的液面
　　他们多年未闻烟火，尘垢满面，饱含饥馑之色
　　
　　2012.10.20
　　
　　冬至
　　
　　塘边渐渐薄了
　　我只能，在瓦面发芽
　　听短促的鸟叫
　　想南平有霜的早晨
　　沿途僧侣真多
　　寺庙不收无缘的客
　　那么多山，全埋不下我
　　火车要是不开出武夷隧道
　　那多好。是天色
　　同一种灰蒙把我捉回
　　漏雨的私檐掐着我脖子
　　贴紧木窗，从土墙上看
　　低垂的天空。罗汉江下灌木飒飒
　　一头瘦骨牛影，探着缺了半角的头
　　在努力攀吃保持了绿色的苇叶
　　四野冷寂，没有一只乌鸦飞过
　　岭山上层层沓沓的坟墓，严阵以待
　　似有一列火车，将会从拱形的墓门穿过
　　
　　2012.12.21
　　
　　十字阿西：男，70后草根，江西安福人，广东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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