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伦：石头与流水（26首）

　　失眠之诗
　　
　　一首失眠的诗就像失眠本身
　　枯燥、乏味
　　此刻，他体内的烦躁之火
　　烤焦了洁白的床单
　　时间，在粗糙的砂纸上
　　伤害自己的皮肤
　　一颗孤单的星星，在天幕游走
　　诅咒光明、痛不欲生
　　夜、夜、夜、夜、夜、夜
　　分娩一个奢侈又可怜的愿望
　　——写一首诗吧，让灵魂轻盈出窍
　　然后，聆听自己沉重的躯壳
　　发出细微的鼾声
　　犹如天籁
　　
　　2013年3月1日
　　
　　世事苍茫
　　
　　总有些来者不善的念头袭扰你，当你独自伤春
　　抑或悲秋之时。但碍于情面，一直不曾说出
　　
　　也不关情面，或出于腼腆
　　能说出的，就那么回事
　　往往，说不出来的，才叫世事苍茫
　　
　　那刚刚从你身边走过的人
　　不时在你脚下布置阴影，或在周边制造谎言
　　他有声东击西时时凑效的策略
　　你早没有探求真相坚持不懈的力气
　　
　　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花朵，总想
　　借助雨水洗濯花瓣上的污点。对此
　　有人坚持理解后的拒绝同情
　　但你，只有痛惜和宽容
　　
　　当然，你有权心生不快，或者发发脾气
　　但另一个声音总是提醒：何必当真
　　把胸中块垒当作涨潮的心海生长的岛礁吧
　　有了它们，流浪的鸥鸟
　　便能找到灵魂暂栖的居所
　　
　　真的，何必当真，因为世事苍茫
　　
　　2013年3月25日夜大雨
　　
　　秋月
　　
　　谁，折断西风与琴声
　　用锋利的银刀斩断河汉流水
　　
　　谁，一步三回头，念着故乡的乳名
　　望断千山，拍翅南飞
　　
　　谁，用烈酒点燃长夜与歌喉
　　尽管凝霜阻路，也义无反顾奔向母亲河源头
　　
　　那一轮被风霜浸泡一万年的冰玉
　　在自己的怀念里磨得好薄好薄
　　
　　寒光飞驰，削薄仰望者多情的目光
　　也伤着满树满树枯瘦的手指
　　
　　2013年4月9日改旧作
　　
　　意兴阑珊
　　
　　此刻，只有严厉的秋风，最具资格充当
　　生活的批评家和世间万物本来面目的解说者
　　
　　旋舞的落叶，薄命的星辰
　　被狂风吹乱的光线，暗淡的色彩
　　
　　滚开吧，繁庶的谎言，躲躲闪闪的诗句
　　苍白的思想，怎能摸到真理的锁孔
　　
　　我只爱上孤独，灵魂的深山里
　　生生不息，安之若素的寂静民族
　　
　　2013年4月7日长沙
　　
　　结局可想而知
　　
　　月亮从体内抽出一根又一根丝线
　　根根质地不同，却极其严肃
　　编织人间一地鸡毛、悲欢离合
　　
　　那么多人，在崇高与卑微的路上
　　醉生梦死，慷慨赴死
　　成全镂空的灵魂
　　或者，一本热泪的简史
　　
　　我是缪斯不知疲倦的役夫和走卒
　　身体里的秋天，布满忧伤
　　在自己的坏脾气里，摸索诗歌的宽大无边
　　反复编织，也无法完成一个简单的爱字
　　我用灵魂的热撞击文字的冷，试图
　　敲开永恒之门，找到落脚之点
　　
　　结局可想而知。除了把悲伤编织得
　　越来越结实，再无幸运得到真理的抚慰
　　到死都无法与秋风清算——
　　有多少热爱献给萎琐的野心
　　又有多少悲愤，托付了渺茫的希望
　　
　　2013年4月7日长沙
　　
　　在理发店
　　
　　先洗。然后电吹风登场
　　我看见镜子里春风似海，梨花翻浪
　　理发师的眼里，有一头野兽的忧伤
　　
　　在他脸上，我辨认出自身尴尬的在场
　　他安慰我：一头白发
　　偷去你十年的光阴
　　凭着化学穿越，让你潜回青春的光景
　　你真认为美的力量能够
　　纠正时间的错误？白雪的结局
　　只能是泥土黑暗的深部
　　但还是服从了推、剪、焗油
　　多种修辞手法，对一首苍老之诗的改写
　　整个过程我都沉默或者沉思。但我
　　不会供述此刻的心态
　　就像风暴，不承认犁开了情人的春天
　　
　　离开理发店，我走得多么理直气壮
　　除了看见一张虚假之脸
　　再没什么可以让你多想
　　
　　2013年4月23日
　　
　　鸟鸣
　　
　　从地心泵出的井泉
　　洗绿三月的脸
　　黎明的占有者，抱着枝头
　　开始讲述隔年的爱
　　
　　我不羡慕轻盈的羽毛，独独
　　爱上飞翔的曲线
　　我已习惯回忆与梦里堕落
　　宠养自己的坏脾气
　　这是一个人的疼痛收获
　　
　　绿，已不关我事
　　我只与黄还较着心劲
　　我现在能做和想做的事
　　用透明的窗框，嵌入这些鸟鸣
　　留给晦暗且喋喋不休的来日
　　
　　2013年4月24日黎明
　　
　　喷泉
　　
　　喷泉在自己的空洞里开得多么绚烂
　　炫耀迷人的身姿
　　一身奢华，以及正在着火的帽子
　　
　　围观者痴迷的眼里写满热望
　　他们需要这样一株喷泉
　　来诠释业已形成的人生态度——
　　在信仰缺席的年代
　　纵容并享受扭曲的自我
　　
　　有一个人
　　坐在最后排。冷眼打量这一切
　　他是个忠于自己内心的人
　　他肯定没病。他镇压心底的欲望
　　为了充分享受阳光的明澈与洁净
　　
　　2013年4月14日
　　
　　在饺子馆
　　
　　二十年后，当被别人喊做诗人
　　才发现，当初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
　　诗人的痛苦仅仅是痛苦
　　诗人的疼痛并不比别人高贵
　　
　　比如此刻，韭菜馅的饺子也好
　　大葱馅的饺子也罢，加上油盐酱醋
　　就是生活的原味
　　
　　时间是严峻的，它像是炉火
　　像锅里慢慢煮沸的水
　　我们是饺子
　　不管内心有怎样的欢快和痛苦
　　不管当初有张多么生动的脸
　　都被煮成别无二致的表情
　　
　　2013年4月8日改旧作
　　
　　在精神病院
　　
　　他们的眼睛里有深不可测的深渊
　　射出的光越过面前的事物，探索远方
　　他们脑海里阡陌纵横，开满绚烂的花朵
　　他们点燃海水，燃起熊熊大火
　　又奋不顾身地扑火
　　当一代人集体转过背去，试图规避
　　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尘世
　　他们把阳光挡在外面，只躲在
　　自己的内心，拨弄竖琴
　　是他们病了，还是世界病了？
　　或者，两者都病了？
　　
　　2013年6月22日长沙
　　
　　不要靠的太近
　　
　　不要靠的太近。它孤绝卓越的身姿
　　拒绝一切外在的阴影和光芒
　　它谢绝任何他人的在场与共感
　　你不要假借爱的名义，让自己温柔的感动
　　演变成战栗的狂喜和亲近
　　你可以远远沉醉，但，不要靠的太近
　　
　　不要靠的太近。它的存在、它的美
　　是造物的意志。它已完全独立
　　当造物完成它最初的构想与工作
　　也只能远远欣赏
　　
　　记住，不要靠的太近。不要
　　让自己粗重呼吸，干扰它神圣的怀想与独白
　　那只有天神能听懂的心语，如果你偶然听见
　　那是你的幸运。那是你一生孤独的源泉
　　你应屏住呼吸，剔除妄念，俯下身子
　　像一颗果树那样，俯身于自身果实的重量
　　
　　2013年5月23日长沙
　　
　　猫
　　
　　滚圆如玻璃球般的眼珠松开了光线的缰绳
　　凌乱的黄毛说明它根本没有打算取悦同类或他类
　　在私有的时间里，它枕着午间的阳光，豢养自己的
　　野性。这没有常性的小东西，不像一只
　　狗，后者在历史的驯化中，可悲地退化为人类的附属
　　（人类授予它们“忠诚”之类可疑的荣誉称号）
　　它高贵的、自由的灵魂只属于自己的梦想和骄傲的身躯
　　或许，在它心情稍好些时，稍加允许地让我们靠近
　　它王国的边界。更多时候，它的坏脾气
　　只允许自己保持敌意和犹疑，测量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
　　尽管我一再释放善意一再申明，我是无意间来到这片草地
　　可它轻蔑的目光显然憎恶我的造访和打扰
　　突然，它发出一声尖叫，是庄严的警告：先生，您必须止步！
　　
　　2013年5月28日长沙
　　
　　狂风过后
　　——给雁峰兄
　　
　　“南岳如飞。”此话不假
　　刚刚，狂风卷着白云四散，如饿狼
　　追赶羊群。此刻，又把乌云吹得翻滚
　　暴雨，顷刻而下
　　那些花枝招展的游客，也是六神无主的云朵
　　被吹得到处乱跑。而我们
　　立在上封寺庙檐下，心是安宁的
　　就像头顶生铁铸成的瓦片
　　有了自身的重量，不会被风吹走
　　
　　我们还知道，这六月山顶的雨
　　有着汹涌的来势，便有迅即的消失
　　多像凡尘中的权势、横财和艳遇
　　这不，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风住雨停之后，万物笼罩在暗蓝的天幕下
　　如此安宁。黄昏的祝融峰在我们视野之中
　　得到短暂的休憩，我们已凝聚内心的力量
　　这正是信步前往的好时辰
　　—————————————————————
　　昨日，和雁峰兄等一同到南岳，没惊动当地任何官员与朋友，自己打票上山，下榻上封寺。一天里，便经历从炎夏到寒冬的过程：山下热浪翻滚，汗出如浆；山上寒气逼人，夜里得开电热毯盖棉被。时晴时雨、忽云忽雾，世态炎凉、人间冷暖，顷刻体验。上封寺位于南天门与祝融峰之间，整个南岳的庙宇和建筑，只有该寺的盖瓦全是由生铁铸成，始于唐朝，至今不变。我想，是为了防止被山顶的大风吹跑。人，也如是：有了内心的重量，就不会在世俗的狂风里迷失。
　　
　　2013年6月16日南岳—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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