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伦：湖南江山

　　岳麓山
　　
　　你我之间隔着半座城、一条江
　　隔着半个世纪，和一段默片时期的
　　久远爱情。开阔地里长满高楼和市声
　　也生长我粗重的呼吸、真切而忧伤的思念
　　
　　这么多年，与其被动性贯穿每一个日子
　　不如当作旧地重游，努力亲近并过好
　　梦里不曾客死异地，无须把黑夜当成温柔故乡
　　血液里目光和手势，完成哑弦上的隔世交谈
　　
　　此山颇多墓冢坟茔，英雄们于此熄灭危险的热血
　　草木葱茏，只是历史与故事平和的文字
　　此刻，落日抱紧最后的光芒，安息于幽谷
　　
　　月亮升起。一面镜子装着这座山的古老过去
　　也有一个人还在路上的憧憬。只是
　　仰望者并没看到什么，低头沉思者倒是若有心动
　　
　　2013年9月29日长沙
　　
　　南岳
　　
　　山在坐禅。每一块石头谦逊之外表
　　藏有深刻的奥义。四季不散的
　　雾，是慢性子领悟；欲盖弥彰地提示
　　有一颗未知的、但确凿存在的心
　　期待我，倾听我。我出发，坚定而沉默
　　——我在此，而终点只是你！
　　
　　2013年10月7日长沙
　　
　　洞庭湖
　　
　　八百里烟波之上，无边月色
　　聚拢、旋转手里那只千年的青花
　　此刻，蓝焰熄灭，时光的深不可测里
　　思想者的粮食，至今填不饱星空的饥饿
　　啊，洞庭！我羞愧，在历史某个点上的
　　相遇。众声喧哗里混杂我的发音
　　而淹没先贤的乐典。但我还得
　　继续我那毫不动听的呐喊。因为
　　我必须为渴死在半路上的向往招魂
　　
　　2013年10月7日长沙
　　
　　湘江
　　
　　我不会在我诗里指明你的追求和别离的方向
　　存在，永远比说出更重要
　　我也不会指责，一条线怎么断裂成
　　深渊。无数英烈之魂的陷落，让我看见麓山
　　霜叶染血。湘江，你北去，自是遵循宇宙
　　之法则。而我的半生被安置在你身边
　　亦是命运的铁律。我们互为指认和确证
　　这就够了——你是我的湘江
　　我，是湘江边的某人
　　
　　2013年10月7日长沙
　　
　　张家界
　　
　　总有人过分强调发现之功。他沾沾自喜
　　仿佛这无中生有的巨石和沟壑
　　是灵感偶得的诗句。其实世界
　　从不为意义而存在，或者说，世界本无意义
　　张家界，我于一个雨天前来探你
　　并执意等到天晴。当阳光劈开浓雾
　　我所看见的，乃更大的奥秘
　　我无言，那是沉默的真相
　　
　　2013年10月8日长沙
　　
　　桃花源
　　
　　虚构之权杖在每个人心里，非诗人独有
　　五十岁以后，我说，可再去桃花源
　　湘西北那块人造景观，二十年前
　　已去过。得出无关痛痒的诗句：桃花
　　是恋人粉红笑靥，黄叶是离人纷飞的泪
　　这与意义离题万里！今年深秋
　　我想再去，眼里必无游人。世事纷繁啊
　　那么多人面对权力始终保持立正姿势
　　我学着陶令语气给自己下道口令：稍息
　　
　　2013年10月9日长沙
　　
　　岳阳楼
　　
　　忧乐之警句载文并口口相传已成某个行道之
　　标签。声名与崇高被谬误的砖石
　　堆砌得越来越高。显而易见的道理
　　往往被视而不见。说穿了吧——无非是
　　皇帝的江山官吏的口粮，老百姓是洞庭湖的
　　小鱼虾，无风、无浪、无捕捞的渔网
　　此生则是欣逢太平盛世。我站在江边
　　千年不变的姿势只是告诉你，累了渴了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2013年10月9日长沙
　　
　　回雁峰
　　
　　视域里一个遁点。可感知却无法看见的
　　一个季节之思想，在此终结。我命属北
　　属流浪。唯祈沿途的风景成为温暖重量
　　那年十七，我离开老家衡阳。所有憧憬
　　鼓荡我青春热血指向自身之外。如今
　　我一再把时针弯曲，盘踞内心。我把
　　维特根斯坦名言反复品味——
　　“对于不可说的必须沉默”
　　真不知，这是否知天命者共持的圭臬
　　在意味深长的千遍一律中？
　　
　　2013年10月9日长沙
　　
　　浏阳河
　　
　　我已在它某个问号里生活近三十年
　　还将生活下去。在渐渐领悟中
　　我感受它强大而隐忍的生命力。当初
　　多么努力，为了让它注意到我之存在
　　现在已经放弃。它之于我，不再是大地上
　　任何一条河与任何一个人的关系；成为
　　我生命的一个象征，一个多义的象征
　　从一把门锁，到一条开启我思更为澄明的路
　　星辰驻足苍穹，俯瞰它汇入湘江走向大海
　　这是怎样的启示拉直我头脑中的问号——
　　生命来自无，亦走向无：那无比充盈的无
　　
　　2013年10月10日长沙
　　
　　祁东
　　
　　我一直怀疑自己是否有权力向别人描绘故乡
　　多年缄默，换来记忆里它四角的坍塌
　　儿时那点无忧欢乐，偶现在微茫的回忆里
　　而父母墓周长高的松树和坟头渐深的野草
　　轻易就化解了过路风喋喋不休的抱怨
　　此刻，我俗套而笨拙的言辞不知该表达什么
　　故乡亲人的日常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孤寂落寞？抑或抗争、希望和忧虑？
　　除了表明自己无聊，希望得到虚幻的安慰
　　还能是什么！啊，祁东，我的故乡
　　你拒绝一个游子泛泛而空洞的抒情
　　
　　2013年10月10日长沙
　　
　　汨罗江
　　
　　被我的衡阳老乡洛夫描绘成蓝墨水的上游
　　仿佛一江诗情可以掩盖半部战国史里的荒唐
　　那时楚国之天，哪有蓝色的抒写？
　　浓缩的黑夜和乌云！巫风遍地
　　适合生长牢骚与毒草。斯人之后
　　一代代诗人沿袭将流浪当作家园。那天
　　五月初五，彻底失去耐性，他执意将自己
　　变成一块悲愤的石头。殊不知汨罗江早已
　　抑制不住内心狂喜，以一个节日的名义
　　张开蓄谋已久的期待。石破天惊啊
　　石破天惊！让我看见一个灵魂分娩的风
　　
　　2013年10月11日凌晨长沙
　　
　　九嶷山
　　
　　那时天圆地阔，人心古朴
　　他用热情和意志搭建了自己的帝国
　　疏通河道，搬走命里的荒年
　　让爱情找到顺风顺水的方向
　　其实，命运有其无法窥透的纷繁性
　　不在现实的重压下臣服，就得让灵魂解放
　　我千里迢迢来拜谒一座山、一个巨大的墓庐
　　真想让自己完全消融于云罩雾笼的山体——
　　走在如此辽远的风景里，有某些东西迷失于
　　尚未确定之中；我不再惊讶，且心中释然

　　2013年10月11日上午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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